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戈的歷史

我來自南區,

住在雷蒂羅。

不管同誰打鬥,

我從不含糊,

要跳米隆加,

誰都不是我對手。——原注

【註釋完】

安德魯·弗萊徹有句名言:「如果讓我寫下一個民族的全部敘事歌謠,那麼誰制定法律我都不在乎。」這一見解暗示大眾的或者傳統的詩歌能影響人們的感情,左右人們的行為。把這種猜測應用於阿根廷探戈,我們會看到阿根廷現實的反映,和一個肯定產生有害影響的導師和榜樣。最早的米隆加和探戈也許有點愚蠢,或者有點不知所措,然而至少是豪邁歡快的;後期的探戈則像是一個怨天怨地的人,成天悲嘆自己的不幸,無恥地慶幸別人的不幸。

記得一九二六年前後,我曾把探戈的蛻化歸咎於義大利人(更具體地說,歸咎於博卡區的熱那亞人)。如今,我在那個所謂被「外國佬」敗壞的「本地」探戈的神話或者幻想裡看到了後來禍害世界的某些民族主義異端邪說的清晰徵兆——自然是由外國佬造成的。使探戈落到現在這個地步的,不是我有朝一日會稱之為怯懦的手風琴,也不是河畔郊區的那些勤奮的作曲家,而是整個共和國。此外,創造探戈的老一輩的土生白人是貝維拉誇、格雷科或德巴西……

有人會反對我對當今階段的探戈的詆譭,說是從豪邁或虛張聲勢向憂傷轉變不一定是過錯,而可能是成熟的跡象。我假想的爭辯者很可能會補充說,拿最早的探戈同當今的探戈相比,正如拿善良可貴的阿斯卡蘇比同牢騷滿腹的埃爾南德斯相比,也許除了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之外,誰都不會鼓起勇氣來貶低《馬丁·菲耶羅》,說它不如《保利諾·盧塞羅》了。答覆很容易:兩者的差別不僅僅在於享樂色彩,還在於道德色彩。布宜諾斯艾利斯日常的探戈,家庭晚會的探戈,和正派咖啡館裡的探戈有一種輕薄下流的意味,是刀客和妓院裡的探戈絕不會有的。

從音樂角度考慮,探戈也許不重要;它唯一的重要性是我們給予的。這個想法很合理,甚至適用於所有事物。比如說,我們個人的生死,或者不把我們當一回事的女人……探戈可以研究,我們也在研究,但如同一切真實的事物一樣,它包含一個秘密。音樂詞典載有關於它的簡明扼要的定義,得到大家認可;那個基本的定義並不費解,但是輕信那個定義的法國或者西班牙的作曲家策劃了一種「探戈」,卻不無驚訝地發現他們策劃的東西不是我們耳熟能詳的,不是我們的記憶容納的,也不是能讓我們翩翩起舞的。有人說,沒有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黃昏和夜晚就不能跳探戈,天國期待於我們阿根廷人的是探戈的純精神概念和它的普遍形式(「菜牛檢驗處」和「嫩玉米」不能解釋的形式),那種幸運的舞蹈儘管出身微賤,在全世界卻有一席之地。h2id="b006"挑戰/h2有一個傳說或歷史故事,或者既是歷史又是傳說的事實(那也許是敘述傳奇的另一種方式),證明了人們對勇敢的崇拜。它的最好的文字記載在愛德華多·古鐵雷斯的小說裡,如今,在不公平地遭到遺忘的《黑螞蟻》或者《胡安·莫雷拉》裡可以找到;我第一次聽到的有關的口頭敘述來自一個名叫火地的有監獄、河流和墓地的地區。故事的主人公是胡安·穆拉尼亞,北部郊區流傳的所有勇敢故事集中於他一身的車伕和刀客。第一種說法很簡單。有個在牧場幹活的人耳聞胡安·穆拉尼亞的名氣(從未謀面),特地從南部郊區來找他比試;來人在一家雜貨鋪裡向他挑釁,兩人到街上去決鬥;都受了傷,最後,穆拉尼亞在對手臉上留了傷疤,對他說:

