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馬作品的譯文

討論集 博爾赫斯 第1頁,共2頁

沒有任何問題會像一次翻譯提出的問題那樣同文字和它小小的神秘性具有特定的關係。自負引起的遺漏,害怕說出我們猜想它們危險地相同的思索過程,完整和主要地維持無可保留的陰暗面的努力,是原作的特點。相反,翻譯好像是命中註定要挑起審美討論的。提出模仿它的模式是可讀的文章,不是過去方案或服從於即時權宜的無價值的迷宮。羅素把外部物體定義為迴圈的、輻射的、有可能產生印象的系統;對一篇文章同樣也可以這樣說,因為語言具有不可估量的反響。一份區域性的和珍貴的資料產生變化就源自它的翻譯。從查普曼到馬尼爾的許多《伊利亞特》的譯文,難道不就是對一個運動著的事實的種種觀點嗎?難道不就是省略和強調的漫長探索實驗嗎?(沒有改變語言的實質需要,因為這種注意力的蓄意遊戲在同一種文學中是不可能的。)認為成分的重新組合必定不如原物的看法,就是認為第九稿草稿必定不如第h稿草稿——因為只有草稿而已。最終定稿的概念無非是屬於宗教或疲倦的範疇。

認為翻譯次於原文的迷信——是人所共知的一句義大利箴言造成的——源自漫不經心的經驗,沒有任何一篇好文章似乎是不可變動的和是最終定稿的,如果我們以足夠的次數來潤色它的話。休謨把對因果的習慣看法等同於延續。於是,一部好電影,在第二次看的時候,會認為它更好;我們傾向於因為需要而做著不過是重複的事情。就有名的書籍而言,第一次就是第二次,因為我們是知道它們才閱讀的。重讀經典著作這句通常謹慎的話源自天真的真誠。不久前,在拉曼查的一個村莊,村名我不想提了,住著一位紳士,他和這類紳士一樣,矛架上插著一根長矛,一面古老的盾牌、一匹瘦馬和一隻獵犬。我已經不知道上述語句對一位不偏不倚的神明是壞是好;我只知道所有的修改都是褻瀆神明的,除此之外,我不可能認為《堂吉訶德》還會有其他的開頭。我認為塞萬提斯脫離了這個微小的迷信,否則的話,他是不會這樣開頭的。由於我的母語是西班牙語,所以《堂吉訶德》是個盡善盡美的里程碑,除了出版者、裝訂工和排字工造成的不足之外,它是完美的。正是由於我不懂希臘文,《奧德賽》是敘述文和詩句的國際書展,包括了從查普曼的比較到安德魯·朗格的欽定本或者是貝朗爾的法國古典戲劇或者是莫里斯的充滿生機的系列或者是巴特勒的資產階級諷刺小說。我大量引用了英國作家的名字,因為英國文學一直以這部海上史詩作為模仿的藍本,《奧德賽》的各種譯文足以說明幾個世紀以來的情況。這份不統一的甚至是矛盾的財富主要不是由於英文的進化或僅僅是由於原文的長度、譯者的離題或者譯者能力不同,而是由於荷馬作品的特點所致:難在理清哪些是屬於詩人的,哪些是屬於語言的。正是由於這個不大不小的困難才引出了這麼多的譯文。它們均是真摯的、天才的和有分歧的譯文。

除了荷馬的形容詞外,我不知道是否還有更好的例子了。神聖的帕特羅克洛斯、供養人的土地、葡萄酒色的大海、奇蹄的馬匹、溼潤的海浪、黑色的船隻、黑色的血液、親愛的膝蓋,均是些出其不意的詞語。有一處地方講到富有的人喝著愛塞坡河裡的黑水;在另一處講到一位悲劇性的國王,他是富饒的底比斯王國的不幸者,受眾神不可抗拒的決定統治著底比斯人。亞歷山大·蒲柏(後面再討論他傑出的荷馬譯文)認為這些不可替換的形容詞具有禮儀的性質。雷米·德·古爾蒙在論辯性的長篇文章中寫道,在某個時候,這些詞語應該是很賞心悅目的,即使它們現在已經不具有這個特點了。我則傾向於推測這些可信的詞語是現在的一些前置的詞語:在使用過程中加在某些詞之前的必要的適宜的音韻,對它們而言並無獨創性。我們知道正式的組合應是andarapie,而不是andarporpie。荷馬知道正確的用法是用「神」來形容帕特羅克洛斯。這裡毫無修辭的目的。我並不熱情地提出這樣的結論;唯一正確的是不可能把屬於作者的東西從隸屬於語言的東西中分離出來。當我們讀到奧古斯丁·莫雷託的下列詩句時(若我們下決心閱讀他的作品):

在如此整潔的家裡

你們整天都幹些什麼?

我們知道這裡所說的santodía是西班牙語中固有的,而不是作者的。就荷馬而言,我們完全不知道他要強調的是什麼。

對抒情詩或哀歌的詩人而言,我們對他們目的的不確定是災難性的,而對一位言詞確切的長篇大論的作家來說,情況就不是這樣了。《伊利亞特》和《奧德賽》中的事實尚完整地存在著,但是阿喀琉斯和尤利西斯,荷馬提及他們所代替的東西以及對他們的真實想法已經消失了。荷馬作品目前的狀況有點像一個在未知單位之間記錄確切關係的複雜方程式。對譯者來說,沒有更豐富的可能了。勃朗寧最著名的作品中,根據牽涉進去的人的視角,僅僅對一樁罪行就提出十種不同的敘述。所有的矛盾均來自語言而不是來自事實,就像是對荷馬的十種正確的譯文一樣有力和有分歧。

