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上的銘文

讀者心目中務必要有一輛馬車的模樣。讀者儘可以往大里去想,後輪比前輪高,蓄勢待發。車伕是土生白人,像他駕駛的木料和鐵材製造的車子那般結實,他漫不經心地吹著口哨,或者用溫柔得幾乎荒唐的聲音指揮三匹拉車的馬:後面兩匹賣力氣,前面一匹套著鐵鏈打頭開路(對於喜歡用比喻的人,好比破浪前進的船頭)。載重或不載重,區別不大,只不過空車行駛時不那麼帶勁,車伕顯得更傲慢,彷彿仍保持著匈奴王阿蒂拉的戰車特有的軍事含義。行駛的街道可能是鵝山街、智利街、帕特里西奧斯街、裡韋拉街或者巴倫廷·戈麥斯街,但最好還是拉斯埃拉斯街,因為那裡的車輛林林總總,各式俱全。緩慢的馬車在那裡總是落後一段距離,但滯後卻成了它的勝利,似乎別人的迅疾是奴隸的驚慌緊迫,而它的遲延則是完全掌握了時間,甚至掌握了永恆。(暫時的掌握是土生白人唯一的無限資本。我們可以把遲延提升為靜止不動:即空間的掌握。)馬車經久不衰,車幫上有一行銘文。郊區的古典主義要求如此,儘管加在馬車的堅實、形狀、用途、高度和現實的表面現象上的漠然的標識,證實了歐洲講演人對我們的喋喋不休的指責,我不能隱瞞,因為那是這篇文字的論據。長久以來,我一直在收集馬車上的文字:馬車上的銘文體現了漫步街頭的收穫,比起如今越來越少的收藏實物更有詩意。

我無意把那些拼湊起來的東西一股腦兒倒在桌面上,只想顯示其中幾個。選擇標準從修辭學角度考慮。眾所周知,那門有條理的學科包括詞語的全部效用,直到謎語、俏皮話、離合詩、拆開重組的格言、迴文詩、立體迴文詩,以及符號的微不足道或者平凡的效用。最後一項是象徵手段而不是詞語,假如它能被接受的話,我認為把馬車上的銘文包括在內也就無可非議了。那是名言的變體,起源於盾牌裝飾的文字。此外,不妨把馬車的銘文和其他文字相比,好讓讀者拋棄幻想,別指望我的調查出現什麼奇蹟。西班牙文學史編纂家梅嫩德斯-佩拉約或者帕爾格雷夫的深思熟慮的選集裡,既然沒有或者從來沒有過,我們在這裡又怎麼能奢求?

有一個錯誤十分明顯:把馬車所屬的家族姓氏當作馬車真正的銘文。「博利尼莊園楷模」是缺乏想象力的粗鄙的招牌,可以作為我指出的那一型別的例子;「北方之母」是名副其實的薩韋德拉家的馬車。這個名字很漂亮,我們可以有兩個解釋。一個不可信,置隱喻於不顧,假定北方是那輛馬車建立的,在它創造性的過程中衍生商號、雜貨鋪和油漆店。另一個是讀者已經看到的名副其實的解釋。但是這類名字屬於與家族無關的另一種文字,即企業商號的型別。它們常見於有名的老字號,例如烏爾基薩鎮的裁縫店「羅得島巨人」和貝爾格拉諾的床廠「睡鄉」,但那不屬於我要探討的範圍。

真正的馬車銘文花色並不是很多。傳統上都用肯定的句子——「貝爾蒂茲廣場之花,勝利者」——似乎對花哨感到厭倦。「釣餌」、「手提箱」、「大頭棒」也屬於這類。我很喜歡最後一個名字,但想起另外一個,也是薩韋德拉家的,就覺得「大頭棒」黯然失色了。那第二個名字是「航船」,讓人聯想到海上漫長的航行,馬車在草浪起伏、風沙蔽日的潘帕斯草原上行駛,確實有航船的味道。

送貨上門的小馬車上的銘文是一種特有的型別。婦女的討價還價和閒扯家常磨滅了它們闖蕩世界的豪氣,花裡胡哨的文字傾向於吹噓服務專案和殷勤態度。「瀟灑走一回」、「照顧我的人長命百歲」、「南方的小巴斯克人」、「採花蜂鳥」、「有前途的賣奶人」、「好小夥」、「明兒見」、「塔爾卡瓦諾的記錄」、「誰都會看到太陽昇起」,是一些歡愉的例子。「你的眼睛使我著迷」和「有灰燼的地方一定有火」表現了個性化的激情。「妒忌我的人死不瞑目」,顯然帶有西班牙式的干預性質。「我不著急」,帶有根深蒂固的土生白人的脾性。短句的沒精打采或者嚴厲往往會進行自我糾正,非但由於說法的可笑,而且由於短句的數量太多。我見過一輛賣水果的小馬車,除了它那自負的「市郊喜愛的水果車」之外,還用雙行詩自鳴得意地宣稱:

