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戈的歷史

嚴謹的學者維森特·羅西、卡洛斯·維加、卡洛斯·穆西奧·薩恩斯·培尼亞用多種方式撰寫了探戈的歷史。我欣然宣告我支援他們的所有結論,甚至支援他們的任何結論。電影經常傳播探戈命運的歷史;按照電影感情用事的說法,探戈起源於郊區,起源於妓院(一般是在小河口,因為那一地區的攝影畫面效果特別好);起初上層社會對這種說法加以排斥;一九一○年前後,在巴黎的影響之下,終於為那有趣的郊區事物敞開了大門。那部「描寫貧窮青年成長過程」的bildungsroman(教育小說)已經成了一種不容置疑的事實或者不說自明的道理;我的記憶(我已年過五十)和我進行的口頭調查結果顯然不能對此確認。

我訪問過《費利西亞》和《黑髮女郎》的作者何塞·薩沃裡多,《唐璜》的作者埃內斯托·龐西奧,《鐵屑》和《菜牛檢驗處》的作者維森特·格雷科的兄弟,巴勒莫的頭頭尼古拉斯·帕雷德斯,以及他認識的民間歌手。我小心避免可能有誘導性的問題;主要讓他們說。

問起探戈的起源時,他們提供的地域和地理情況各不相同:薩沃裡多(他是烏拉圭人)認為起源於蒙得維的亞;龐西奧(雷蒂羅區人)傾向於認為是布宜諾斯艾利斯的他那個區;布宜諾斯艾利斯南部的人提出智利街;北部的人則提出妓院林立的坦普爾街或者胡寧街。

儘管我列舉了這些分歧,假如問到拉普拉塔人或者羅薩里奧人,還可能有更多的答案,有一個基本的事實是一致的:探戈源自妓院。(關於這一起源的時期也大致相同,大家認為不早於十九世紀八十年代,不遲於九十年代)。考慮到價格因素,樂隊的原始樂器——鋼琴、長笛、小提琴,後來還有手風琴——證實了這種說法;這足以證明探戈並非起源於郊區,誰都知道,郊區有六絃琴就夠了。當然還有別的證明:淫蕩的形象,某些標題的明顯含意(「嫩玉米」,「強勁」),我小時在巴勒莫,多年後在查卡里塔和伯多看到的一對對的男人在街角上跳舞的情形,因為鎮上的女人不願意參加放蕩的舞蹈。埃瓦里斯託·卡列戈在他的《異端的彌撒》裡記載了下來:

街頭圍觀的人們

嘖嘖稱羨,起鬨喝彩,

因為兩個男人隨著莫羅查的節拍

敏捷地在跳探戈舞步。

卡列戈的另一首詩描寫了一場寒磣的婚禮,許多細節使人傷心;新郎的哥哥還關在監獄裡,兩個渾小子想打架鬧事,硬漢不得不把他們鎮住,婚禮帶著擔心、怨恨的氣氛,人們說著粗俗下流的笑話,然而:

新娘的大伯認為責無旁貸,

必須注意舞會是不是正派,

他悻悻說跳舞時不準扭擺,

即使開開玩笑也萬萬不可。

——且不談檢點,可以肯定的是,

那些小夥子中間沒有一個同她般配。

家裡雖然很窮,誰都不會否認:

但是不管怎麼說,為人正派。——

這兩節詩讓我們隱約看到的一個人瞬間的嚴厲,充分說明了人們對探戈的最初反應,盧貢內斯曾簡練地斥之為「妓院裡的下流東西」(《吟唱詩人》,第一百一十七頁)。多年後,北區試圖把探戈——當然,已經被巴黎加以淨化——引進大雜院,我不知道是否成功。反正以前的探戈是放縱的胡鬧;今天像走路那麼平常。h2id="b003"尋釁鬧事的探戈/h2許多人注意到探戈在性方面的性質,但很少有人涉及它尋釁鬧事方面的性質。兩者確實都是同一種衝動的方式或者表現,「男人」一詞在我瞭解的所有語言裡都含有效能力和好鬥能力的意思,拉丁文中表示勇敢的virtus一詞來自vir,也就是男人。同樣地,吉卜林的小說《吉姆》裡,一個阿富汗人說:「我十五歲的時候就殺了一個人,生了一個人。」似乎這兩件事本質上是一件。

