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復一年日趨衰退的思考是對地獄的思考。連傳道士本身也不重視它了,也許是缺乏民眾可憐的支援,雖然他們是言聽計從的。民眾認為宗教裁判所的教會篝火是在這個世界上的:無疑它是臨時的懲罰;但是在地面的界限內,它值得成為不朽的比喻,而作為不朽的比喻和不受破壞的永久痛苦,它並非不合適。這是神明怒火的繼承者永遠明白的。不管這種假設是否滿意,宗教裁判所宣傳的乏力,卻是個不容爭辯的事實。(誰也不奇怪:宣傳之聲不屬貿易系統,而是屬於天主教系統,是紅衣主教們的聚會機構。)西元二世紀,迦太基人德爾圖良可以在他下列的演說中構想和預見它的運作:表演使你們快樂,請你們等待最大的快樂,即最後判決。當看到那麼多高傲的國王和騙人的神在黑暗的最底層呻吟;當看到那麼多追隨上帝的法官在篝火中焚燒,這火比唆使反對天主教的篝火燃得更猛烈;當看到那麼多嚴肅的哲學家和他們無辜的聽眾們被篝火烤得臉紅似炭;當看到那麼多歡呼喝彩的詩人不是在彌達斯的評判前而是在基督的評判前顫抖;當看到那麼多悲劇演員現在在一場如此純真的苦難面前更加悲悲慼慼……我是多麼驚訝!有多少歡笑!多少歡樂!多少喝彩!(摘自《演出》,三十;吉本摘錄和翻譯)。但丁本人在他以趣聞軼事預見神明對義大利北方的某些判決上缺乏同樣的熱情。後來克維多(時代錯誤真正可笑的時機)和託雷斯·比利亞羅埃爾(比喻的真正時機)文學中的地獄,只表明是教義不斷增長的報答。在他們的作品中,地獄的衰落幾乎同在波德萊爾的作品中一樣,他深深地懷疑他假裝崇拜的那些永不消失的刑法(一個重要的詞源gêner〔生殖、產生〕,是從gehenna〔地獄〕這個《聖經》裡強烈的單詞派生出來的平常的法語動詞)。
我來談談地獄。《西班牙美洲百科詞典》中相關的詞條是篇有趣的讀物,這不是由於它貧乏的資訊或它教堂執事般驚恐萬狀的神學,而是由於它隱約可見的困惑。它一開始就認為,地獄的概念不是天主教專有的,其謹慎的內在含義是:共濟會員不要說野蠻行徑是教會引進來的。但是,緊接著它想起地獄是教義,並頗為難地補充說:基督教光輝永駐的榮譽把許多散佈在假宗教中的真理吸引到它自己的身邊來。不管地獄是自然宗教的論據還是啟示宗教的論據,事實上,並非神學的任何別的事情都會使我有同樣的迷戀和影響。我不是指修道院內流傳的極簡單的神話(糞便、烤肉器、火、火鉗),它逐步在走下坡路,而且所有作家都違揹他們的想象和正經態度,重複著它。我指嚴謹的概念——對壞人永久懲罰的地點——除了教義,即把它放在「現實中」,放在一個適當的地方,「一種不同位置的幸福」,除了不同於被上帝看中的人的居住地之外,沒有別的意義。設想相反的東西也許是惡意的。吉本在他的《羅馬帝國衰亡史》第五十章中想為地獄增添奇蹟,他寫道,火焰和黑暗這兩個普通之極的詞足夠製造出一種痛苦感,而且痛苦感會由於一種永遠持續的想法而無限制地加重。這種令人難以滿意的彌補可能證實了炮製地獄是容易的事。不過,沒有緩解它創作令人讚歎的恐懼。永存的特性是恐怖。連續性的特性(神的追蹤沒有間隙,地獄裡沒有夢的事實)更加恐怖,但那是不可能的設想。痛苦的永存是有爭議的部分。
有兩種重要的、漂亮的論據使永存無效。最古老的是有條件的永生或毀滅的論據。這個可以理解的理由認為,不是死了的人的本質特性,而是體現在基督身上的上帝的才能。所以,賦予個人的特性不能用來反對個人自己。這不是一種詛咒而是一種天賦。該得到它的人與蒼天同在。誰被證實不配得到它,就像拜倫所寫的為死而死,則死而無存。按此仁慈的理論,地獄是上帝忘卻的、褻瀆神明的人的名字。它的宣揚者之一是沃特利,那本有名的關於拿破崙歷史疑問的小冊子的作者。