我說過,我重申,

我不羨慕任何人。

另外有一對畫得不太高明的探戈舞者的形象,斷然標明「古老的權利」。那種簡短的廢話和精煉的狂熱使我想起《哈姆雷特》劇本里著名人物丹麥朝臣波洛涅斯,或者現實生活裡的波洛涅斯,西班牙格言派作家巴爾塔薩·格拉西安的措辭。

我再談談古典式的銘文。「莫隆的新月」是一個潮溼的夜晚我在各種氣味混雜的批發市場中央偶然看到的一輛馬車上的銘文,車幫的鐵欄杆像是船上的裝備,居高臨下,俯視四個輪子和十二隻馬蹄。「孤獨」是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省南部看到的一輛跑長路的大車銘文。它的用意和「航船」相同,只是更露骨罷了。「女兒愛我,與老孃何干」,字數不多,盡得風流,雖然沒有尖刻的言詞,無賴口氣卻昭然若揭。「你的吻屬於我」也屬這一型別,它本是一支華爾茲舞曲的歌詞,寫在馬車上就帶有傲慢的味道了。「你瞧什麼,妒忌的人」有點女人氣和自負。「我感到自豪」,在高高的車伕座上映著輝煌的陽光,遠遠勝過伯多的激烈的指責。「阿拉尼亞來了」是個美妙的通告。「金髮的姑娘,等到什麼時候」顯得更美妙,非但由於它的省略形式和預先宣告對黑髮姑娘的偏愛,而且由於副詞「什麼時候」的用法帶有諷刺意味,在這裡等於是「永遠不」。(我在一首民歌裡看到那個蔑視的「永遠不」,遺憾的是當時沒有低聲念幾遍把它記住,或者用拉丁文加以淡化。我用下面這首墨西哥當地歌詞作為替代,原詞見魯文·坎波斯編的《墨西哥民間創作和音樂》:據說人行道上——不讓我走;——他們可以禁止我走人行道,——但我的留戀永遠禁止不了。永遠不,我的生活也是拼搏的人制止棍棒或另一個人的匕首時一個慣常的出口。)「枝頭花開」是一個十分寧靜和奇妙的銘文。「幾乎一點沒有」、「你早該告訴我」和「有誰會說」,講的是好人改不了的壞習慣。裡面包含著戲劇性的情節,在現實生活中相當普遍。它們符合感情的波折:永遠和命運相似。它們是文字永久儲存下來的姿態,不間斷的肯定。它們的暗示手法是郊區居民常用的,他們不可能直截了當地敘述或者推論,說話喜歡吞吞吐吐,泛泛而談,旁敲側擊:像跳舞那麼扭擺。「別為逝去哭泣」這句悽楚的銘文體現了郊區居民的尊嚴和莫測高深,引起了舒爾·索拉爾和我極大的興趣,促使我們探索羅伯特·勃朗寧的微妙的神秘、馬拉美的瑣碎和貢戈拉的令人厭煩。「別為逝去哭泣」,我把那枝深色的康乃馨轉送給讀者。

文學領域裡基本沒有無神論。我原以為自己不再相信文學,躍躍欲試地打算收集文學中的這些一鱗半爪。我原諒自己的理由有二:一是民主的迷信,認為任何佚名的作品都有不外露的長處,但我們知道誰都不瞭解的東西,彷彿智力在無人注意的情況下更為活躍,能更好地完成任務。另一個理由是我們把什麼事都看得太簡單。我們痛心地承認,我們對於一行文字的評價不可能是最終的意見。如果說我們的信念不寄予整章,至少是寄予整段。在這裡,不可避免地要提起荷蘭人文學者愛拉斯謨,他不信任格言,總要究其來龍去脈。

時隔多日之後,這篇文字似乎有了可取之處。除了偶然看到的、與我有同好的一位前輩的一段文字之外,我提供不出任何文獻出處。那段文字是在如今稱作自由詩的古典詩歌的死氣沉沉的底稿裡發現的。

我記得原文是這樣的:

車幫上有警句的馬車

早晨在你身邊經過,

在雜貨鋪溫馨的街角上

像是等待著天使。

我越來越喜歡馬車上的銘文了,它們是市井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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