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以前沒有時間,在我以後沒有存在。
時間與我同生,時間也與我同死。
丹尼爾·馮·切普科:
《對句箴言六百首》,第三章,一六五五年h2id="b003"前注/h2這種「反駁」(即反駁這個術語)始於十八世紀中葉,持續出現在休謨的全部著作中。它或許也夠得上赫胥黎和肯普·史密斯著作的一條主線。自柏格森死後的一九四七年以來,它被稱為舊體系反證法上的一個時代錯誤。更有甚者,它被稱為迷失在形而上學中的一個阿根廷人的弱不禁風的狡辯伎倆。兩種說法都似乎有理。在修正這兩種說法的過程中,我不敢保證憑我辯證法的基本知識能得出一個聞所未聞的結論。我所傳播的觀點就像芝諾的飛矢和《彌蘭陀王問經》中的希臘國王的車一樣古老。如果有什麼新穎之處的話,那就是我為得出一個前所未有的結論而採用了貝克萊的經典手法。貝克萊和他的繼承人休謨的作品中有大量段落同我的論點相牴觸或相排斥,但是我相信我從中演繹出了他們學說的必然推斷。
第一篇文章(a)是一九四四年寫的,發表於《南方》雜誌第一百一十五期。第二篇文章寫於一九四六年,是第一篇的修訂稿。我之所以沒有蓄意將這兩篇文章合二為一,是因為我想閱讀兩篇內容相似的文章有助於理解這個難以掌握的問題。
我想就標題說幾句話。我不想隱瞞,這個標題是對邏輯學家們稱之為語詞的怪物的一個儆誡,因為說它是一個新(或舊)的對時間的反駁,就意味著給它加上一個時間類的謂項,而這個謂項又重申了主項想駁倒的概念。暫且讓這個輕鬆的玩笑來證實,我並沒有誇大這個文字遊戲的重要性。另外,我們的語言因我們的時代而豐富且生動,以至於在本文中,很可能沒有一個句子不在要求或提及這個文字遊戲。
謹將此習作獻給我的祖父弗朗西斯科·博爾赫斯·拉菲努爾(一七九七年~一八二四年)。他為阿根廷文學留下了一些難以忘懷的十一音節詩,曾力圖改革哲學教育,從神學幽靈中淨化哲學,公開闡述洛克和孔狄亞克的基本原理。他客死流放地,像所有人一樣,他經歷了他生活的那個黑暗年代。
豪·路·博爾赫斯
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布宜諾斯艾利斯h2id="b004"a/h2h3id="c001"一/h3在我從事文學和(偶爾)涉足形而上學困惑的生命長河中,常常隱隱約約地見到或者預感到一種對時間的反駁。我自己對此也不相信,可它確實經常以自明之理的無形力量在深夜和疲憊的黎明光顧我的身旁。這種反駁以某種方式在我所有的作品中游蕩。它已在我的詩集《布宜諾斯艾利斯激情》(一九二三年)中的《適用於任何人的墓誌銘》、《摸三張》中有所預示,在《埃瓦里斯託·卡列戈》(一九三○年)某些章節和下面抄錄的《感覺死亡》中加以袒露。上面所提及的作品沒有一部能使我滿意,甚至倒數第二部也不例外,儘管那部作品寓意多於表白,激情超過理智。對於所有上述作品,我都力圖用此文為它們定下一個基調。
兩個理由支援我作出這種反駁:貝克萊的唯心論和萊布尼茨的不可識別的同一性原理。
貝克萊(《人類知識原理》,第三節)觀察到:「人們都會承認,無論是我們的思想、我們的喜怒哀樂,還是我們靠想象而形成的概念,離開了思維,都不復存在。我非常明白,感官所印入的各種感覺或概念,無論是以什麼形式組合(也就是說,無論它們組合成什麼客體),都只能存在於感知它們的思維中……我說這張桌子存在,只意味著我看到了它,我摸到了它。如果我在離開房間後作出同樣的斷言,那麼我只是想說,假如把它放在我身邊,我就能感知它,或者想說,另一個人能夠感知它。談論無生命之物的絕對存在,但不聯絡能否感知這些物體,我認為是不明智的。存在就是被感知,任何東西都不可能存在於感知它的思維之外。」