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威廉·貝克福德的《瓦提克》

探討別集 博爾赫斯 第1頁,共1頁

王爾德說過下面這則有關卡萊爾的笑話:他寫了一部絕口不談米格爾·安赫爾的作品的米格爾·安赫爾傳記。現實是如此複雜,而歷史卻是如此簡略。一位博學的評論家可以給一個人寫不定數量的、幾乎是無限部的傳記,每一部突出一些獨立的事實。我們很可能要讀過許多之後才意識到原來主人公是同一個人。我們隨便簡化一個人的生平:假定它由一萬三千個事件組成;在假設的傳記中,一部可以記載事件十一、二十二、三十三……另一部寫九、十三、十七、二十一……另一部寫三、十二、二十一、三十、三十九……我們也可以構思一部專寫此人的夢想;另一部寫他全身的器官;另一部寫他說過的謊言;另一部寫他用於想象金字塔的所有時刻;另一部寫他與黑夜和拂曉的交流。前面說的可能被認為完全是想象。不幸的是,這不是想象。誰也不甘心寫一位作家的文學傳記,寫一個軍人的軍事傳記;大家都喜歡寫家族傳記、經濟傳記、心理分析傳記、外科傳記、印刷傳記。有一本寫愛倫·坡的傳記,三十二開本,洋洋七百頁;作者醉心於寫他搬了幾次家,卻難得在書中找到有關大旋渦和《我發現了》的宇宙起源學。另外一個例子:一部有關玻利瓦爾的傳記,在前言中奇怪地坦言說:「本書與作者寫的有關拿破崙的傳記一樣,極少提到戰爭。」卡萊爾的笑話預言了我們的當代文學,一九四三年,真有一部寫米格爾·安赫爾的傳記,只是有幾處提到了米格爾·安赫爾的作品。

因為翻閱最近一部關於威廉·貝克福德(一七六○年~一八四四年)的傳記,才引出了上面這些想法。出生於放山居的威廉·貝克福德,是一個極其平凡的百萬富翁、大老爺、旅行家、藏書家、豪宅建造者和放蕩的人;他的傳記作者查普曼解讀了(或者試圖解讀)他錯綜複雜的生平,但對《瓦提克》沒有作一點分析,而威廉·貝克福德的名氣卻是來自這本小說的最後十頁。

我對照過關於《瓦提克》的好幾篇評論。此書一八七六年再版時,馬拉美在他的序言中作了許多好的評論,比如他指出小說一開始在一座塔樓的屋頂平臺上展開,從那裡可以看透蒼穹,而結尾則在一箇中了魔法的地窖裡;但他同時也指出因為是用法國一種方言詞語寫的,所以這本書讀起來不舒服甚至有時讀不懂。貝洛克(《與天使交談》,一九二八年)認為貝克福德缺乏理性,並把他的雜文與伏爾泰的雜文作比較,認為他是那個時代最卑劣的小人之一。也許,最中肯的評價是聖茨伯裡在《劍橋英國文學史》第十一卷中的評價。

寓言小說《瓦提克》基本上不復雜。瓦提克(阿拔斯王朝第九代哈里發)建了一座巴比倫塔來解讀行星。行星昭示將要發生一連串的奇蹟,奇蹟的使者是一個舉世無雙的人,他來自一個不知名的地方。一個商人來到帝國的首都:此人的相貌兇悍無比,以至衛兵們只能閉著眼睛把他帶到哈里發面前,商人賣給哈里發一把彎刀,然後就消失了。彎刀刀面上刻著一些神秘的字,那些字不斷變化,引得哈里發十分好奇。有一個人(後來他也失蹤了)破譯了這些文字。某一天,那些字的意思是,「我是一個一切都是寶貝的地方的一件最小的寶貝,配給地球上最大的君主佩帶」;另一天則是,「那妄想知道不該知道的事的人真可憐」。哈里發信了巫術。商人的聲音在黑暗中建議,讓他背棄伊斯蘭教信仰而崇拜黑暗的威力。如果他做到了,就可以暢通無阻地進入地火的城堡。在城堡的拱頂下,他可以欣賞星辰許諾給他的寶物、征服世界的法寶、亞當之前的蘇丹們和所羅門的王冠。貪婪的哈里發順從了。商人要求他殺四十個活人祭神。經過了許多血腥的歲月,瓦提克壞事做盡心黑透,他來到一座禿山前。大地開裂了,帶著恐怖和希望。瓦提克下到了世界的底層。一群默默無聲、臉色蒼白的人目不斜視地在一座走不到盡頭的宮殿的豪華走廊裡遊蕩。商人沒有騙他:地火的城堡裡有的是珍玩異物和法寶,但同時又是地獄。(在與此類似的浮士德的故事和此前中世紀的許多傳說中,地獄是懲罰那些與惡神訂了契約的罪人的,而在這部小說中,地獄既是懲罰又是誘惑。)