一八六九年由福音派神學家羅特提出的思考最新奇。他的論據(由於拒絕同情對被判有罪的人無窮無盡的懲罰而顯得高尚)認為,使懲罰永存就是使邪惡永存。他斷定,上帝在他的領域裡不可能喜歡那種永存。他堅持認為,罪惡深重的人和魔鬼永遠是嘲弄上帝仁慈意願的醜行。(神學明白,創造世界是愛的作品。就此而言,命中註定是指命中註定享有光榮。懲罰正是其反面,是一種不可解釋為對地獄痛苦的選擇,但不是神的仁慈的一種特別行為。)總之,他主張被罰下地獄的人是減少或正在減少生命。我早已看到他們在宇宙的邊緣,在無限空間的縫隙中搶劫,遊蕩,維持著他們的餘生。他最後說:由於惡魔們無條件地遠離上帝,無條件地成為上帝的敵人,所以他們的行為是反對上帝王國的,他們的行為使他們組成惡魔王國,當然該王國應該選一個頭人。應該把惡魔王國的頭(魔鬼)想象成是可變的。登上該王國寶座的人們屈從他們肉體的靈魂,但要在魔鬼的子孫後代中更新換屆。(《教義》,第一卷第二百四十八)
我到了我的任務最難以置信的部分:人類編織的有利於地獄永存的論據。我按其含義的延伸順序加以概述。第一種是懲戒方面的:對懲罰的恐懼恰恰在於它的永存,而懷疑它的永存會使教義無效,從而幫助了魔鬼。這是類似警方的論據,我不認為有駁斥它的必要。第二種是這樣寫的:痛苦應該是無限的,因為罪過是無限的,這是由於冒犯了我主的威嚴,而我主是無限的。人們覺得這種證明的證實多得可以推斷它什麼也沒有證實,它證實沒有可以寬恕的罪過,所有的罪過都是不可饒恕的。我補充一點,那純粹是經院式的輕浮,它的欺騙性在於無限一詞的繁多詞義,這個詞用在上帝身上是無條件的,而用於痛苦則是不停的,用於罪過,我則根本不懂。此外,罪過之所以是無限的,正是由於它冒犯了我主,而我主是無限的;這就好像說,由於上帝是神聖的,所以罪過也是神聖的,或者說老虎造成的傷害也必須是有老虎花紋的。
現在,擺在我面前的是第三種論據,唯一的論據。它也許是這樣寫的:有蒼天的永存和地獄的永存,因為意願的尊嚴這樣確定了它,或許我們有能力永遠這樣做,或許這個我是自欺欺人。這個論據的功能是不合邏輯的,更為嚴重的是:它完全是戲劇性的,是強加給我們的一種遊戲;使我們迷失方向,堅持邪惡,拒絕恩賜,成為永不熄滅的火堆裡的柴薪,是使上帝在我們的命運中失敗的嚴酷權力,使上帝的身體永無光彩。它對我們說,你的命運是真實的東西,永久的懲罰和永久的拯救存在於你生命的每一分鐘;這種責任正是你的榮譽。這和班揚的感情一樣:當上帝說服我的時候不是鬧著玩,當魔鬼觸控我的時候,不是鬧著玩,當我陷入無底深淵的時候,當地獄的磨難控制我的時候,我不是鬧著玩;現在,在我講述這些磨難的時候,我也不應鬧著玩。
我相信,在我們難以想象的命運中,即被像肉體痛苦之類的卑劣行為控制著的命運中,所有古怪的東西都可能有,甚至有一個永遠存在的地獄,但是,相信它則是一種反宗教的傾向。
b附記/b
在單純訊息的這一頁,我還可以說一個夢的訊息。我夢見我從另一個(有眾多災難和混亂的)夢中出來,在一間回憶不起來的房間裡醒來。愈來愈清楚了,一盞普通的小燈,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張鐵床的腳、一把精製的椅子、關著的門和窗、一張空桌子。我害怕地想,我在哪兒?我明白我不知道。我想我是誰?可我不認識自己,這種毫無目的的不眠之夜將是我的永存。於是,我真的醒了:顫抖不已。
tertullian(約160—約225),第一位用拉丁文撰寫重要著作的基督教神學家。
希臘神話中的弗裡吉亞國王。
torresvillarroel(1693—1770),西班牙作家。
但是,地獄的業餘愛好者們做得很好,他們沒有輕易放棄這些體面的過失:薩比教徒的地獄裡,四個重疊的前廳的地面上流淌著小股髒水,但它的正廳卻是寬大的,佈滿灰塵,空無一人。斯維登堡的地獄裡,拒絕昇天的罪人感覺不到它的陰暗,蕭伯納(《人與超人》,第八十六至一百三十七頁)的地獄裡,豪華、藝術、情愛和名氣空洞地分散了它的永恆。——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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