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最近上映的幾部電影,談談我的看法。
最好的一部是《卡拉馬佐夫兇手》(德國電影)。它遠遠地超過了其他幾部。它的導演(厄澤普)巧妙地迴避了德國電影中明顯的和現時的錯誤——陰鬱的象徵、同義反復或者類似形象的徒勞重複、猥褻、對畸形的愛好、邪惡——也沒有重犯蘇維埃派更加不光彩的錯誤,諸如絕對取消性格、純照相選集、委員會粗糙的教育。(我不談法國人,到目前為止,他們的全部努力純粹是為了不與美國電影雷同——他們確實沒有冒這個風險。)我不瞭解改編成這部電影的那本長篇小說。這是個令人愉快的過錯,它使我能更好地欣賞電影,而不必老是把電影場面同閱讀過的小說相比較,看看它們之間是否相符。這樣,巧妙地刪除了他人所不齒的糟粕和它的優秀忠實——這兩項都是不重要的——本片是非常成功的。它的現實,雖然純粹是幻覺,卻不附屬也不團聚,不比約瑟夫·馮·斯坦伯格的《紐約船塢》差。對兇殺後純真、幼稚的幸福的表現,是本片最好的時刻之一。攝像——恰到好處的黎明、等待著撞擊的碩大臺球、教士斯梅爾加科夫取錢的手——的創意和拍攝都是很優美的。
我再談談另一部電影。卓別林的那部神奇地稱作《城市之光》的電影已經得到了我國評論家無條件的喝彩;事實上,書面的讚揚只不過是我們無可指責的電訊和郵件服務的證據而已,不是個人的、隨意的行為。誰敢否認查理·卓別林是我們這個時代神話中最有把握的神之一,是基里科不變的噩夢、刀疤臉阿爾火爆的機槍,還是有限但不受限制的宇宙、葛麗泰·嘉寶高聳的肩膀、甘地蒙著眼睛的一位同行呢?有誰膽敢否認他最新式的《傷感喜劇》事先就是令人驚奇的呢?事實上,在我認為的事實上,這部觀眾踴躍的電影,這部由《淘金者》出色的編劇和主演的電影,不過是一個由幾件小事構築成的一個毫無生氣的傷感故事電影。其中有個別情節是新穎的;有個別情節是臨摹的,像拾垃圾的人面對要向他提供救濟品的富人(後來發現受騙了)時機械的高興,就是對過去那部《特洛伊海倫私生活》中的特洛伊拾垃圾人及希臘人木馬計的翻版。還可以對《城市之光》提出更一般性的異議來。它的缺乏現實性只是可以同它的缺乏同樣失望的非現實性相比。有真實的電影——《告發自己的人》、《鄉下佬》、《世界在行走》,直至《斜地旋律》——;也有故意非真實的電影;像博扎奇的那些個人至上的電影,有哈里·朗頓的電影,巴斯特·基頓的電影,愛森斯坦的電影。卓別林初期搞笑的手法就屬於上述第二類電影。他的這些手法無疑是依靠了表面化的拍攝、快速的行動以及演員們蹩腳的假鬍鬚、誇張的假髮和華麗的燕尾服。《城市之光》沒有達到這個真實,變得不可信了。除了那位漂亮絕頂的明智的盲女人,除了永遠喬裝打扮和微不足道的卓別林本身,所有人物都是粗糙的和平庸的。它亂七八糟的情節是由於二十年前綜合技術的混亂。我知道,使用古語和不合潮流也是文學的體裁,但是,故意使用它們與結局不好的做法是兩件不同的事情。我希望我的看法沒有道理——許多次都是這樣的。
在斯坦伯格的《摩洛哥人》中,也可以看到厭煩,雖然它的程度不是那麼普通和令人討厭。《下層社會的法則》中,拍攝的簡練、高雅的構思、交叉和充分的手法,在這裡被單純的重複比較、過分的地方色彩筆調所替代了。為了表現摩洛哥人,斯坦伯格沒有想象比精心虛構一座位於好萊塢郊外的摩爾人城鎮更粗劣的環境,城鎮裡有帶帽的大斗篷、小水池和隨著破曉和夕陽下駱駝群的高聲禱告的報時人。相反,其總的情節是好的,它對清晰、沙漠、重回出發的處理,正是我們第一部名著《馬丁·菲耶羅》的處理,或者是俄國作家阿爾志跋綏夫的小說《薩寧》的處理。《摩洛哥人》可以用同情的眼光來看,但不是英雄《搜尋》產生的智力享受。
