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註幾則

討論集 博爾赫斯 第1頁,共2頁

h2id="b001"赫·喬·威爾斯和寓意:《槌球手》《星星所孕育的》/h2今年,威爾斯出了兩本書。第一本——《槌球手》——描寫一個滿地沼澤散發著惡臭的地區,這裡開始發生了一些可恨的事情;最後,我們明白這個地區就是整個地球。另一本書——《星星所孕育的》——寫了火星人的一次友善的陰謀,其目的是要通過宇宙射線來更新人類。我們的文化正經受著大量復甦的愚蠢和殘忍的威脅,這是第一本書要說的意義;我們的文化可以通過稍有不同的一代來更新它,這是第二本書要說的寓意。兩本書是兩個寓意,兩本書提出了隱喻和象徵之間的古老爭論。

我們大家都傾向於認為,解釋是可以詳細論述象徵的。但這種想法是錯到底了。我舉一個最基本的例子:猜謎語。沒有人不知道底比斯的獅身人面像問俄狄浦斯:「什麼動物早晨有四條腿、中午有兩條腿、下午有三條腿?」也沒有人不知道俄狄浦斯回答說是人。我們中間有誰不會馬上發現,人這個乾巴巴的概念比提出此問題的神奇動物低階,比類同於這頭變幻的和以六十年為一日並把老人的柺杖看做是第三條腿的動物的普通人低階呢?這種多重性質還是一切象徵本身所具有的。例如:寓意向讀者提供兩重或三重直覺,而不是可以用抽象名詞來代替的形象。「寓意的特徵,」德·昆西正確地說(《作品集》,第十一卷第一百九十九頁),「處於人類生活的絕對現實和邏輯推理的純抽象之間。」《神曲》第一篇中那隻飢餓瘦弱的母狼不是貪婪的標誌或詞語:它是一頭母狼,像在夢中一樣,它也是貪婪。我們不要過於相信這種雙重性;神秘主義者認為,具體的世界不過是象徵的體系而已……

如上述,我大膽地推斷,把小說歸於其寓意,把寓意歸於其企圖,把「形式」歸於其「背景」,這都是荒謬的。(叔本華已經指出,公眾們極少注意形式,總是注意背景。)在《槌球手》中,有一種我們可以批評或贊同的形象,但我們不能否認它的存在;相反,《星星所孕育的》是完全不定型的。泛泛的討論貫穿全書。情節——在宇宙射線下人類種族無情的變化——是沒有的;僅僅是主人公們在討論這個可能性。效果並不十分刺激。真遺憾,威爾斯沒有想起來寫這樣的書!讀者憂心忡忡地想。這種想法是有道理的:情節所要求的威爾斯不是《威廉·克利索的世界》和不謹慎的百科全書中那個雄辯和泛泛的對話者。他是另一個人,是精彩奇蹟的古老敘述者:他是將來帶著一支枯萎花朵的旅行者的小說的人,是獸性的人類在黑夜裡默唸奴性信念的小說的人,是從月亮裡逃出來的叛逆者的小說的人。h2id="b002"愛德華·卡斯納和詹姆斯·紐曼:《數學和想象》(西蒙舒斯特出版社)/h2檢查一下我自己的圖書室,我驚訝地發現,我讀得最多和做筆記最勤的是毛特納的《哲學詞典》、劉易斯的《哲學:傳記史》、李德·哈特的《第一次世界大戰戰史》、鮑斯韋爾的《塞繆爾·約翰遜傳》和古斯塔夫·斯皮勒的心理學著作——一九○二年出版的《人的意識》。對這些不同類的書籍(不排除像劉易斯那樣的書可能是習慣使然),我預見到在以後的歲月裡會加上這本非常有意義的書。

全書的四百頁清楚地羅列了數學上近期的和可以接近的令人興趣盎然的內容,使一位僅僅是搞文學的人也能理解,或者以為能理解的內容:布勞威爾不間斷的地圖,莫爾猜測到的和霍華德·欣頓聲稱直覺瞭解的四維空間,莫比烏斯有點費解的帶子、轉變有限數字理論的基礎知識,芝諾的八個悖論,笛卡兒的平行線結束於無限之中,萊布尼茨在《易經》的卦象中發現的二進位制,素數無窮小的歐幾里得美妙的證明,漢諾塔的問題二難推理三段論或二段論。

