費拉里吩咐堂埃利塞奧挪個地方,讓我坐在他左邊。我受寵若驚,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擱才好。我怕費拉里提起前幾天叫我丟人的事。根本沒提。他們談的是女人、賭牌、選舉、一個該到而沒有到的歌手以及區裡的事。起初他們和我格格不入,後來接納了我,因為費拉里要他們這樣做。儘管他們大多都有義大利姓,他們各自都覺得是土生土長的,甚至是高喬,別人也有這種感覺。他們有的趕馬幫,有的是車把式,甚至是屠夫;他們經常同牲口打交道,氣質接近農民。我覺得他們最大的願望是成為胡安·莫雷拉那樣的人。他們最後叫我小羅宋,不過這個綽號並沒有輕蔑的意思。我跟他們學會了抽菸和別的事。
在胡寧街的一家妓院裡,有人問我是不是弗朗西斯科·費拉里的朋友。我說不是;我覺得如果回答說是,未免像是吹牛。
一晚,警察闖進來盤問我們。有的人不得不去警察局,他們沒有碰費拉里。半個月後,重演了一次;這次費拉里也給帶走了,他腰裡有把匕首。也許他在本區的頭頭那裡已經失寵。
現在我覺得費拉里是個可憐蟲,上當受騙,被人出賣;當時他在我心目中卻是一個神。
友誼是件神秘的事,不次於愛情或者混亂紛繁的生活的任何一方面。我有時覺得唯一不神秘的是幸福。因為幸福不以別的事物為轉移。勇敢的、強有力的弗朗西斯科·費拉里居然對我這個不屑一顧的人懷有友情。我認為他看錯了人,我不配得到他的友誼。我試圖迴避,但他不允許。我母親堅決反對我同她稱之為流氓而我仿效的那夥人來往,更加深了我的不安。我講給你聽的故事的實質是我和費拉里的關係,不是那些骯髒的事情,如今我並不為之感到內疚。只要內疚之感還持續,罪過就還存在。
又回到費拉里旁邊座位上的老頭在同他竊竊私語。他們在策劃。我在桌子另一頭聽到他們提起韋德曼的名字,韋德曼的紡織廠靠近郊區,地段偏僻。沒多久,他們不作什麼解釋,吩咐我去工廠四面轉轉,特別要注意有幾扇門,位置如何。我過了小河和鐵路時已是傍晚。我記得附近有幾幢零散的房子、一片柳樹林、幾個坑。工廠是新蓋的,但有些荒涼的況味;它紅色的磚牆在我記憶中如今和夕陽混淆起來。工廠周圍有一道鐵欄杆。除了正門之外,有兩扇朝南的後門,直通工廠房屋。
你也許已經明白了,可是我當時遲遲沒有懂得他們的用意。我作了彙報,另一個小夥子證實了我說的情況。他的姐姐就在工廠工作。大家約好某個星期六晚上都不去雜貨鋪,費拉里決定下星期五去搶劫。我擔任望風。在那之前,最好別讓人家看見我們在一起。我們兩人走在街上時,我問費拉里:
「你信得過我嗎?」
「當然啦,」他回說。「我知道你是個男子漢。」
那天和以後幾天晚上,我睡得很香。星期三,我對母親說,我要去市中心看新來的牛仔表演。我穿上我最體面的衣服,去莫雷諾街。電車路很長。到了警察局,他們讓我等著,最後一個姓阿爾德或者阿爾特的工作人員接待了我。我說有機密事情相告。他讓我大膽說。我向他透露了費拉里策劃的事。使我詫異的是他竟不知道這個名字,我提起堂埃利塞奧時情況卻不同。
「噢,」他說。「那原是東區團伙的。」
他請來另一位管轄我那個區的警官,兩人商談了一會兒。其中一個稍帶譏刺的口氣問我:
「你是不是認為自己是好公民才跑來舉報?」
我覺得他太不瞭解我了,回答說:
「是的,先生。我是個好阿根廷人。」
他們囑咐我照舊執行我頭頭的命令,但是發現警察趕到時不要打呼哨發出約定的暗號。我告辭時,兩人中間的一個警告我說:
「你得小心。你知道吃裡爬外的下場是什麼。」
兩個警官說了這句黑話,高興得像是四年級的學生。我回說:
「他們殺了我最好,我求之不得。」
星期五一大早,我感到決定性的一天終於來到的輕鬆,併為自己一點不內疚而慚愧。時間過得特別慢。我晚飯幾乎沒有碰。晚上十點鐘,我們在離紡織廠不到一個街區的地點會合。我們中間有一個人沒到,堂埃利塞奧說總是有臨陣脫逃的窩囊廢。我想事後正好把過錯全歸在他頭上。快下雨了。我怕有人留下同我一起,但他們只讓我一個人守在一扇後門外面。不久,警察在一名警官帶領下出現。他們是步行來到的,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們把馬匹留在一塊空地上。費拉里已經破門,大夥悄悄進了紡織廠。突然響起四聲槍擊,使我一驚。我想他們在屋裡暗處殘殺。接著,我看到警察押著那些上了手銬的小夥子出來。隨後是兩個警察,拖著費拉里和堂埃利塞奧。他們中了彈。審訊記錄上說他們拒捕,先開了槍。我知道這是撒謊,因為我從未見過他們身邊帶手槍。警察利用這次機會清了舊賬。後來我聽說費拉里當時想逃跑,一顆子彈結果了他。當然,報紙把他說成是他也許從未成為而是我夢想成為的英雄。
我是和別人一起被捕的,不久就放了我。
josédesanmartín(1778—1850),阿根廷將軍、政治家,早年曾參加對拿破崙作戰,1814年建立著名的安第斯軍,與西班牙殖民軍作戰,於1818和1821年分別解放了智利和秘魯。之後他功成身退,僑居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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