光談尋釁鬧事的探戈是不夠的;我還要說,探戈和米隆加直接表達了詩人們多次想用言詞表達的東西:即爭鬥能成為歡樂。在六世紀約爾丹內斯撰寫的著名的《哥特人的起源和歷史》裡,我們看到阿蒂拉在馬恩河畔的夏龍戰役慘敗之前,鼓動他的軍隊說,命運為他們準備了戰鬥的歡樂。《伊利亞特》裡提到古希臘人認為打仗比乘著空船回他們親愛的故鄉要好,還提到特洛伊王子帕里斯飛奔著投入戰鬥,像是一匹尋找母馬的、鬃毛飛揚的公馬。在日耳曼文學的鼻祖撒克遜史詩《貝奧武甫》裡,遊吟詩人把戰鬥稱為劍戲。十一世紀的斯堪的納維亞詩人把戰鬥稱為「維京人的節日」。十七世紀初,西班牙詩人克維多在一首浪漫歌謠裡把決鬥叫做「劍舞」,和那位佚名的盎格魯-撒克遜詩人所用的「劍戲」有異曲同工之妙。傑出的法國作家雨果回憶滑鐵盧戰役時寫道,士兵們清楚地知道他們即將死於那場歡宴,便挺立在暴風雨中向他們的神致敬。

這些例子是我平常看書時隨手摘下來的,不用花太大氣力可以找出許多,《羅蘭之歌》和阿里奧斯托的大量詩作裡也許還有相同的地方。這裡記的例子——比如說,克維多和阿蒂拉的——具有無可否認的效驗;然而都有文學方面的先天欠缺:它們是詞的結構,由符號組成的形式。舉例說,「劍舞」使我們把跳舞和搏鬥兩個不同的概念聯結起來,讓前者充滿後者的歡樂,但是沒有直接涉及我們的氣質,沒有在我們心中引起歡樂。叔本華(《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一篇第五十二節)說音樂帶來的直覺不亞於世界本身;如果沒有世界,沒有語言所喚起的大量共同記憶,肯定就不會有文學,但是音樂可以不依賴世界,即使沒有世界,也能有音樂。音樂是意志,是激情;舊時的探戈像音樂一樣,往往直接傳達了古希臘和日耳曼遊吟詩人試圖用語言表達的好鬥的歡樂。某些現代的作曲家追求那種豪邁的氣概,有時候成功地創作了南區或者北區的米隆加,但是他們刻意仿古的歌詞和曲調只是悲嘆往昔的懷舊之作,儘管調子歡樂,本質上是傷感的。《堂塞貢多·松勃拉》對《馬丁·菲耶羅》或者《保利諾·盧塞羅》的影響,在羅西書中記載的強勁和無邪的米隆加也可以看到。