這最後一個,希臘人曾經操練過,(德謨克利特發誓說,所有的阿布德拉人都說謊。德謨克利特是阿布德拉人,於是德謨克利特是說謊者;但是德謨克利特說自己說謊,於是德謨克利特不說謊,於是所有的阿布德拉人說謊不是事實。然後……)有許多方法不變的說法,但是提出它的人和方式卻是有變化的。奧盧斯·格利烏斯(《雅典之夜》,第五卷第十章)採用了一位演講人和他的學生;路易斯·巴拉蒙那·德·索托(《安傑利卡》,第五歌),採用了兩個奴隸;米格爾·德·塞萬提斯(《堂吉訶德》,第二部第五十一章)採用了一條河、一座橋和一副絞架;傑里米·泰勒,在他的一次說教中,採用一個人做夢時有個聲音對他說所有的夢全是空的;羅素(《數學哲學導論》,第一百三十六頁),採用相互不包容的集合。在所有這些有名的悖論之上,我斗膽加上我的一個:

在蘇門答臘,有人想學猜謎。主考的巫師問他是通過考試呢還是不通過考試,應試人回答說不通過……因為他已經預見到了無窮無盡的迴圈往復。h2id="b003"傑拉爾德·赫德《痛苦、性和時間》(卡塞爾出版社)/h2一八九六年,蕭伯納在尼采身上覺察到有一個不稱職的學士,因為他受到復興主義和古典派的束縛(《九十年代我們的戲劇》,第二卷第九十四頁)。不可否認的是,尼采為了把他的超級人類進化假設運用到達爾文的世紀,他在一本老掉牙的書裡是這樣做的,這本書是對所有《東方聖書》的難堪的諷刺。但是,他沒有冒險對未來生物種族的解剖學或心理學提到一個字;他只是提到了其倫理,這與切薩雷·博爾吉亞和北歐海盜是相同的(對現在和將來膽戰心驚)。

赫德糾正了查拉圖斯特拉的不謹慎和省略。就文字的行文而言,他擁有的風格是很差勁的;但連續閱讀它還是可以忍受的。他不相信超人,但他宣告人類才能的巨大進化。這種腦力的進化並不需要幾個世紀的長時間:在人體內具有永遠也不會窮盡的神經能量,使他具有不間斷的性,這不同於其他動物,因為它們的性是有時間性的。「歷史,」赫德寫道,「是自然歷史的一部分。人類歷史是心理上加快的生物學。」

我們對時間意識將來進化的可能性也許是這本書的基本主題。赫德認為,動物完全沒有這種意識,它們間斷的和有機的生命完全是現時的。這種判斷是古老的;因為塞內加在給盧奇利奧的最後的信札中早就提到了它了:(那種假設)如此活躍,雖然約略一提,卻引起了長期爭論……它也大量地存在於通神論的文學作品中。魯道夫·斯坦納把礦石的無生命狀態同死屍的無生命狀態相比較;把植物悄然無聲的生命同人睡眠時的生命相比較;把動物暫時性的注意力同無條理做夢的疏忽的夢中人的暫時性注意力相比較。弗裡茨·毛特納在他可敬的《哲學詞典》第三卷中,說:「好像動物對時間的先後次序和存在只有一些含糊不清的預感。相反,人,如果他還是位新流派的心理學家,他就能分辨兩個間隔五百分之一秒的印象。」在居約死後發表的一部著作中——《時間意識的起源》,一八九○年——有兩三處相同的論述。烏斯賓斯基(《第三機體》,第十八章)並非不雄辯地正視了這個問題;他說,動物的世界是二維的,它們不能構思一個球體或一隻桶。對它們而言,每個角都是動心的,是時間的先後……像愛德華·卡彭特、利得貝特、鄧恩、烏斯賓斯基一樣,他提出,我們的智力略去直線的、先後次序的時間,我們的智力就以天使般的方式直觀地感覺到宇宙:仰望不朽。