為防備反駁,他在第二十三節又寫道:「但是會有人說,沒有什麼比在草原上想象樹、在圖書館裡想象書更容易,不必要人費心去感知它。的確沒有更容易的事了。但請告訴我,當你們這樣做的時候,不正是在思維中形成了你們稱之為樹和書的某些概念嗎?你們不過是隱去了感知樹和書的人的概念:實則你們一向是在感知或想象它們的。我不否認思維有能力想象概念,我否認的是客體能夠存在於思維之外。」在此段之前的第六節他曾作宣告:「有些真理十分清晰明白,睜開雙眼就能看見。如下這條真理就是這類真理中最重要的一條:天地萬物——構成宇宙這個巨大建築的一切物體都不獨立存於思維之外;除了能夠感知的東西,其他都不存在;當我們不再思想的時候,一切物體都不存在,或只存在於一個永恆精神的思維中。」
這就是我們從其發明者口中所得出的唯心主義理論。理解它不是難事,難的是如何在它的定義內去思考。甚至連叔本華在闡述這個理論的時候,也犯了不可原諒的疏忽。一八一九年,在《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的前幾行,他提出了一個使所有人永遠感到困惑的主張:「世界是我的表象。信奉這條真理的人不承認有一個太陽、一個地球,只承認一雙看到太陽的眼睛、一隻觸控到土地的手。」也就是說,對唯心主義者叔本華來說,人的一雙眼睛和一隻手比太陽和大地更加真實,更加本質。一八四四年,他出版了一部增補本。在該書的第一章,他又重複並加劇了過去犯過的錯誤,主張宇宙是一種大腦現象,把「腦袋中的世界」和「腦袋外的世界」區分開來。實際上,早在一七一三年,貝克萊就針對他的那一套對斐洛諾斯說過:「你說的大腦,作為一個有感覺的東西,只能存在於思維中。我想請教,你是否認為一個概念或思維中的事物創造其他概念或思維中的事物的推理有道理呢?如果你認為是,你如何解釋這個最原始的概念是從何而來的呢?」斯皮勒的一元論恰恰是同叔本華的二元論和唯大腦機能論針鋒相對的。他(《人的意識》,一九○二年,第八章)論證說,用作視覺和觸覺的視網膜和皮膚表面,本身就是分屬於視覺和觸覺兩個不同的系統。我們看到的房子(「客觀的」)並不比我們想象的房子(「大腦的」)大,而且也不包含後者,因為這兩者是兩個完全獨立的體系。貝克萊(《人類知識原理》,第十、十六節)則同時否認物體的本質屬性——體積和麵積及絕對空間。
貝克萊肯定物體的持續存在,認為即便一個人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上帝也能感覺得到。而休謨從邏輯上否定它的存在(《人性論》,第一卷第四章第六節)。貝克萊肯定人的同一性,認為「我不純粹是指我的思想,而且還包括另一個東西:一個活的、能思想的靈魂(《希勒斯和斐洛諾斯的三篇對話》,第三篇)」。而休謨作為一個懷疑論者,則反對這種說法,把每個人視為「一個在不可思議的快速瞬間裡接連發生的感覺的集合體或捆綁物」(《人性論》,第一卷第四章第六節)。但兩個人都肯定時間。對貝克萊來說,時間是「呈一體流動的、所有人都參與的概念的連續」(《人類知識原理》,第九十八節)。休謨認為,時間是「不可分割的瞬間的連續」(《人性論》,第一卷第二章第二節)。
我收集了唯心主義辯護士的言論,大量抄錄了他們的經典段落,並對此進行了反覆引用和說明。我指責了叔本華(有些不情願)。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我想讓我的讀者能夠深入到這個不穩定的精神世界。這是一個稍縱即逝的印象世界,是一個既無物質又無精神、既無客觀又無主觀的世界,是一個沒有完美建築風格的空間世界,是一個用時間、用「原理」完全相同的絕對時間鑄成的世界。這個世界是一個永無止境的迷宮,是一個混沌,是一個夢。而休謨達到了這個近乎完美的世界。