奧斯卡·王爾德在一篇對話裡提到,音樂向我們揭示了我們迄今為止沒有經歷過的個人往事,促使我們悲嘆我們沒有遭遇過的不幸和沒有犯下的過錯;我也承認,我一聽到《馬恩》或者《唐璜》時,往往就清晰地回想起一段不真實的既禁慾又放縱的往事,彷彿我曾向人挑戰,與之搏鬥,最終在一場用匕首的決鬥中無聲無息地倒下。探戈的使命也許就是這樣:讓阿根廷人確信他們是勇敢的,滿足了他們英勇和尊嚴的需求。h2id="b004"部分的神秘/h2探戈的補償性功能得到承認之後,還有一個小小的神秘需要澄清。美洲的獨立在很大程度上是阿根廷的事業;阿根廷人在美洲大陸許多地方,在馬伊普、阿亞庫喬、胡寧輾轉征戰。後來又有內戰,巴西戰爭,反抗羅薩斯和烏爾基薩的戰役,巴拉圭戰爭,對付印第安人的邊境戰爭……我們的征戰歷史悠久,然而無可爭辯的是,阿根廷人自命英勇的時候並不把自己和它等同起來(儘管學校裡也注重歷史課),而是和大量高喬人和哥兒們的普遍形象等同起來。假如我沒有弄錯的話,這種本能的、荒誕的特性是有原因的。阿根廷人在高喬人,而不是在軍人身上找到了象徵,因為口頭文學賦予高喬人的英勇不是為某一個目標服務,而是為英勇而英勇。高喬人和哥兒們是叛逆的化身;和北美人以及幾乎所有的歐洲人不一樣,阿根廷人不把自己和國家等同起來。這一現象可以歸因於阿根廷人認為國家是一個難以想象的抽象概念;可以肯定地說,阿根廷人是個人,不是公民。在阿根廷人看來,黑格爾的「國家是精神概念的現實」之類的名言彷彿是惡意的玩笑。好萊塢攝製的電影經常宣揚一個故意同罪犯交朋友的人(一般是新聞記者),後來把罪犯交給了警方;對於阿根廷人來說,友誼是熱情,警方是黑手黨,他認為那種好萊塢式的「英雄」是不可理解的無賴。他讚賞堂吉訶德所說的「咱們一旦離開了人世,有罪各自承當」以及「好人不該充當劊子手,這個行業和他們不沾邊」(《堂吉訶德》,第一部第二十二章)。面對西班牙風格的虛幻的對稱,我不止一次地覺得我們和西班牙的差別實在太大了;《堂吉訶德》的這兩句話卻足以讓我認識到我的錯誤;它們像是親緣的平和而隱秘的象徵。阿根廷文學描寫的一個夜晚提供了深刻的證明:在那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一位鄉村警官嚷嚷說,他決不允許一個勇敢的人被殺,隨即反戈一擊,站到逃兵馬丁·菲耶羅一邊,同他手下計程車兵打鬥起來。h2id="b005"歌詞/h2靈感和勤奮所創造的探戈歌詞出自千百人不同的手筆,質量參差不齊,經歷了半個世紀之後,終於形成了一個幾乎盤根錯節的corpuspoeticum(詩歌體),阿根廷文學史家們將加以披閱,或者在任何情況下加以維護。只要它們不再為人們所理解,只要隨著歲月的推移而趨於陳舊,它們的通俗性會獲得學者懷舊的景仰,引起論爭和詮釋;到了一九九○年,也許有人猜測或者斷言,我們時代的真正詩歌不在班奇斯的《陶甕》,或者馬斯特羅納爾迪的《外省之光》,而在珍藏於《歌唱的靈魂》裡的那些並不完美的詩篇。這個假設有點悲哀。由於應受譴責的疏忽,我沒能收集並研究那些混亂的篇目,但我並不是不瞭解它們主題的多樣性和紛繁。探戈最初沒有歌詞,即使有,也失之輕佻或隨意。有些歌詞相當粗俗(「我是布宜諾斯艾利斯——高尚高喬人的忠實女伴」),因為詞作者追求通俗,而當時的郊區和放蕩生活不能成為詩歌題材。另一些,例如同類的米隆加【注】,則是輕率賣弄的吹噓(「我跳探戈何等狂放——每當我舉手投足,左顧右盼——即使身在南區——也會在北區引起議論」)。後來這一品種趨於複雜,好像法國的某些自然主義小說或者賀加斯某些版畫,《娼妓歷程》,描繪的滄桑變化(「後來你成了——一個藥劑師老頭——和檢察官兒子的姘頭——再也成不了氣候」);再後來,經常打架鬧事或者貧困地區的題材可嘆地轉變成了體面社會的題材(「阿爾西納橋——那些為非作歹的人在哪裡?——那些男男女女——雷克納熟悉的紅頭巾和軟帽在哪裡?——我舊時的克雷斯波鎮在哪裡?猶太人來了,三執政街完了」)。很早開始,探戈歌詞寫的多半是隱秘或纏綿的愛情的焦慮(「你可記得你同我一起的時候——你戴的一頂帽子——和你係的那條皮腰帶——是我從別的女人那裡弄來的?」)。譴責的探戈,憎恨的探戈,嘲笑和怨恨的探戈寫得很多,不值得在這裡援引回憶。城市的忙碌逐漸進入探戈;放蕩生活和郊區已不再是唯一的主題。古羅馬詩人尤維納利斯在他的諷刺詩集的前言裡精闢地寫道:打動人的一切——慾望、恐懼、憤怒、肉慾的快感、陰謀詭計、幸福——都將是他書中的題材;我們不妨誇張地把他的名言「人們熙熙攘攘,所為何來」用於所有的探戈歌詞。我們還可以說,這些歌詞形成了布宜諾斯艾利斯生活的互不相干的、浩瀚的「人間喜劇」。大家知道,德國學者沃爾夫在十八世紀末期寫道:《伊利亞特》在成為史詩之前只是一系列歌曲和敘事詩;據此,也許可以預言,隨著時間的推移,探戈歌詞可能成為一首長詩,或者促使某個有雄心壯志的人寫出那首長詩。

【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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