赫德取得了同樣的結論,其語言有時受到了心理學和社會學行話的感染。他取得或者說我認為他取得了結論。在他的第一部分,他肯定存在著我們人類穿越的一個靜止不動的時間。我不知道這個有名的論斷僅僅是對牛頓統一的宇宙時間的形而上學否定呢?還是從文字上肯定過去、現在和將來的共存。至少(鄧恩可能會說)靜止的時間在空間退化,而我們公轉的運動需求另一個時間……

對時間的看法有某種程度的進化,我不認為這是難以置信的,也許它是不可避免的。至於這種進化可能是突變的,我則認為這是作者的一種臆想,是一種人為的刺激。h2id="b004"吉爾伯特·瓦特豪澤《德國文學簡史》(米蘇因出版社,倫敦,一九四三年)/h2與拉普拉斯侯爵(他說有可能在一個公式之內揭示將來、現在和過去的一切事情)和反向怪誕的羅哈斯先生(他的阿根廷文學史比阿根廷文學還長)一樣,吉爾伯特·瓦特豪澤寫了一部一百四十頁的並非全都一無是處的德國文學史。閱讀這本書既不會引起惱怒也不會引起讚揚:它最明顯的和也許是不可避免的缺點正是德·昆西批評德國評論界時指出的:省略了有表現力的例子,也不是大度地認為博學的諾瓦利斯的那一行字有道理並濫用這行字把他歸入次要小說家的序列中,他們作品的典範是《維特》(諾瓦利斯指責《少年維特之煩惱》;關於歌德,他說過一句有名的話:「他是一位實際的詩人。在作品中他猶如一位在商場裡的英國人:優雅、樸素、簡便、結實。」)習慣地把叔本華和弗裡茨·毛特納排斥在外,使我感到憤憤不平,但並不使我驚訝:哲學這個詞的可怕,在於阻止評論家們在後一位的詞典中和前一位的《附錄與補遺》中看到德國文學中永不枯竭和最優美的散文作品。

未經某種幻覺學習,德國似乎沒有行動的能力:他們能開展順利的戰鬥或者寫出沒有生氣和無休止的小說,但是,只有在他們自認為是「純雅利安人」或受猶太人惡意對待的維京人或是塔西佗的《日耳曼尼亞志》中的角色的時候,他們才這樣做。(對於這個特殊的回顧希望,尼采曾說:「所有真正的日耳曼人移民了,今日的德國是奴隸們先進的位置並準備著歐洲的俄羅斯化。」相似的答覆西班牙人也有,西班牙人聲稱自己是美洲征服者的孫子:我們南美洲人才是孫子;而他們是侄子……)很明顯,上帝沒有給德國人自然流露之美。這種剝奪確定了德國崇拜莎士比亞的悲劇,在某種程度上,這好像是不幸的愛情。德國人(萊辛,赫德、歌德、諾瓦利斯、席勒、叔本華、尼采、斯蒂芬·格奧爾格……)對莎士比亞的世界感到一種神秘的親近感,同時又自知沒有能力運用這種熱情和幼稚、這種敏感的幸福和不在意的極盛狀態來創作。「我們的莎士比亞」,德國過去、現在都這樣說,但是他們明白自己命中註定從事另一類性質的藝術:預先思考好的象徵的藝術或爭論論點的藝術。閱讀一本像貢多爾夫式的書——《莎士比亞和德意志精神》——或像帕斯卡式的書——《威廉·莎士比亞在德國》——不可能不感到德國智慧的這種傷感或不和諧,這出百年悲劇,它的演員不是一個人,而是許多代人。

