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在一九○五年,我知道在蒙塔內爾和西蒙編著的《西班牙語美洲百科詞典》的第一卷無所不包的書頁中(從a到all),有一幅簡潔可怕的圖畫。畫面上是一位國王,他有長長的雄雞腦袋、男性的身體,張開雙臂擁著一塊盾牌和一根鞭子,其餘部分則是作為軀幹的蜷曲著的尾巴。大約在一九一六年,我讀到了這個晦澀的羅列:存在著該詛咒的異教創始人巴西里德斯;安蒂渥克涅的尼古拉斯;卡波克拉蒂斯和塞林託及聲名狼藉的伊比奧尼;然後是瓦倫廷,開始一切的人,大海和寂靜。大約在一九二三年,我在日內瓦看了一本德文版的不知什麼異教的書,我得知那幅不幸的圖畫畫的是某一位混合體的神,正是巴西里德斯誠惶誠恐地崇拜的神。我也知道諾斯替教派是些怎樣既絕望又可尊敬的人,我瞭解到了他們熱情中燒的理論。後來我有機會研讀了米德(德文版,《被遺忘的信仰片斷》,一九○二年)和沃爾夫岡·舒爾茨(《起源的文獻》,一九一○年)的專著和威廉·布塞在《不列顛百科全書》中的詞條。今天,我試圖簡要說明他們的宇宙觀之一:正是異教創始人巴西里德斯的宇宙觀。我完全按照愛任紐的記錄。我知道有許多人說它沒有價值,但是,我想,對已逝夢境的無規律的查驗,可以同樣接受對我們不知道是否真有人夢見過的夢的查驗。另一方面,巴西里德斯左道邪說的形成是非常樸實的。它誕生於亞歷山大時期,據說是在西元一○○年,是在敘利亞人和希臘人之間產生的。當時神學是民眾喜愛的事情。
巴西里德斯宇宙觀的原則是有一個上帝。這位神明威嚴無比,沒有名字,也沒有來源;由此,他近似於先天父親的稱號。他的方式是pleroma或完全的:一座思想典範、理念實質、普遍概念的不可思議的神殿。這是個不變的上帝,但是從他的休息中釋放出七位下屬的神明,由於寬容了這個行動,他們便被賦予並主導第一層天。從造物主的這第一層天,產生了第二層天,也有天使、權威和神明;他們又創造了另一個更下層的天,這個天是最早的那個天的翻版。這個翻版又產生了另一個翻版,第三層天,它又創造出另一個更下層的天,就這樣,一直到三百六十五層天。最裡面一層天的主人是《聖經》的主人,他分出來的神明傾向於零。他和他的天使創立了這個可見的天,把我們正踩著的非物質泥土和成團,然後又把它分發開來。有理由的遺忘淹沒了這個宇宙觀關於人的起源的明確說法,但是,與它同時代的想象的例子使我們能挽救遺忘,即使是以泛泛的和推測的方法。在希爾根費德發表的情節裡,黑暗和光一直在互不知道對方的情況下同時存在著,當它們最終相遇見面時,光馬上就死了並翻了個身,但是相愛的黑暗佔有了它的反射或回憶,這就是人的開始。在薩託尼洛相似的系統中,天給職能天使交代了一個臨時任務,人就是依照天的形象製造出來的,但在仁慈的上帝把他自己能力的一絲閃光傳遞給人之前,人像蛇一樣地爬行。重要的是這些敘述的相同之處:我們莽撞的或有過錯的即興之作,乃是一位有缺陷的神明用討厭的材料做成的。我再回到巴西里德斯的說法。被希伯來上帝有責任感的天使們重新想起來的下等的人類,是值得無時不在的上帝的憐憫的,他向人類派出了一位救世主。這位救世主有虛幻的身體,因為肉體是墮落的。他那沒有知覺的身體公開懸掛在十字架上,但耶穌的本質卻穿過了層層疊疊的天,重新恢復到完全。他安然無恙地穿過天,這是因為他知道各層天的神明的秘密名字。由愛任紐轉述的公開宣佈的信仰最後說,知道這個歷史真實的人,會知道如何從創造這個世界的上帝和天使的控制中解脫出來取得自由。每層天都有它自己的名字,這層天裡的每位天使和主事及職能天使也都各有其名。知道他們不可比較的名字的人,可以不被看見和安全地通過他們,就像救世主一樣。像聖子不會被任何人認出來一樣,諾斯替派的人也不會被任何人認出來。這些神秘是不應該說出來的,只能無聲地保留起來。你要認識所有人,而不讓任何人認識你。
關於起源的數學宇宙觀到最後墮落成了數字魔幻,三百六十五層天,每層天有七位職能天使,需要不可能記住的兩千五百五十五個口頭護身符:時間的推移把它們歸納為救世主珍貴的名字,即caulacau,不變的上帝即為abraxas。對於這個醒悟的異教而言,拯救就是努力記住亡者,就像是救世主的苦難就是虛幻的視覺一樣——這兩個幻象都神秘地同它們世界的不穩定的現實相符合。