我接受唯心主義的論據,也明白它可以——也許是不可避免地——走得更遠。對休謨來說,談論月亮的形狀和顏色是不可思議的,因為形狀和顏色就是月亮。當然,也不能談論思維的感覺,因為思維只不過是一系列的感覺。這樣的話,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也就顯得蒼白無力了。說「我思」,它的主語必定是「我」,這是原理所要求的。利希滕貝格在十八世紀曾提議,我們使用無人稱的「思」來替代「我思」,就像人們說「打雷了」、「閃電了」一樣。我再重複一遍:在「我」的容貌背後並不存在另一個神秘的「我」,另一個支配行為、接受印象的「我」。我們本身就是那一系列想象場面和飄忽不定的印象的唯一主體。說到一系列,否認了精神和物質,否認了精神和物質的連續性,否認了空間,我真不知道我們還有什麼資格來談論這個連續性,即時間。讓我們隨意設想一個現在時的例子。在密西西比河無數夜晚中的某一個夜晚,哈克貝利(意為美洲越橘)·費恩醒來,木排順流而下,消失在朦朧的黑暗中,或許有點兒冷。哈克貝利聽到潺湲的河水嘩嘩流個不停,他漫不經心地睜開雙眼,看到一團怎麼數也數不清的星星,看到一條樹木排成的模糊線條,然後,就像沉入漆黑的河水,墮入無法回憶的夢境中。唯心主義的形而上學認為,給那些感覺新增某種有形的物質(客觀物體)和某種精神的物質(主觀意識)都是冒險的、無濟於事的。我認為,把它們視為一連串原則和目的同樣不可思議的點,倒更符合邏輯些。對唯心主義來說,給被哈克貝利·費恩所感覺到的那條河和河岸新增上其他真實存在的河流及河岸的概念,把其他的感覺硬加到這個直接感覺到的網路上,是沒有道理的。對我來說,加上一個明確的年代時間,比如說這件事發生在一八四九年六月七日夜間四時十分至四時十一分之間,那就更加不合理了。換句話說,我用唯心主義的論據否定唯心主義所主張的廣義上的時間系列。休謨不承認各種事物各就其位的絕對空間的存在,我否認將各種行為羅列在同一個時間裡的存在。否認同時存在比否認連續發生還要困難得多。
我反對一連串事件連續發生,我也反對一連串事件同時發生。一個認為「當我想到我的情人無限忠誠而感到那麼幸福的時候,她卻欺騙了我」的戀人,一定是自欺欺人。如果我們生活的每時每刻都是絕對的,這種幸福感和她的背叛就不可能同時發生。他發現她的背叛一定是在後來的某一時刻,這無法變換前者的時間,只能改變對此事的記憶。今天的不幸並不比昔日的幸福更真實。我想舉一個具體的例項來說明這一點。一八二四年八月初,伊西多羅·蘇亞雷斯上校率領秘魯的一隊輕騎兵決定了胡寧戰役的勝利。一八二四年八月初,德·昆西發表了抨擊《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的文章。這兩件事實並不是同時發生的(現在可以這樣說),因為兩個人都死了,一個死在蒙得維的亞,一個死在愛丁堡,兩個人誰也不知道對方是誰。每個時刻都是獨立存在的,無論是復仇、寬恕,還是監禁,甚至是遺忘都不能改變獨立存在的往事。我認為,希望和恐懼都是虛無縹緲的,因為它們所涉及的都是將來要發生的事實。也就是說,這些事實都不會發生在我們頭上,因為我們都是「小我」。我聽說,心理學上的「現在」這個概念只持續幾秒鐘,甚至是以分秒計算。這個現象貫穿宇宙的整個歷史。說得確切點兒,歷史不存在,人的生命歷程也不存在,那某一個夜晚更無從談起了。我們所生活的每時每刻都具體存在著,但它們由我們想象出來的時間的整體並不存在。宇宙,作為所有這些事實的總和,是一個集合體。這個集合體和莎士比亞一五九二至一五九四年間所夢見的馬匹的總和——一匹?很多匹?一匹也沒有?——一樣,是想象的。我還要補充一句,如果時間是一個思維的過程,一千個人,哪怕是兩個不同的人,又怎麼能同時共享呢?