其他地方的人可以不經意地成為殘忍的人,偶然地成為英雄;德國人則需要忘我精神研修班、卑鄙行為倫理學研修班。

據我所知,在德國文學簡史中,最好的是克勒納出版社由卡爾·海涅曼寫的那一本;最差最劣的一本是由馬克斯·科赫寫的,由於迷信愛國和由加泰羅尼亞一家出版社可怕地譯成西班牙文而顯得毫無意義。h2id="b005"萊斯利·d·韋瑟黑德《死後》(倫敦埃普沃恩出版社,一九四二年)/h2我曾經編選過虛構文學的一個集子。我承認它屬於本應是第二艘挪亞方舟從第二次大洪水中拯救出來的極少的集子;但是,我也得承認錯誤地略去了虛構文學不可爭辯的和偉大的大師:巴門尼德、柏拉圖、約翰·斯科圖斯·埃裡金納、大阿爾伯特、斯賓諾莎、萊布尼茨、康德、弗朗西斯·布拉德利。實際上,威爾斯或愛倫·坡——從未來到我面前的一朵花,催眠至死的人——的奇蹟同上帝的創造、用那個在某種意義上同是三個人和孤獨地在時間之外永生的人相對峙時又是什麼呢?在預先設定的和諧面前毛糞石又是什麼呢?在三位一體面前獨角獸又是誰呢?在大乘中的千變萬化的菩薩面前,阿普列烏斯又是誰呢?在貝克萊的論辯旁邊,山魯佐德的所有夜晚是什麼呢?我一直敬慕上帝有步驟的創造;地獄和天堂(不朽的報酬、不朽的懲罰)也是人的印象可敬和奇怪的打算。

神學家們把天堂定義為一個永恆光榮和幸福的地方,並提醒說,這個地方不從事地獄的折磨。該書第四章理由充分地否定了這種區別。它說,地獄和天堂不是地理上的位置,而是靈魂的極端狀態。這同安德烈·紀德完全相同(《日記》,第六百七十七頁),他講到一個內在的地獄,這在彌爾頓的詩中早就提到了:「我趕往地獄,我自己就是地獄。」特別是同斯威登堡相同,他們那不可救藥的飄忽的靈魂喜歡洞穴和沼澤,而不喜歡天堂裡不可忍受的光輝。韋瑟黑德提出只有一個不同類的世外天地的論點,根據靈魂的能力,這個世外世界或是地獄或是天堂。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天堂和幸福是不可分開的兩個概念。在十九世紀後十年,巴特勒卻提出所有的東西也都有稍感失望的天堂(因為沒有人會擁有完全的幸福)和相對的地獄,裡面沒有任何不幸的激動,除了禁止做夢以外。大約在一九○二年,蕭伯納在地獄裡安置了色情、獻身、光榮和不朽的純愛情的幻想,在天堂裡,則是對現實的理解(《人與超人》,第三幕)。

韋瑟黑德是個受仁慈文學驅使的平庸的幾乎不知名的作家,但是,他推測,死後直接追逐純粹的和永恆的幸福不比現在更不微不足道。他寫道:「天堂的痛苦是劇烈的,因為我們在這個世界上進化程度越高,在另一個世界越可能分享基督的生活。基督的生活是痛苦的。他的內心有罪孽、痛苦、世界上的一切災難。只要在世界上還存在一個有罪的人,天堂裡就沒有幸福。」(埃裡金納肯定地確認創世者最後同所有人調和,甚至連魔鬼,也曾有過這樣的夢想。)

我不知道讀者對這些半通神的推測會如何想。天主教徒(應讀成阿根廷的天主教徒)相信一個世外的世界,但是我發現他們對它不感興趣。我正好相反;我對它感興趣,但不相信它。h2id="b006"m.戴維森《自由將是爭論》(沃茨出版社,倫敦,一九四三年)/h2此書希望立即成為記載宿命論者和唯意志論者百年大爭論的史書。但此書沒有達到或者沒有完美地達到這個目的,原因是作者採用了錯誤的方法。作者只侷限於表達各種不同的哲學體系和確定關於該問題的每種理論體系。方法是錯誤的或者是不充分的;由於這是個特殊的問題,它最好的討論應該從特殊的文章中尋找,而不是從正規的著作中尋找某些片斷。據我所知,這些文章是詹姆斯的文章《決定論的困境》、波伊提烏《哲學的慰藉》第五卷和西塞羅的《論神性》和《論命運》。