俄國人發現,傾斜拍攝(因此是變形拍攝)一隻大瓶子、一頭牛的後頸或一根柱子擁有比好萊塢一千零一個臨時演員更高的造型價值,臨時演員很快裝扮成亞述人,然後被塞西爾·德米爾指責為徹頭徹尾的含糊不清。他們還發現了中西部的程式——揭露和間諜的優點,最後的和婚配的結局,妓女的完璧無瑕,由一位年輕的聖潔者操縱著整個結局——也可以用其他並非不值得讚美的程式來代替。(這樣,在一部蘇聯最有名的電影中,一艘裝甲艦近距離炮轟嚴加設防的敖德薩港,結果只擊中了幾座大理石獅形雕像。這種無害的炮擊是由於這是一艘戰功赫赫的屬最高綱領派的裝甲艦。)這些發現向被好萊塢的宣傳充滿的甚至厭倦的世界發出了挑戰。世界歡迎它們,感謝它們,直至認為蘇維埃電影永遠遏止了美國電影(那些年裡,正是亞歷山大·勃洛克以惠特曼特殊的語調說俄國人是斯基泰人的後代)。人們忘記了,或者他們希望忘記,俄國人電影的優點是中斷了加利福尼亞程式的傳統。也忘記了不可能把某些好的或優秀的暴力(《彼得大帝》、《戰艦波將金號》,也許還有《十月》)同豐富和複雜的文學相比較的,這類文學從順利地適用於各種體裁(卓別林、巴斯特·基頓和朗頓)到純粹的虛幻創造:「瘋貓」和比姆伯的神話。俄國人的警報流傳開來了;好萊塢改革或豐富了它的某些拍攝習慣,並沒有為此很擔心。
金·維多,是的。我是指這位不平凡的導演,他執導了令人難以忘懷的電影像《哈利路亞》和無關緊要無足輕重的電影像《比利小子》:最著名的拳擊手阿里桑納的二十多名死者(不包括墨西哥人)的可恥歷史傳記,除了全景的聚合和為表現沙漠而有序取消特寫的優點外,並無是處。他最近的作品《街頭慘劇》,是對前表現主義作家埃爾默·賴斯同名喜劇的改編,其靈感純粹是為了對好像是「標準」的否定努力。最小限度的情節不使人滿意。有一位高尚的英雄,但受其上司的操縱。有一對羅曼蒂克的情人,但是一切合法的和宗教的結合都被禁止。有一位光榮和無度的義大利人,比生活更真實,很明顯他承擔作品中所有的喜劇因素,他的不真實性同他正常的同行們也形成了對照。有的人物像是真實的,有的人物則是虛構的。從根本上說,它不是一部現實主義的作品;這是一部希望落空或壓抑的浪漫主義作品。
兩個場景突出了它:黎明的場景,那裡夜晚美妙的過程是由一首樂曲來概述的;兇殺的場景,是通過人物臉部的騷動和激動間接地向我們表達的。
一九三二年
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著《卡拉馬佐夫兄弟》。
giorgiodechirico(1888—1978),義大利畫家。
即阿爾·卡彭(alcapone,1899—1947),二三十年代美國芝加哥有名的黑幫頭領。
frankborzage(1893—1962),美國演員、導演。
harrylangdon(1884—1944),美國喜劇演員。
busterkeaton(1895—1966),美國喜劇導演。
cecilb.demille(1881—1959),美國電影製片人、導演。
希臘古典時代在歐洲東北部、東歐大草原至中亞一帶居住與活動的游牧民族。
美國連環漫畫家喬治·赫裡曼(georgeherriman,1881—1944)作品的主角,是隻對老鼠單相思的貓,從一九一○年起在報刊上連載三十多年。
美麗但不聰明的女孩,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開始進入美國流行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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