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疑,《亞瑟·戈登·皮姆的故事》暗示了這個想法。這個無人稱的白色,難道不是馬拉美式的嗎?(我認為愛倫·坡喜愛這個顏色,根據梅爾維爾後來在他同樣才智橫溢的《白鯨》的「白鯨」一章所宣稱的同樣的直覺和理由。)我不可能在這裡展示和分析整部小說,只譯出從屬於內蘊情節——像所有的特徵一樣——一個典型的特徵,是關於我提到的那個無名部落和他們島上的小河流。確定河水是有色的或藍色的也許就是過分拒絕白顏色的可能性。為了使我們富於想象,愛倫·坡是這樣解決的:起先我們拒絕喝它,因為懷疑它是腐水。我不知道如何對它的自然屬性提出一個確切的看法,這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楚的。雖然它快速地流經任何一個高低不平的地方,但是看上去河水從來都不是清澈的,只有在從高低落差大的地方墜下時才是個例外。若高低落差不大,它就黏稠稠的像是用普通水製成的阿拉伯皮筋厚厚的湯劑。但這還是它較為次要的特徵。它不是沒有顏色也不是固定不變的一種顏色,因為它的流動在眼睛面前呈現出各種各樣的色差,就像絲綢飄動時變幻的顏色一樣。我們把它放在一隻容器裡,我們看到整個液體分別形成各不相同的紋面,每個紋面有它自己的顏色,並不相融合在一起。如果用一把刀子橫穿紋面,水馬上會收緊起來,拿開刀子,水紋面上就沒有任何痕跡。相反,如果把刀子緊貼著兩個相鄰的紋面插進去就可以把它們清晰地分開來,不會馬上恢復原樣。
從上面這段話可以憑直覺判斷出小說創作的中心問題是偶然性。小說體裁中的一類,發展緩慢的人物小說,它虛構或具有一些聯結在一起的試圖不違背真實世界的動機。但是這種情況並不普遍。在變幻莫測的小說中,這種動機是不適當的;同樣,在短篇小說中,在好萊塢用瓊·克勞馥的銀色偶像撰寫的壯觀及無窮盡的小說中,在供城市人看了又看的小說中,這種動機也是不合適的。這裡適用一條完全不同的原則:壯觀悅目和綺麗纖巧。
古人的這個野心或手法由弗雷澤歸結成一條普遍的合適的規律,即同感,即距離相異的事物間有著不可避免的聯絡,或是由於它們的形象一樣——模仿巫術,順勢療法——或是由於以前是相鄰的——傳染巫術。表明第二種巫術的例子是凱內倫·迪格比的治療油膏,它不是用在模糊不清的傷口上,而是用在造成傷口的那把刀上——與此同時的,傷口不經嚴格的治療就會逐步收口結疤。有無數第一種巫術的例子。內布拉斯加的紅種人們身披嗡呷作響的帶角和鬃毛的美洲野牛皮,白天黑夜在荒原上跳著迴旋疾轉的舞蹈,用來吸引野牛的到來。澳洲中部的巫師在前臂劃開一個傷口使鮮血流淌,為的是使天空學他們的樣或同他們相通也血流成雨水降下來。馬來亞半島上的人常常折磨或詆譭一個蠟制人像,目的是使其真人死亡。蘇門答臘不能生育的婦女照料和崇拜一個木製的小孩,目的是為了使自己能生育。出於同樣的理由,由於外形相似,姜的黃色根莖可以治療黃疸,大蕁麻的湯劑應該可以治療蕁麻疹。這類殘忍和可笑的例子的完整清單是無法計數的。但是,我認為引用的例子足以證明巫術是偶然而不是它自相矛盾的結果或噩夢。在這個宇宙上,奇蹟不比在天文學家的宇宙中少。一切自然規律支配著它,還有其他想象的規律。在迷信者看來,不僅在子彈和死人之間有必然的聯絡,而且在死人和一個被毀的人形蠟像或鏡子的故意破碎或掀翻或侵蝕可怕的食客的鹽罐之間也有必然的聯絡。
這種危險的和諧,這種狂熱和精確的偶然性,同樣也支配著小說。何塞·安東尼奧·孔德在他的《阿拉伯人西班牙統治史》中引用的撒拉遜歷史學家沒有寫他們的國王和首領死亡,而是說他們被引向補償和獎賞,或者走向至高無上的仁慈者,或者多少年、多少月、多少天地等待著命運。對提及一件可怕的事情就會引發這件事的擔心,在對現實世界的亞洲式混亂的認識中是不適當的和沒有用的,但是在一部小說中卻不是這樣的,小說應該是警覺、反響和近似性的一個精巧的遊戲。在精心構思的小說中,所有的情節都有向後發展的傾向。所以,在切斯特頓幻覺效應中有一個是這樣的:有一個陌生人為了不使另一個陌生人被汽車撞到就用力把他推開,這個令人吃驚的但又是必需的暴力行為,預示著它的最後結局——宣告第一位陌生人有精神病,以免把上述暴力行為視作罪行來判決他。在另一個裡,只有一個人挑起來的一樁危險和大規模的陰謀活動(此人以鬍子、面具和假名為手段)用兩行詩就會歎為觀止地揭露了出來:
正如所有的星星在獨一無二的太陽下失去光彩,