宿命論最古老的方式是猶太—雅利安人的占星術。戴維森是這樣理解的,他書中的前幾章就是敘述它的。他講到了星球的影響,但是沒有充分說明朕兆的制約理論,根據這個理論,成為一個整體的宇宙,組成它的各個部分預先確定了(即使是以最秘密的方式)其他部分的歷史。「所發生的一切是發生某些事情的符號,」塞內加說(《自然問題》,第二卷第三十二章)。西塞羅早就說過:「剋制主義者不接受上帝干預肝臟的每條縫隙或鳥兒的每聲歌唱,他們說此事不值得神明所為,說這是根本不可接受的,相反,他們認為,從一開始世界就安置好了一切,所以特定事件發生前就有特定的徵兆,這是由鳥的內臟、閃電、非凡的人、星星、夢和先知的發怒來傳達的……由於一切全是天意,所以,如果人能包容所有原因的總聯絡,那他將永遠正確;因為知道將來所有事情發生原因的人,必定會預知將來。」幾乎在兩千年以後,拉普拉斯侯爵嘗試只在一個數學方程內包容組成世界一個時刻的所有事情,然後從這個公式中推匯出將來和過去的一切可能性。

戴維森略去了西塞羅;也略去被砍頭的波伊提烏。然而,神學家們把人類意志同天意天命的各種協調中最傑出的一種歸於波伊提烏。如果上帝在點亮星星之前就知道我們所有的行為以及我們最隱秘的思想,那麼我們的意志又是什麼呢?波伊提烏深刻地指出,我們的奴性是因為上帝預先知道我們會如何做。如果,天意的瞭解與我們的行動是同時的而不是預先的,我們就不感到我們的意志是無效的了。令我氣餒的是,我們的未來,已經精確無誤地提前置於某個人的頭腦裡了。闡明這一點後,波伊提烏提醒我們,對上帝而言,他的最基本處是永恆,沒有以前和以後,因為地點的不同和時間的流淌在他看來只是同一個時間和同一個地點。上帝沒有預見我的未來;我的未來是上帝惟一時間的部分之一,上帝的時間是永恆不變的現在。(波伊提烏在這賦予providencia一詞previsión的詞源價值;這是謊言,正如詞典所解釋的providencia不侷限於預見事情,還包括把它安排好在內。)

他提到了詹姆斯,而戴維森卻神秘地不知道。詹姆斯用神奇的一章同恩斯特·海克爾討論。宿命論者否認在宇宙只有一個可能的事實,也就是說,一個可能發生或不發生的事實;詹姆斯推斷說宇宙有一個總的計劃,但這個計劃的實施細節卻由演員負責。請問,上帝認為什麼是細節呢?生理上的痛苦、個人的命運、倫理?可能就是這樣。h2id="b007"關於譯製/h2把藝術結合起來的可能性不是無限的,但常常是可怕的。希臘人造出了一個吐火的怪物,一個獅頭、龍頭、羊頭的怪物;二世紀的神學家們創造了三位一體,把聖父、聖子和聖靈不可分地纏在一起;中國的動物學家創造了肥遺,一種超自然的橙黃色鳥,有六條腿和四隻翅膀,但是沒有臉和眼睛;十九世紀的幾何學家創造了雙曲立方體,這是個四維的形象,包含無限個立方體,但受八個立方體和二十四個正方形的限制。好萊塢則為這個無用的畸形博物館增光添色,採用稱之為譯製的居心不良的手法,搞成的怪物把葛麗泰·嘉寶的優美身段配上阿爾東薩·洛倫索的聲音。面對這個令人難過的怪象,面對這個能幹的聲音——視覺異常,我們怎麼能不公開表示我們的驚愕呢?

贊成譯製的人辯解說(可能),反對譯製的意見也可以用來反對其他任何種類的翻譯。這個理由不懂得或者避開了主要的缺點:另一個聲音和另一種語言的任意嫁接。赫本的聲音或嘉寶的聲音不是偶然的:它們是在世界上確定自己的一個屬性。同樣,值得提醒一下,英國人的表情神態的表達方式不同於西班牙人的。

我聽說,外省人喜愛譯製片。這是一個沒有權威依據的可憐的論據;只要奇萊西託或奇維爾科伊的行家們不發表演繹推理,至少我是不會相信的。我還聽說,對不會英語的人來說,譯製片是有趣的,或者是可以忍受的。我的英文知識不比我一無所知的俄文完美多少;不管怎樣,我不願意聽到亞歷山大·涅夫斯基用不同於他母語的另一種語言說話,若是放映原版,或我認為是原版,我會熱情地看它九遍或十遍。這最後一點是重要的;比譯製更差、比譯製的替代更差的,是對替代、對欺騙的普遍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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