嘲笑有名字的天使和天的對稱反映的空洞混合,不是件困難的事情。奧卡姆有所指的原則:若無必要,不應增加實在東西的數目。從我這方面來說,我認為這種嚴厲是過時的和沒有用的。重要的是要好好地改變這些不定的麻煩的符號。我認為它們有兩個企圖:第一個是批評的共同物件;第二個——我不無自豪地認為有所發現——到今天還未被重視。我從這個最明顯的第二個企圖著手。這是要平心靜氣地解決壞事問題的企圖,通過在並非不是假設的上帝和現實之間,假設加入一系列等級分明的神明。在已經討論過的傳統中,來自上帝的這些神明隨著他們離上帝越來越遠,他們正在縮小或毀滅,直至觸及到用不同材料胡亂創造人的可惡的權力上。在瓦倫廷系統中——它沒有一切的開始,大海和寂靜——一位下降的女神同一方黑暗有了兩個孩子,這兩個孩子是世界和魔鬼的奠基人和創始者。巫師西蒙使這段歷史更為精彩:奪回了特洛伊的海倫,她原是天帝的長女,後來被天使們罰入推羅水手們的妓院中遭受痛苦的輪迴。耶穌在人間生活的三十三年和在黃昏死於十字架,這對於諾斯替派來說,還不足以贖罪。
在這些渾噩的創新中,還有一點尚未說到。這個廣泛的神學,巴西里德斯異教的那座眩目的天之塔,它的天使的增擴,造物主行星陰影弄亂了大地,下層天對完全的陰謀,稠密的人口,甚至是不可想象的和有名字的,都認為這個世界是渺小的。它們所預言的,不是我們的壞,而主要是我們的微不足道。就像是在平原上壯觀的夕陽西下,天空是豔麗和壯觀的,而大地則是貧乏乏味的一樣。這正是瓦倫廷戲劇性宇宙觀的可以解釋的企圖,他把兩個互相認識的兄妹、一位墮落的母親、壞天使威力無比的嘲笑詭計和最後婚配糾纏在一起。在這部戲劇或小冊子中,這個世界的創造完全是另外的一個段落。令人欽佩的想法:把世界看成主要是無關緊要的一個過程,是古老的上天傳說的片面和遺忘的反映。創造世界是個偶然事件。
這種說法是大膽的;正統的宗教感情和神學譴責這種可能性為醜聞。他們認為,第一個創造是上帝自由和必然的行為。根據聖奧古斯丁的理解,宇宙不是在時間中開始的,而是與時間同時開始的——這個說法完全否定了上帝的先期存在。史特勞斯認為,初始時間的假設是虛幻的,因為它不僅使以後的時間也會使「先期」的永恆受到汙染。
在我們紀元的最初幾個世紀中,諾斯替派同基督教徒們發生了爭論。結果被清除了,但是我們不能代表他們可能的勝利。如果獲勝的是亞歷山大王國而不是羅馬,那麼我在這裡簡述的這些荒誕離奇和混亂不清的說法就會成為是有理的、壯觀的和日常的了。就像是諾瓦利斯說的:生活是精神的一種疾病;或者像蘭波說的:真正的生活是沒有的。我們不在世界上,這些說法就會充斥符合教規的書籍。像被裡希特所拒絕的關於生活的上天根源和它在這個行星上的偶然分佈的說法,就將會得到虔誠的實驗室的無條件贊同。總之,除了是無足輕重的性質外,我們還有什麼更好的等待?除了在這個世界上得到寬恕外,上帝還有什麼更大的榮耀呢?
一九三一年
valentine(?—約269),羅馬教士和基督教殉道者,又稱聖瓦倫廷。
在希臘神話中,海倫是宙斯和麗達的女兒,年輕時被忒修斯等人劫持到阿提卡。一說被帕里斯拐到特洛伊的不是海倫的真身,而是赫拉創造的海倫的幽靈。
海倫,天帝痛苦的女兒,她的神話和耶穌神話之間的關聯沒有被她的神系所窮盡。巴西里德斯賦予耶穌一個非物質的軀體;而這位可悲的公主則說只有她的eiddon或是她的假身被誘拐到特洛伊。這為我們挽回了一個美麗的幽靈。有關海倫的這一幻影說,可參閱柏拉圖的《斐多篇》和安德魯·朗格的《書中的歷險》。——原注
davidstrauss(1808—1874),德國神學家、作家。
這一說法——生活是精神的一種疾病,是一種狂熱的舉動——的流傳,歸功於卡萊爾一八二九年發表於《外國評論》上的一篇名作。這並不是偶然的吻合,而是對極度痛苦和諾斯替派教義智力上的重要性的重新發現,那是指威廉·布萊克的《預言之書》。——原注
指讓·保羅(jeanpaul,1763—1825),德國幽默小說家,原名約翰·裡希特(johannrich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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