千言萬語,但至理名言(theword)只有一句(one)。
接下去則通過大寫的置換而真相大白:
千言萬語,但話(theword)只有這一句(one)。
在第三個裡,開始的原形——簡練地提到一個印第安人向另一個扔出一把刀子,把此人殺了——恰恰是情節的反面:一個人在塔頂被他的朋友用一支箭刺中。飛出來的刀,正是被抓在手裡的箭。話語有長遠的反響。有一次我曾經說過,只要先提及舞臺兩側的幕布就會使黎明、潘帕斯草原、傍晚蒙上不真實的缺陷,德爾坎波在《浮士德》裡就畫蛇添足地提到了。語言和情節的這個目的性在上乘的電影中比比皆是。在《光明磊落地玩牌》開始時幾個冒險者在為爭奪得到一名妓女的次序賭牌;結束時,其中一人佔有了他喜歡的女人。《下層條律》中開始的對話圍繞著告密展開,第一個場面是街頭槍戰;這些都是主題先聲奪人的特徵。在《聲名狼藉》中,有多次重複出現的題材:劍、吻、獵、背叛、葡萄、鋼琴。但是,確證、預兆。不朽著作的一個獨立王國的最完美的例子首推命中註定的喬伊斯的《尤利西斯》,只要讀讀吉爾伯特的書評,或者在沒有書評的情況下看看這部鴻篇鉅著就可以了。
我想把上面說的歸納一下。我分辨了兩個因果過程:一個是自然的,指不可控制的和數不清運動產生的不停歇的結果;另一個是巫術的,指精心組織和受限制地預先說出細節的。我認為,在小說中唯一可能的誠實是在第二個過程。第一個過程歸於心理歪曲。
一九三二年
apolloniusofrhodes(約前295—前230),希臘詩人、語法學家。
伊阿宋之妻。
即美人魚。
隨著時間的推移,塞壬經常改變形象。首次提到她的歷史學家,《奧德賽》十二卷裡的遊唱歌手,沒有描寫她的模樣;在奧維德筆下,塞壬是羽毛髮紅、面如少女的鳥;羅得島的阿波羅尼奧斯說她上半身是女人,其餘部分是鳥;莫利納的蒂爾索大師以及紋章學說她是「半女半魚」。也有管她們叫做「寧芙」的,值得商榷。朗普里埃的古典詞典認為塞壬即寧芙,基什拉的詞典認為是怪物,格里馬爾的詞典認為是惡魔。她們棲息在西方喀耳刻島附近的一個島上,其中一個帕滕諾佩的屍體在坎帕尼亞被發現,今天著名的那不勒斯以此得名,地理學家斯特拉波見過她的墓,並且看到為紀念她而定期舉行的體操比賽和火炬賽跑。《奧德賽》裡說,塞壬引誘航海者,使之毀滅,尤利西斯為了能聽到她們的歌聲而不迷失本性,用蠟把水手們的耳朵封住,吩咐他們把他綁在桅杆上。塞壬們為了誘惑他,允諾讓他聽到世上所有的事物:「乘著他們不幸的船舶經過這裡的人無不從我們的嘴裡聽到像糖一樣甜的聲音,無不欣喜若狂,誰都不能保持理智。因為我們瞭解一切:我們知道阿戈斯人和特洛伊人在神的安排下在特洛伊戰爭中經歷了多少艱辛,我們知道豐饒的地方發生了多少事情。」(《奧德賽》,第十二卷)神話學者阿波羅多洛斯在他《藏書》中收集的一個傳說敘述俄耳甫斯在尋找金羊毛的阿耳戈號船上唱的歌比塞壬更甜美,塞壬們紛紛投海,變成了礁石,因為誰不被她們所惑,她們非死不可。斯芬克司的謎語被人破解後,她也從高處墜落。六世紀,威爾士北部捕獲了一個塞壬,被起了名字叫穆爾艮,在某些古老的歷書中被奉為聖徒。一四○三年,另一個塞壬越過堤壩的缺口,在哈勒姆住到老死。誰都聽不懂她的語言,但她學會了紡紗,她出於本性似的崇拜十字架。十六世紀的一位編年史家推論說她不屬魚類,因為她會紡紗,也不是女人,因為她能在水中生活。英語中把古典的塞壬(siren)同有魚尾的(mermaids)加以區別。後者的形成受海神波塞冬朝廷的神道人魚(tritones)的影響。《共和國》第十卷中,八位塞壬掌管八重同心圓層的輪轉。通常字典的解釋是:塞壬,一種假設的海洋動物。——原注(王永年譯)
joancrawford(1904—1977),美國影星,在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紅極一時。
jamesfrazer(1854—1941),英國人類學家、民俗學家。
作者「博爾赫斯」的其他小說
《私人藏書:序言集》《阿萊夫(El Aleph)》《天數》《鐵幣》《杜撰集》《深沉的玫瑰》《老虎的金黃》《另一個,同一個》《面前的月亮·聖馬丁札記》《詩藝》《探討別集》《密謀》《為六絃琴而作·影子的頌歌》《布宜諾斯艾利斯激情》《埃瓦里斯託·卡列戈》《沙之書》《詩人》《序言集以及序言之序言》《永恆史》《布羅迪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