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有名分到無名分

探討別集 博爾赫斯 第1頁,共1頁

起初,神稱為諸神(埃洛希姆),這一複數形式一些人稱為至尊者,另一些人稱為至高者。人們認為在複數形式裡聽到了從前泛神論的迴音,或看到了在尼西亞宣佈的「神為一者,又為三者」的論說的先兆。埃洛希姆要求動詞使用單數;摩西五經第一句原文為:「起初神創造天地。」儘管複數形式給人一種模糊概念,埃洛希姆還是具體的,其名為耶和華神,書上寫,「天起了涼風,耶和華神在園中行走」,或者按照英文版的說法:inthecooloftheday。他被賦予人類的特徵。在《聖經》某處可以讀到:「耶和華就後悔造人在地上,心中憂傷。」在另一處:「因為我耶和華你的神是忌邪的神。」還有一處:「我真發憤恨如火。」這幾句話的主語無可爭辯的是指「有名分者」,一個隨世紀更迭慢慢變得龐大並且形象模糊的「有名分者」。其稱號有多種:「雅各的大能者」,「以色列的磐石」,「我是自有永有的」,「萬軍之神」,「萬王之王」。毫無疑問,這最後一個稱號啟發出大格列高利與之相對的「天主的眾僕之僕」,這種表述在希伯來語原文中是王的最高階:希伯來語的特徵是——路易斯·萊昂教士說——當要強調某物時,或褒義,或貶義,就把同一詞語重複兩遍。如此,cantardecantares(雅歌)相當於我們卡斯蒂利亞語通常說的cantarentrecantares(歌中之歌);hombreentrehombres(人中之人),意思是出類拔萃者,超群絕倫者。在西元之初幾個世紀裡,神學家們習慣使用以前只用於大自然或朱庇特的形容詞字首omni:omnipotente(無所不能的)、omnipresente(無所不在的)、omniscio(無所不知的)等詞廣為流傳,把上帝變成了一個無法想象的最高階形容詞的混雜物,以引起人們的敬畏。這些名稱如同其他名稱一樣,似乎限制了神的特性:五世紀末時,《丟尼修文集》的匿名作者聲稱,沒有一個肯定式謂語適用於神。關於神,什麼都不該肯定,什麼都可以否定。叔本華十分平淡地說:「這種神學是唯一真正的神學,但卻毫無內容。」用希臘文撰寫、組成《丟尼修文集》的論著和書信在九世紀遇到了一位讀者,把它譯成了拉丁文:約翰尼斯·埃裡金納,或稱斯科圖斯,亦即「愛爾蘭人約翰尼斯」,史書上名為斯科圖斯·埃裡金納,意思是「來自愛爾蘭的愛爾蘭人」。他提出一個屬泛神論類的論點:個體事物是神的顯現(神之靈的顯露或出現),神就在其後,神是唯一的實際之物,「但他不知他是什麼,因為他不是一個什麼,並且對於其自身,對於一切悟性,他都是不可理解的」。他不是個智者,但比智者更智;他不是善者,但比善者更善;他超越並拒絕所有的稱號,其原因無法探究。為了給他下定義,愛爾蘭人約翰尼斯藉助了nihilum一詞,即「虛無」;神就是「從虛無中進行創造」的首要的虛無,就是孕育了雛形而後又產生了具體生物的深淵。神是「虛無」中的「虛無」;領悟這個道理的人在行動時能意識到這遠不只是一個「誰」或一個「什麼」。同樣,商羯羅也指出,在深沉的夢中,人就是宇宙,就是神。

當然,我剛才舉例說明的道理並非沒有依據。讚美推崇直至虛無境界,這一現象發生在或將要發生在任何一種崇拜中,我們在莎士比亞身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這一點。莎士比亞的同時代人本·瓊森喜歡他,但沒有當成偶像崇拜;德萊頓把莎士比亞捧為英國戲劇詩人中的荷馬,但承認他常常會言之無物,誇誇其談;在演講成風的十八世紀,人們力圖評價莎士比亞的成就,指責他的錯誤:莫里斯·摩爾根在一七七四年斷言說,李爾王和福斯塔夫只不過是對其發明者的頭腦的修飾;十九世紀初,上述斷言又被柯勒律治重新提出,對於他來說,莎士比亞已不再是個人,而是斯賓諾莎筆下的法力無邊的神的一種文學變體。「莎士比亞其人,」斯賓諾莎寫道,「是一個很自然的自然界,是一種效果,但潛藏在個性中的普遍性已向他顯露,這種普遍性並非是對多樣化的事件的抽象思考,而是作為能夠進行無窮修飾的實體,他的個人存在只是無窮修飾中的一個。」赫茲裡特證實,或者說確認:「除了他與所有人相像這一點,莎士比亞就像所有的人。從本質上講,他什麼也不是,但他是其他人所有的一切,或可以是的一切。」後來,雨果把他同海洋相提並論,說他是一顆可以變成任何模樣的種子。

是一種事物必然就不能是任何其他事物。對這一真理的朦朧認識引導人們想象:不是某物勝過是某物,因為從某方面講,這等於是一切。這一假象存在於印度斯坦的那位傳奇國王的言辭中,他放棄權力,上街行乞:「從現在起,我沒有王國,或者我的王國沒有邊界;從現在起,我的軀體不屬於我,或者整個大地都屬於我。」叔本華曾說歷史就是世世代代的人類擁有的一場結束不了的令人困惑的夢:在夢裡有重複出現的形式,也許有的只是形式:其中之一就是本文揭示的程式。

一九五○年,布宜諾斯艾利斯

陸經生譯

elohim,單數形式為eloah,《聖經·舊約》中希伯來人的上帝。

在佛教中圖案重複出現。最初的篇章說菩薩在菩提樹下領悟出宇宙的一切因果——每個生靈過去的和未來的化身——無窮無盡地連在一起。幾個世紀後寫就的最後的篇章又陳述說,沒有任何事物是真實的,任何知識都是杜撰的;如果有像恆河裡的沙粒一樣多的恆河,再有像新的恆河裡的沙粒一樣多的恆河,那麼沙粒的數目將會少於菩薩所不知道的事物的數目。——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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