上述段落的論述不太連貫,作為例證似乎有些勉強,可能使人覺得難以理解。我想換一個比較直截了當的辦法。我們設想一個人,他的一生經歷過很多反覆,比如我這一生。每當我走過雷科萊塔國家公墓,就會想起我的父親、我的祖父母、我的曾祖父母,他們都葬在那兒,我將來也要被埋葬在那兒。之後,我就會想起我曾有過上面的回憶。這情形就這樣重複了無數次。後來,我就會覺得雷科萊塔那個地方不能使人愉快,回憶破壞了休閒的樂趣。慢慢地,我就不敢在孤零零的夜晚去郊區散步。如果我沒想到我失去了確實屬於我的東西,就不會為我的愛人和朋友感到悲傷。每當我穿行南邊的拐角,我就會想到你,埃倫娜。每當從空中飄來桉樹的清香,我就會想到阿德羅格,想到我的童年。每當我回憶起赫拉克利特的《論自然》片斷九十一中的「你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的時候,我就會欽佩他的雄辯技巧:他在輕易使我們接受他的第一個觀念(「這條河是另外一條河」)的時候,已經偷偷地強加給我們第二個(「我是另外一個人」),已經使我們承認他虛構出來的錯覺。每當我聽到親德派咒罵意第緒語的時候,我就會想意第緒語首先是一種德國方言,幾乎沒有被上帝的語言所玷汙過。這些同義反復(加上我沒有列出的)就是我的全部生命。當然,這不是精確無誤的重複,它們之間有強調重點、溫度、光線和生理狀態上的不同。但是,我想,情景的變化次數並不是無窮無盡的,我們可以在一個人(或兩個互不相識但經歷同一過程的人)的思維中設定兩個完全相同的時刻。而當設定了這個完全相同的前提,我們不禁要問:這兩個相同的時刻不是一個東西嗎?一個重複的單一概念不就足以破壞和混淆時間的連續性了嗎?那些熱衷於投奔莎士比亞家族中的任何一支族系的人從字面上說不就成了莎士比亞了嗎?
我還沒說到我所勾勒的這個世譜中的道德觀,我不知道它是否存在。《密西拿·民事侵權卷》的大議會書第四章第五條說,按照上帝的法律,只要殺死一個人就會摧毀世界。如果不存在複數,殺死所有人的人的罪惡就不會大過正統記載中最早索居的該隱的罪惡,也不會帶來我們想象中那麼廣泛的毀滅。我想,事實也確實是這樣。引起轟動的常見的災難,比如火災、戰爭、傳染病,只是一種單一的悲痛,只不過通過多面鏡子的反射被人們虛幻地多重化了。蕭伯納(《智慧婦女的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指南》,第八十六頁)就是這樣認為的:「你所遭受的一切是世界上所能遭受的最大的一切。假如你是因飢餓而死,那你就是忍受了所有空前絕後的飢餓。假如有一萬個人同你一起餓死,他們分享了你的食物,也不會讓你的臨終增加一萬倍的時間。別讓人世間所有可怕的不幸壓垮,所謂所有不幸是不存在的,無論是貧窮還是痛苦都是不可堆砌的。」亦可參見克·斯·路易斯《痛苦的奧秘》(第七章)。
盧克萊修(《物性論》,第一卷第八百三十行)把下列理論歸功於阿那克薩戈拉。這個理論說,金子是由金分子組成的,火是由火星組成的,骨頭是由感覺不到的骨粉末組成的。喬西亞·羅伊斯大概受到聖奧古斯丁的影響,斷言時間是由時間構成的,「所有某件事發生的現在也同樣是連續的不間斷」(《世界與個人》,第二章第一百三十九頁)。這個命題和本文的命題完全一致。h3id="c002"二/h3所有的表達方式都具有連續性的本質,但不能據此推理出永恆和不受時間的限制。要是有人不情願接受前面的論證的話,他或許更喜歡我一九二五年的這篇文章。我已經提到過它,講的是題為《感覺死亡》的故事。
