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九二年九月二十日,歌德(曾伴隨魏瑪公爵向巴黎進軍)看到歐洲第一大軍隊莫名其妙地被一些法國民兵在瓦爾密擊退,對他不知所措的朋友們說:「今天,就在這個地方,世界歷史開始了一個新時代,我們可以說,我們親歷了它的開端。」從那一天起,標誌性歷史日期層出不窮,政府(尤其是義大利、德國和俄國)的任務之一就是通過大造聲勢、公開宣揚來虛構捏造標誌性的歷史日期。這些歷史日期大都有塞西爾·布朗特·戴米爾的影子,大多與新聞有關,而非歷史本身使然。我想,歷史,尤其是真實的歷史,是很有羞怯心的,其實質性的日期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是不為人所知的。一位中國散文家曾經觀察到,獨角獸由於其活動所固有的不規律性,都是獨來獨往,不被人所察覺。它的眼睛也只能觀察到它所習慣看的東西。塔西佗雖然在書中記錄過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但他並沒有親眼看見過。
在瀏覽希臘文學史的時候,我偶然讀到了一句話,因其多少有些令人費解,便產生了興趣,引發了上述思考。這句話是:hebroughtinasecondactor(他帶來了第二位演員)。我略加思考,證實了這出神秘行動的主要角色是埃斯庫羅斯。根據亞里士多德的《詩學》第四章記載,埃斯庫羅斯將「角色由一位增加到兩位」。眾所周知,戲劇源於狄俄尼索斯。最初,只有一位演員,即偽裝者,用高高的厚底鞋增加身高,身著黑色衣服或紫色袍子,戴上假面具以加寬臉龐,同十二位歌手一起在舞臺上表演。戲劇是一種拜神儀式,像所有宗教禮儀一樣,很少發生變化。但是,西元前五○○年,有一天,這種變化出現了。雅典人驚奇地或者是氣憤地(維克多·雨果推測是後一種)發現未經說明便出現了第二位演員。在那遙遠的春日的一天,在那個蜜糖色的舞臺上,人們確切地想了些什麼?感覺到了什麼?也許不是驚愕,也許不是反感,或許只是有那麼一丁點兒欣賞。《圖斯庫盧姆辯論》告訴我們,埃斯庫羅斯加入了畢達哥拉斯派,但是我們始終不知道埃斯庫羅斯是否預感到——哪怕是以一種潛在的意識——這種由一個向兩個、由單數向複數,以至向無限多的轉換意味著什麼。隨著第二個角色的介入,出現了對話,為一些人對另一些人的一舉一動作出不同的反應提供了無數的可能性。有預見的觀眾大概會感到,將會有眾多的舞臺人物來陪伴他們,例如哈姆雷特、浮士德、西吉斯蒙德、麥克白、培爾·金特以及其他至今仍應接不暇的舞臺人物。
另一個標誌性的歷史日期是我在讀書時發掘的。事件發生在十三世紀,確切說是一二二五年的冰島。為了教育後代,斯諾里·斯圖魯松在他位於博爾加峽灣的莊園編撰著名的哈拉爾三世最後的業績。這位國王被稱為冷酷的哈拉爾,以前曾在拜占庭、義大利和非洲打過仗。英格蘭撒克遜國王戈德溫之子哈羅德的兄弟託斯蒂格垂涎權力,得到了哈拉爾三世的支援。於是,他統率著一支挪威軍隊在東海岸登陸並攻佔了約克城堡。撒克遜軍隊在約克以南與敵人相遇。敘述了上述情況以後,斯諾里的文章繼續寫道:「二十名騎兵衝入了敵陣,騎兵和坐騎全披著鐵甲。一名士兵喊叫起來:
託斯蒂格伯爵在這兒嗎?
我不否認他在這兒——伯爵答道。
要是你真是託斯蒂格——騎兵說——那我就告訴你,你的兄弟已經原諒了你,還送給你三分之一的國土。
如果我接受——託斯蒂格說——他會送給哈拉爾三世什麼?
不會忘記他——騎兵回答——將給他六英尺英格蘭土地,考慮到他身材高大,再多給他一點。
那麼——託斯蒂格說——請轉告你的國王,我們將血戰到底。
騎兵們回去了。哈拉爾三世若有所思地問道:
那個那麼會講話的騎士是誰呀?
是戈德溫之子哈羅德。
接下去的篇章提及了那天天黑之前挪威軍隊被打敗。哈拉爾三世和伯爵都在戰鬥中戰死。
這裡有一種我們當代不下些工夫就不易體會到的感受,即大無畏氣概。這大概是那些宣揚愛國主義的專業人士的拙劣模仿而造成的悲哀。我確信《熙德之歌》包涵這種氣概。在《埃涅阿斯紀》的詩句中,我明白無誤地體會到了這種氣概(「兒子,向我學習吧,學習我的勇氣和無比堅強;要學成功,你找別人去」)。在盎格魯——撒克遜民謠《馬爾頓之戰》中(「我的人民將用長矛和鈍劍賦貢納稅」),在《羅蘭之歌》中,在維克多·雨果的作品中,在惠特曼的作品中,在福克納的作品中(「薰衣草,遠勝馬匹和勇氣的芬芳」),在豪斯曼的《僱傭軍的墓誌銘》中,在《海姆斯克林拉》(一譯《挪威諸王傳記》)的「六英尺英格蘭土地」中,也不乏這種氣概。在歷史學家貌似簡單的敘述背後,蘊藏著細膩的心理遊戲。哈羅德假裝不認識他的兄弟,為的是提醒他不要認他。託斯蒂格沒有出賣他,但也沒有背叛他的盟友。哈羅德準備原諒他的兄弟,但並不能容忍挪威國王的干涉。作品的寓意顯而易見地直截了當。這裡,我絕不是僅僅指他回答語言上的簡潔熟巧:給予三分之一的國土和給予六英尺土地。
撒克遜王的回答是精彩絕倫的,但還有一個東西比回答更加歎為觀止,這就是血緣關係。他是一個冰島人,又是和失敗者具有同一血統的男人,正是他要把這種血統延續下去。這種情況就像一個迦太基人要把有關雷古洛的英雄業績的回憶流傳給我們一樣。薩克索在他所著的《丹麥人的業績》中所說的話是有道理的:「極北之地的(冰島)人非常樂意學習和傳播別國人民的歷史,對傳播外來的美德同發揚自己的傳統一樣感到自豪。」
歷史性的日期並非撒克遜王釋出那些言論的那一天,而是他的一個敵人使那些言論得以流傳的那一天,這是一個預示著將要發生而尚未發生的某些什麼事的日期。這個「某些」就是:拋棄血統和民族,實現人類的團結一致。給予土地是一種美德,這種美德又歸因於他的祖國觀念。斯諾里通過這個故事本身,超越了祖國的觀念,將它更加升華。
另一個向敵人表示欽佩的例子是我在阿拉伯的勞倫斯的《智慧的七柱》一書結尾幾章中讀到的。作者讚美了一支德國小分隊的英勇事蹟,他這樣寫道:「那時,我生平第一次在戰場上為那些消滅了我兄弟的人們而感到驕傲。」接著他又加了一句:「光榮屬於他們。」
一九五二年,布宜諾斯艾利斯
潘仲秋譯
卡萊爾(《挪威早期帝王史》)第11章)畫蛇添足,在「六英尺英格蘭土地」處加上了「以作葬身用」。——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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