聖茨伯裡和安德魯·蘭宣稱或暗示,想出「地火的城堡」是貝克福德最值得驕傲的成就。我認為,這是文學中第一個真正殘酷的地獄。我斗膽提出這樣的悖論:文學中最出名的地獄,《神曲》中的痛苦王國,不是一個殘酷的地方,而是一個發生殘酷的事情的地方。這兩者是有區別的。

斯蒂文森(《夢的一章》)講到過,在他童年的夢境裡,有一種討厭的棕褐色色調老是糾纏著他。切斯特頓(《名叫星期四的人》,第四章)想象,在世界的西部邊緣也許有一棵樹,已經超越並且不成為一棵樹了,而在東部邊緣有什麼東西,一座塔,單說它的建築就是邪惡的。愛倫·坡在《瓶子中的手稿》中談到一片南極海,在那裡船體會像水手的身體一樣長大;梅爾維爾在《白鯨》中用了許多頁文字來描述那條鯨魚令人難以忍受的白色的可怕……我舉了那麼多例子,也許足以說明,但丁的地獄顯示了一座監獄的壯觀;而貝克福德的地獄則顯示了一個噩夢的隧道。《神曲》是一切文學中最令人信服、最紮實的一本書;而《瓦提克》完全是一種新奇的東西、細微的芳香和懇求。但是,我認為,《瓦提克》雖然用了簡陋的方式,卻預演了德·昆西、愛倫·坡、波德萊爾和於斯曼的魔鬼般的光彩。英語中有一個無法翻譯的形容詞uncanny,專指超自然的恐怖。這個形容詞(德語中是unheimlich)可以用來形容《瓦提克》的某些片段:根據我的回憶,在它之前還沒有一本書配用這個形容詞。

查普曼指出有幾本書曾經影響過貝克福德:巴特蘭米·赫伯特的《東方文庫》、漢密爾頓的《四元數基礎》、伏爾泰的《巴比倫公主》、加朗一向遭人詆譭又令人欽佩的《一千零一夜》。在這份書單裡,我可以加上皮拉內西的《監獄》;這是貝克福德所讚揚的蝕刻版畫,畫面上是宏偉的樓宇,同時又是錯綜複雜的迷宮。貝克福德在《瓦提克》的第一章中,羅列了五幢大樓,分屬於五種感官,而馬裡諾在《阿多尼斯》中曾描寫過類似的五座花園。

威廉·貝克福德只用了一七八二年冬天的三個白天和兩個晚上便創作出了這部哈里發的悲慘故事。他是用法語寫的。塞繆爾·亨利於一七八五年將小說譯成了英語;譯文沒有忠實於原文。聖茨伯裡認為,十八世紀的法語不如英語更能表達這部獨一無二的小說的「無限恐怖」(貝克福德語)。

塞繆爾·亨利的英文版收在「人人文庫」第八百五十六卷中。巴黎的普林出版社出版了由馬拉美修訂並作序的小說原文。奇怪的是,查普曼在他精心製作的書目中,居然忽視了修訂的內容和序言。

一九四三年,布宜諾斯艾利斯

黃錦炎譯

williambeckford(1760—1844),英國小說家、藝術收藏家。

愛倫·坡的散文詩作。

我得說,在文學中,神秘主義的東西除外,斯威登堡的那個自行選擇的地獄(《天堂與地獄》)出現得更早一些。——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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