「我留你一條活命,好讓你再來找我。」

那次江湖氣十足的決鬥給我留下深刻印象;我和朋友們聊天時經常提起;一九二七年前後,我把它寫了下來,取了一個簡潔的題目《搏鬥的人》;幾年後,我根據這件軼事構思了一個並不精彩、但相當走運的短篇小說《玫瑰角的漢子》;一九五○年,阿道弗·比奧伊·卡薩雷斯和我重新撿起這故事,編了一個電影劇本,取名《郊區人》,但沒有找到攝製的廠家。費了好大勁之後,我認為我不會再去關心那場寬宏大量的決鬥故事了;同年,我在奇維爾科伊聽到一個精彩得多的說法,但願它更貼近真實,儘管兩者很可能都是真的,因為命運喜歡重複,發生過一次的事情還會發生多次。一個有缺陷的版本產生了兩個平凡的短篇和一部我認為極好的電影劇本;另一個完美無缺的版本卻無聲無息。現在我按聽到的原話如實講來,不加比喻或背景。故事發生的地點是奇維爾科伊縣,時間是一八七幾年。主人公名叫文塞斯勞·蘇亞雷斯,住在一個小莊園,以編結套索為生。他年紀四五十歲;有勇敢的名氣,據說壞在他手裡的性命(光算我故事裡的事實)不下一兩條,只不過幹得合乎規矩,他並不因之內疚,也無損於他的英名。一天下午,這個人的平淡生活中發生了一件罕見的事:在酒店裡他聽說有他的一封信。堂文塞斯勞不識字;酒店老闆慢慢地念出那封託人代筆的、措辭客氣的信。寄信的陌生人說,文塞斯勞刀法出眾,處變不驚,遠近聞名,他特地代表幾個也有仰慕之心的朋友向他致敬,邀請他賞光去聖菲省某鎮他的寒舍。文塞斯勞·蘇亞雷斯口授,請酒店老闆寫了一封回信;感謝對方盛情相邀,但解釋說他母親上了年紀,他不願把她一人留在家裡,希望對方能來奇維爾科伊他的莊園,烤肉和酒的款待總是有的。過了幾個月,一個裝備和本地不太一樣的騎馬人來到酒店,打聽蘇亞雷斯的住處。蘇亞雷斯正好在買肉,便上前搭話說自己就是他要找的人;陌生人提起前些日子來往的信件,蘇亞雷斯為他決定前來感到高興;兩人便找了一塊空地,生火烤肉。他們吃喝聊天。聊什麼?我估計是一些血腥野蠻的話題,不過談得謹慎小心。他們吃完,午後的太陽曬得地面發燙,陌生人請堂文塞斯勞過過招,指點指點。拒絕是不光彩的。兩人便動起手來,開始並不認真,但是文塞斯勞很快就發現陌生人出手狠毒,存心要他性命。他終於明白那封措辭客氣的信的含意,後悔不該吃飽喝足。對方是個小夥子,他知道自己體力很快就會不支。陌生人出於諷刺或禮貌,建議休息一會兒。堂文塞斯勞同意了,恢復決鬥時,他賣個破綻,讓對方刺中他裹著斗篷的左手。匕首插進手腕,手喪失了知覺,軟綿綿地垂了下來。蘇亞雷斯猛然往後一跳,把那隻鮮血淋漓的手擱在地上,用穿著靴子的腳踩住,硬扯了下來,接著他向陌生人撲去,一刀捅開了那人的肚子。故事到此結束,有人說那個聖菲人當場喪命,也有人說他返回了聖菲老家(連死的尊嚴也不給他)。第二種說法還提到蘇亞雷斯用午餐剩下的酒沖洗手腕,進行急救處置……

「獨手」文塞斯勞——蘇亞雷斯此後得了這個光榮綽號——的英雄事蹟中某些溫順或者禮貌的特點(編結套索的職業,不把母親一人留在家裡,以禮相待的談話和午餐)淡化或者加強了故事的戲劇性;這些細節替故事增添了史詩般的,甚至騎士小說般的特點,假如我們不是存心尋找的話,在《馬丁·菲耶羅》裡的酗酒打鬥,或者在胡安·穆拉尼亞同南方人的情況類似、但差勁得多的打鬥中是找不到的。兩種說法的一個共同特點也許值得注意:挑釁者最後都被打敗了。這可能出於希望本地英雄得勝的小家子氣,也可能出於對這些虛構的英雄故事裡挑釁行為的不言而喻的譴責,更高明的是出於「禍福無門,惟人自召」的隱秘的悲劇性信念,正如但丁《神曲·地獄篇》第二十六歌裡尤利西斯的情況一樣。愛默生讚揚古希臘普魯塔克寫的傳記,說它們「具有一種渾然天成、難以仿效的剋制」,他肯定也會讚賞這個故事。

於是我們有了生活極其貧困的人,拉普拉塔和巴拉那河畔地區的高喬人和郊區人,他們以他們的神話和殉道者無意之中創造了一種勇敢的冷酷而盲目的宗教,隨時準備殺人和被殺的宗教。那種宗教像世界一樣古老,但在美洲這些共和國裡將由牧人、屠夫、趕牲口人、逃亡者和亡命徒重新發現和經歷。他們的音樂將存在於米隆加和早期探戈的風格中。我說過,那種宗教相當古老;十二世紀的一部薩迦裡有這麼一段話:

「告訴我,你相信什麼?」伯爵說。

「我相信自己的力量。」西格蒙德答道。

毫無疑問,文塞斯勞·蘇亞雷斯和他不知名的對手,以及神話已經忘掉或者載入的其他人具有的那種男性的信仰,不一定是虛榮心,而是意識到每個人心裡都有上帝。

國家是沒有個性的;阿根廷人只認個人關係。因此,對阿根廷人來說,盜竊公共財產並非罪行。我只說明一個事實,並不是認為它合理或者為它開脫。——原注

williamhogarth(1697—1764),英國畫家,《娼妓歷程》和《浪子歷程》是他著名的系列版畫。英國議會一七三五年通過的保護著作權的《賀加斯法案》以他命名。

蒙田在他的《隨筆集》(第一卷第四十九章)裡談到那種古老的搏鬥方式,並且引用了愷撒的一段話:sinistrassagisinvolvunt,gladiosquedistringunt(左手用大氅包裹,擋住刺來的劍)。盧貢內斯在《吟唱詩人》第五十四頁引用了貝爾納多·德爾坎波歌謠的相似的地方:把披風纏上前臂,劍拔出了鞘。——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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