下面我想記敘一下我幾個夜晚前的一段經歷。這段經歷令人神迷而轉瞬即逝,很難稱為歷險奇遇;它感情用事、不合理性,又不宜叫作思考。那是一個場景和有關它的一個詞語:這個詞我念過很多遍,卻到那時為止也不曾全身心地有所感悟。我現在要講一下它的過程,其中糅進了致使它發生的時間和地點的偶然性。
我記得是這樣的。那個夜晚前的下午,我已在巴拉卡斯區。那是一個我平時不去的地方,那兒離我後來到的地方有一段路;那天罩上了一層奇特的色彩。晚上,無事可做,夜又很寧靜,晚飯過後,我就出門上路,邊走邊回憶。我不想走原路回去。於是我就想盡各種可能最快地找到一條路。我大概採用了最笨的辦法:繞圈子。我抱著它遠離交通幹道和大馬路的老成見,接受了偶然最幽暗的邀請。如此這般,一種熟悉的引力把我送到一些社群。我並不是總能記得它們的名字,但它們卻使我心懷敬意。這裡,我說的不是我生活過的社群,那個我度過童年的具體區域,而是它至今仍很神秘的周圍地區,一個從字面上說我很熟悉而實際上知之甚少的臨界地區。它是我的近鄰,同時又是我的神話世界。我所熟知的東西的反面,它的遠處,就是那些倒數第二排的街道。對我來說,那些街道,就像埋在地下的房基或我們自己看不到的骨骼一樣,實際上我幾乎是一無所知的。行走把我扔到了一個街角。我呼吸著黑暗,思想陶醉在寂靜的假期中。視覺大概是因為我的勞累而被簡化了,視線裡絲毫沒有複雜的東西。典型性的景象使一切顯得不真實。街道兩旁都是低矮的房子。儘管第一印象是不幸,第二印象卻是實實存在的幸福。它是最不幸和最迷人的結合。沒有一座房子向街道敞開。無花果樹在街角的上方變得越來越模糊。拱形小門比牆體抻直了的線還要高,彷彿是用同黑夜一樣無盡的物質加工而成的。人行道是向街面傾斜的,街面是用四大要素中的泥土鋪成的,美洲還沒有被征服前的泥土。衚衕的另一頭連通潘帕斯大草原,正在向馬爾多納多方向崩潰。亂糟糟的混濁地面上,一堵玫瑰色的圍牆似乎不是將月光拒於門外,而是向外噴射出固有的光芒。大概沒有比玫瑰色更好的表達來形容這種柔和細膩了。
我注視著這種簡樸。我想,我一定大聲喊過:這是三十年前的翻版……我設定它的日期:在別的國家裡是現在,在世界多變的這一邊卻是遙遠的過去。好像有小鳥在唱歌,我感到小鳥變成了一個可愛的小孩,身材就像小鳥般大小。最肯定的是,在這頭暈目眩的寂靜中只有蟋蟀叫個不停。「我生活在一八几几年」的簡單思考已不再是一些表示約計的單詞,它正在深入成為現實。我感覺到了死亡,我感覺到了對世界的抽象體驗。我感覺到受「科學是形而上學的清醒劑」這一觀念的啟迪而產生的無以名狀的恐懼。我不信教,我也沒有逆被喻為時間的流水而上。確切地說,我懷疑自己正握著「永恆」這個不可思議的詞隱藏的、不存在的意義。只是在之後,我才得以給這個想象下了定義。
現在,我想把這個想象這樣描繪一下。寧靜的夜晚、潔白的牆壁、純樸的忍冬香氣,這些同類事實的純粹圖景不僅僅是與三十多年前的那個街角的圖景完全相同,而是就是同一幅圖景,既不是相似,也不是重複。如果我們能夠憑直覺抓住這種同一性,那麼時間便成了一場幻覺:一個時刻昨天的形態和另一個時刻今天的形態之間的無差別性和不可分割性已足以戳穿這個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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