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齣手便不計後果!
再說,我活了這把年紀,
竟會碰到這種事情!
那婆娘給我添了不少麻煩,
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其實說來也夠傷心
——有些話不吐不快——
我戎馬一生,
作出許多犧牲,
好不容易贏得一點名聲,
到頭來被人當作傻瓜。
好吧:你說這封信
牢騷滿紙,怨氣沖天?
只能怪那個傢伙,
給我心裡添堵。
只要我有口氣在,
輪到我出手的時候,
我決不會含糊,
看誰還能逍遙自在。
暫且住筆。
——我還得
抽空把刀子磨快!h2id="b002"二、第四章/h2摸三張
四十張紙牌要取代整個生活。洗牌時,新牌在手裡瑟瑟作響,舊牌在手裡發澀:破舊的硬紙片彷彿有了生氣,木舟花a像是堂胡安·曼努埃爾那樣至高無上,肚子滾圓的小馬像是西班牙畫家委拉斯開茲畫的。莊家洗著那些印有圖畫的紙牌。賭牌說起來容易,做起來更不難,但它的奇妙和異常——賭牌的過程——在活動中顯示出來。紙牌一共四十張,出牌的方式從一到二到三到四……直到四十。這個數字非常大,而且極其精妙,前後都有緊挨著的數字,但從不透露。對於洗牌的人說來,這個數字使人眼花繚亂,似乎融入大量的數字。打從一開頭,牌局主要的神秘之處就在於和數字同來的另一個神秘。桌面上沒有罩布,便於紙牌滑動,堆放著的籌碼也標有數字。牌局開始;玩牌的人突然染上了當地的習氣,擺脫了一貫的自我。一個不同的自我,一個幾乎是先前和本地的自我搞亂了牌局的概念。語言也突然變了。談話中出現了專橫的禁止,狡猾的可能和不可能。手裡沒有三張同一花式的牌而說「同花」是欺騙行為,理應受罰,如果已經說過「加註」,就沒有關係。說出摸三張的一招,就必須承擔義務:每一招都用委婉的說法表示。「破了」的意思是「要一張」,「追加」的意思是「加賭注」,「香」或者「花盆架」的意思是「同花」。輸家常常叨唸莊家的這句話:「賭牌規矩,有言在先:不下注,別摸牌;如有同花,通吃大家。」往往出現這種情況:在興頭上,說話像是吟詩。對於輸家,摸三張有點像是一貼忍耐藥;對於興高采烈的人則像是詩歌。摸三張還像日期那麼好記。營火會和酒店裡的米隆加、守靈的歡鬧、虛張聲勢的花招、胡寧街和坦普爾街妓院老鴇的惡俗下流,都可以在牌局上的人際交往中看到。賭牌的人是好歌手,特別是他們贏錢或者假裝贏錢的時候:傍晚街頭露出燈光的雜貨鋪裡傳出他們的歌聲。
摸三張的慣例是說謊。它的欺騙方式和撲克不同:撲克只是沮喪或者不服輸的粗暴,每發幾張牌就推出一堆籌碼去冒險;摸三張則是發出誤導的聲音,裝出察言觀色的樣子,不為謊言和胡亂的空話所動。摸三張有彌天大謊:罵罵咧咧地把牌扔到桌上的賭徒可能隱瞞了一手好牌(顯而易見的狡猾),也可能用真相引我們上當,要我們不信(完美的狡猾)。本地人的牌局消消停停,有說有笑,但是它的若無其事裡面暗藏著狡黠。那是戴著面具的偽裝,在俄羅斯大平原相遇招呼的小市民摩西和但尼爾的心態。
「你去哪裡,但尼爾?」摩西問道。
「去塞瓦斯托波爾,」但尼爾回說。
摩西盯著他瞅了一會兒,發表意見說:
「你撒謊,但尼爾。你說你要去塞瓦斯托波爾,讓我以為你是去下諾夫哥羅德,但可以肯定,其實你是去塞瓦斯托波爾。你撒謊,但尼爾!」
我再研究一下摸三張的賭徒性格。他們彷彿躲藏在嘈雜的說話聲中;大叫大嚷地想轟趕生活。四十張紙牌——印有圖畫的硬紙片做的護身符、廉價的神話、驅邪術——足以讓他們驅散日常的生活,不管世事如何紛紜,他們只顧賭牌。我們大家所處的緊迫的現實和他們的聚會互相聯絡卻互不相干;他們牌桌的範圍是另一個國家。充斥其中的是下注和要牌、下注的花式和不可預料的彩頭、每一副牌的貪婪的驚險、閃爍著希望的金元花七點和其他動人心絃的花式。賭徒們在那個幻覺的小世界裡生活。他們用粗俗的閒談培育那個世界,不斷地繼膏傳薪。我知道那是個狹小的世界:幫派政治和爾虞我詐的幽靈,大雜院和社群巫師創造的世界,但並不因此而不想替代真正的世界,邪惡的野心也並不因此而減弱。
思索一個像摸三張這樣的區域性事件而不超越或者深入——兩個形象十分具體,在這裡可以象徵一個相同的動作——在我看來是毫無價值的。我希望讀者不要忘記摸三張的貧乏性。時間長短不同的爭論、預感、心血來潮,不可能不回憶起來。必然隨著經歷而重複。對於經常賭牌的人來說,摸三張除了作為習慣之外,又能是什麼呢?再看看牌局的值得回憶之處和它對傳統方式的愛好。事實上,賭徒所做的只是重複以前的機遇。也可以說,是過去經歷的片斷。早已無影無蹤的幾代本地人彷彿被活埋在摸三張裡面:可以不加比喻地說,他們就是牌局。由此推斷,時間是虛幻的。我們從摸三張的印有圖畫的硬紙片的迷宮領悟到形而上學:一切主題的唯一理由和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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