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小說創作手法的分析鮮有見諸報刊的。長期存在這種情況的歷史原因是由於把其他文體置於小說之前;根本原因則是小說創作手法霧障雲遮的複雜,要把它們從情節中分離出來絕非易事。中世紀的某個作品或希臘羅馬六韻律五韻律詩的分析家擁有特殊的詞彙和摘引幾個段落就能說明問題的方便性;一部長篇小說則沒有約定俗成的詞彙,也不能用立竿見影的例子來說明要肯定的東西。因此,我要求對下面的敘述採取寬容的態度。
我先談談威廉·莫里斯的《伊阿宋的生與死》(一八六七年)中小說的一面。我的目的是文學的,不是歷史的,所以我有意略去了對該詩中有關羅馬詩歌影響的任何研究或貌似的研究。我只需提到古人——其中有羅得島的阿波羅尼奧斯——已經把「阿耳戈號」英雄們的各段業績寫成了詩歌,只需提到中期即一四七四年的一部作品《高貴和勇敢的伊阿宋騎士的事蹟和膽識》就足夠了。這部作品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當然是不可得的,但是英國的評論家們是可以查閱到的。
莫里斯的艱辛計劃是對伊俄耳科斯王伊阿宋虛構冒險活動作擬真性敘述。詩作行行見奇的常用手法在這部超過一萬行的詩歌中是不可能的。它需要有堅強的真實外表,才能具有自然而然中斷懷疑的能力。這種能力,柯勒律治把它稱作詩性。莫里斯達到了醒悟這個詩性的目的。我想分析一下他是如何達到的。
我採用第一本書中的一個例子。伊俄耳科斯王國的老國王埃宋把他的兒子交由半人半馬的野獸喀戎哺養。問題就在於對半人半馬野獸喀戎哺養擬真的難度上。莫里斯不留痕跡地解決了它。他先提到了這頭野獸,把它混雜在同樣是稀奇古怪的野獸名字中。
它的箭射中熊和狼出沒之地。
這句話的解釋並無驚人之處。這句偶然提到的話,在三十行詩後再次出現,位於描寫喀戎之前。老國王命令一名奴隸帶著小孩到山腳下的叢林中去,吹響象牙號角呼喚半人半馬獸出來,它將是(國王警告奴隸說)一頭面目猙獰的巨大野獸,他讓奴隸跪在它面前。到第三次提到野獸之前,奴隸帶著孩子一直奉命而行,假裝是對野獸的否定。國王提醒奴隸一點也不要害怕半人半馬獸。由於他對將要失去的兒子感到內疚,然後他又想象兒子日後身處森林,生活在目光機敏的半人半馬獸中;半人半馬獸的這一特點使他們感到鼓舞,因為它是以弓箭手馳名的。奴隸帶著孩子騎上馬,黎明時分在一座森林前下了馬,奴隸揹著孩子步行進入聖櫟樹林。奴隸吹響了象牙號角等待著。那天早晨只有烏鴉在叫,但奴隸開始聽到一陣硬胄碰擊的聲音,心裡感到有點害怕,他逗著一心只想拿到那支閃亮號角的小孩,以此來分散自己的懼怕。喀戎出現了:我們聽說它以前的頭髮是黑色的,但現在它的頭髮幾乎全白了,它同人類的鬢髮的顏色沒有多大區別,在前胸處人形和獸身的轉換處有一隻聖櫟樹葉做成的花環。奴隸跪倒在地。我們順便說一下,莫里斯可以不把他對半人半馬獸的形象告訴我們,甚至不向我們描繪一幅它的影像,他只要我們繼續相信他的話就行了,就像是在現實世界裡一樣。
在第十四卷中,關於美人魚的故事也採用了同樣的手法,不過分成更多的階段來說明。開始的形象是溫柔的。平靜的大海、帶著柑橘香味的微風,先是被迷人的美狄亞聽出來的危險的音樂,毫無戒備地聽音樂的水手們在聽到音樂聲後臉上流露出來的幸福表情,分不清樂曲的擬真性事實是以間接的方式描寫的:
據說可以看到女王甜美的臉,
雖然沒有對在海上精疲力竭的水手講。
它寫在美人魚出現之前。雖然美人魚最終被水手們遠遠地看到,但它們總是保持著一段距離,這情況包含在一個表示情景的句子裡:
由於他們十分接近
看到黃昏時颳起的大風
長髮遮蓋了雪白的身體
晚霞遮蓋了她們某種令人嚮往的喜悅。
最後一個細節:金露水——是它們生硬的鬈髮?是大海?還是兩者兼而有之或者都不是?——遮蓋某種令人嚮往的喜悅,這個細節還有另一個目的:表示它們有吸引力。這個雙重目的在下列情景下又重複出現:望眼欲穿的淚簾使人的視覺產生幻象(這兩種手法與半人半馬獸身上的花環是一樣的)。伊阿宋對塞壬絕望至仇恨,稱它們為海的女巫,並讓聲音圓潤的俄耳甫斯放聲高歌。緊張的場面出現了,莫里斯匠心獨具地告訴我們,他置於美人魚清純之口的歌聲和置於俄耳甫斯之口的歌聲不過是對當時已經唱過的曲子的變形回憶。對顏色一貫同樣持續的精心——金黃色的海灘邊緣、金黃色的泡沫、灰色的岩石——也會感動我們,因為它們好像是那個古老黃昏的劫後餘生。美人魚歌唱是為了帶來似水一般不可捉摸的幸福——這樣的金黃色花冠,如此柔軟,如此美妙——;俄耳甫斯歌唱,以陸上腳踏實地的冒險相對抗。據保爾·瓦萊裡的又一次重複——二千五百年之後或僅僅是五十年之後?——美人魚允諾一個水下冷漠的天空(以變幻的大海作頂)。美人魚唱著,帶著它們的危險的溫柔的某個可識別的音符滲進俄耳甫斯對抗的歌聲裡。最後,阿耳戈號水手們通過了,緊張局面結束了,船也遠離了,但是一位高個子雅典人,跑步穿過行列,從船頭躍入大海。
現在我談第二部作品,愛倫·坡的《亞瑟·戈登·皮姆的故事》。這部小說內蘊的情節是對白色東西的害怕和厭惡。愛倫·坡虛構了位於緊挨著這種顏色的巨大王國的南極圈周圍的幾個部落,數代之前,他們遭到白人和白色風暴襲擊的災難。白色是對這些部落的詛咒,我可以坦白地說,在小說最後一章靠近最後一行,白色也是對稱道的讀者的詛咒。這部小說的情節有兩個:一個是即時的,指大海的變幻莫測;另一個是貫穿始終的、隱蔽的和發展的,它只是到小說的最後才顯露出來。有人說,馬拉美曾說過,對一件物品直呼其名就是取消了詩歌欣賞四分之三的分量,詩歌的欣賞就在於逐步猜測的欣慰之中;理想的做法是暗示。我否認這位謹慎的詩人會寫下四分之三這個輕率的數字,但是,總的說法是符合他的想法的,並且他在詩句中出色地貫徹了他的這個想法:
勝利逃跑樣美妙的後果
光榮的勝利,灰燼泡沫式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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