對紐曼和阿諾德之間有趣的爭論(一八六一至一八六二年)來說,比兩位爭論者更重要的是廣泛討論了翻譯的兩種基本方法。紐曼堅持直譯,要保留語言的所有特色;阿諾德則堅持去掉分散的或滯呆的細節,把荷馬每行詩中單純的特色歸屬到實質的或約定俗成的荷馬身上去,句法的質樸、思想的樸實、流暢,具有更高的價值。這種做法可以提供統一和突出重點的好處;紐曼的做法,則提供連續的和小小的驚喜。

下面我來討論荷馬作品中一個片斷的不同命運。我討論的是,永恆的夜晚中在辛梅里安人的城池中,尤利西斯對阿喀琉斯提出的事實(《奧德賽》,第十一卷)。涉及到的是阿喀琉斯的兒子內奧佩托爾莫。巴克利的直譯是這樣的:但是當我們搶劫高山之城普里阿莫時,他得到了戰利品和豐厚的獎賞,安全無恙地上了船,他沒有受到銅製利器的傷害,也未在短兵相接中受傷,而受傷是在戰爭中很普遍的,因為戰神馬爾斯胡亂發昏了。布奇和安德魯·朗格的譯文也是直譯的,且帶古風味:但在陡峭的山上之城普里阿莫被搶劫後,他帶著屬於他的戰利品和高尚的獎品,毫無損傷地上了船;他沒有遭到鋒利長矛的襲擊也未在短兵相接中受傷:受傷是在戰爭中常見的,因為戰神馬爾斯瘋糊塗了。古柏在一七九一年的譯文:最後,在我們洗劫了高山之間的普里阿莫城之後,帶著豐厚的戰利品安全無恙地上了船,既未有長矛或投槍的刺傷,也沒有戰爭中常見的近身戰鬥中的傷害,在戰爭中,因戰神馬爾斯的意願,各類傷口比比皆是。一七二五年蒲柏的譯文:當神使武器取得征服的勝利,當特洛伊高傲的城牆倒在地上冒煙的時候,希臘為補償他那些疲憊計程車兵,就准許他們大肆搶劫。這樣他滿載榮譽從戰火中回來了,沒有仇敵留下的任何傷痕,雖然他的周圍長矛飛舞,但是徒勞飛舞的長矛沒有一支能刺中他。查普曼一六一四年的譯文:高山之城特洛伊人去城空,他帶著眾多的戰俘和豐厚的珍寶上了他那艘華麗的船隻,信心十足,身上絲毫沒有遠方投來的長矛或近戰中刀劍留下的痕跡,長矛造成的傷口是戰爭帶來的,而他卻沒有傷口。在近戰中,戰神馬爾斯是不會剋制的:他會發瘋。巴特勒一九○○年的譯文:一俟城市被佔,他就能收取屬於他的戰利品並把它們運上船,戰利品數額巨大。在此番危險的戰鬥中,他全身一處未傷。他明白:全在於運氣的好壞。

最前面的兩個譯文——全是直譯——因一系列不同的原因而感動人:崇敬地提到搶劫,天真地說明在戰爭中人都是要受傷的,把戰爭中各種無序的衝突意外歸結為一個神,即戰神的發瘋。另外還有一些次要的補充也起了作用:在我抄錄的譯文中有一個同義重疊上了船;另一個,把聯絡詞作為因果詞,像因為這類冒險在戰爭中是很多的。【注】第三個譯文——古柏的譯文——是所有譯文中最公允的:只要音韻許可,它就直譯。蒲柏的譯文是出色的,方言的巧妙使用(像貢戈拉一樣)是在最高階詞使用上的不規範和機械性。例如:把英雄唯一的一隻黑色的船說成是個船隊。總是有這種一般性的擴大,所以他的詞句分成兩類:一類是純粹的雄辯——當神使武器取得征服的勝利——,一類是視覺性的,當特洛伊高傲的城牆倒在地上冒煙的時候。雄辯和場面:這就是蒲柏的譯文。激情的查普曼的譯文也是壯觀的,但是他的行文是抒情的,不是雄辯的。相反,巴特勒的譯文表明他決心迴避一切視覺的因素,他決定把荷馬的作品變成一系列平靜的訊息。

【註釋】

荷馬的另一個習慣是巧妙地濫用轉折連線詞。我舉幾個例子:

死亡難免,但是我將在宙斯和其他不朽的神道悠閒自在的地方得到我的歸宿(《伊利亞特》,第二十二卷)。

阿克多爾的女兒阿斯蒂奧克升騰到她父親居所的上部時只是個低微的少女,但是神悄悄地把她抱在懷裡(《伊利亞特》,第二卷)。

(那些矮小的人)像是內心強壯的食肉的狼,在山上打翻一頭長著樹枝般的長角的大鹿,把它撕碎後吞食;但是他們大家的嘴上都染上了血(《伊利亞特》,第十六卷)。

皮拉斯吉的宙斯王,你高高在上,君臨著嚴冬似的多多納;但是你周圍的大臣們腳也不洗,睡在地上(《伊利亞特》,第十六卷)。

女人啊,在我們的愛情中歡樂吧,來年這個時候,你將生下光榮的兒子——因為不朽者乾的事情不會徒勞無功——,但是你得照看他們。現在你回家去吧,不要聲張,但我是令世界震驚的波塞冬(《奧德賽》,第十一卷)。

然後我看到了赫拉克勒斯力量的幻象;但是,他在不朽的神中間觀察,身邊擁著赫柏,強大的宙斯和赫拉的女兒,美麗的腳踝,趿著金子的涼鞋(《奧德賽》,第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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