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為《聖經》(除了有文學價值外)具有象徵意義的想法,並不缺乏理性,而且是由來已久的:亞歷山大的斐洛、神秘哲學家們和斯威登堡都有這種想法。因為《聖經》所述的事都是真實的(上帝就是真理,真理是不能捏造的,等等),我們應該同意,而人們實施這些事,就是在盲目地排演上帝確定並預先策劃的一部秘密的戲劇。由此可以想到,世界歷史——其中包括我們的生命以及生命中最微小的細節——有一種無法推測的、象徵性的價值,不存在一段無限的過程。許多人應該曾經經歷過這個過程,但沒有人像萊昂·布洛瓦那麼驚人。(在諾瓦利斯的心理學文章和梅琴的自傳第三卷《倫敦奇遇》中,均有類似的假設:外部世界——各種形態、各種溫度、月亮——是人們忘卻了的或只勉強會拼寫的語言……德·昆西也說過:「甚至地球上的各種非理性的聲音也應該是各種代數和語言,在某種程度上有各自的鑰匙,即它們的嚴格的語法和句法,因此,世界上最小的東西可能是大東西的秘密的鏡子。」)
聖保羅的一個經段(《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第十二節)啟發了萊昂·布洛瓦:videmusnuneperspeculuminaenigmate:tuncautemfacieadunccognoscoex#m4">sup[4]/sup。託雷斯·阿馬特糟糕地把它譯成了:「如今我們只是像在鏡子裡那樣看到上帝,形象是模糊不清的;但到時候我們將面對面看到他。現在我只能有限地認識他,但到時候我可以清楚地認識他,就像主知道我一樣。」他用了四十四個詞來翻譯只有二十二個單詞的話,夠囉嗦和無力的了。西普里亞諾·德·巴萊拉譯得則比較忠實:「我們如今是對著鏡子看,模糊不清;到時候,就要面對面了。如今我所知道的有限,到時候就全知道了,如同主知道我一樣。」託雷斯·阿馬特認為此經段是指我們對神靈的視覺;西普里亞諾·德·巴萊拉(以及萊昂·布洛瓦)則認為是泛指我們的一般視覺。
據我所知,萊昂·布洛瓦對於鏡子的推斷不是一成不變的。在他作品的片斷中(大家都知道,他的作品中充滿了抱怨和辱罵),不同的階段有不同的說法。這裡是我從《忘恩負義的乞丐》、《衰朽的蒙田》和《賣不掉的貨色》充滿怨氣的文章中摘出的幾段話。我相信摘得不完全;希望研究萊昂·布洛瓦的哪位專家(我不是)來補全和糾正。
第一段是一八九四年四月寫的。我翻譯如下:「聖保羅的警句‘videmusnumeperspeculuminaenigmate’應是‘一扇天窗讓我們潛入那真正的深淵’,即人的靈魂中去。天空的深淵那可怕的無限是一種想象,是我們在一面鏡子中感受到的我們自己的深淵。我們應該把眼光倒過來,對上帝願為之而死的、我們內心的無限,作一番高尚的天文觀察……如果我們看到銀河,那是因為它確實存在於我們的心靈之中。」
第二段是同年十一月份寫的:「記得我很早就有過一個想法,沙皇是一億五千萬人的領袖和精神父親。巨大的責任只是表面的,也許在上帝面前,他只是對少數幾個人負責。如果在他的統治期內,他的帝國裡的窮人受壓迫,如果他的統治結果成了巨大的災難,誰知道給他擦皮鞋的僕人不是真正的、唯一的罪魁禍首呢?在深淵的神秘安排下,究竟誰是真正的沙皇,誰是國王,誰可以自詡是一個純粹的僕人呢?」
第三段是十二月份寫的一封信:「一切都是象徵,甚至連最撕心裂肺的疼痛亦然。我們是在夢中呼喊的熟睡者。我們不知道使我們傷心的東西是不是事後的歡樂的秘密開端。聖保羅說,我們現在看世界是perspeculuminaenigmate,字面意義為‘通過一面鏡子看謎’,而且一直要看到一切都在火焰中的、應該教我們重新認識一切事物的時刻來臨。」
第四段是一九○四年五月份寫的:「聖保羅說,perspeculuminaenigmate。我們看一切事物都是相反的。我們以為在給予,其實在接受,等等。因此(一個親愛的痛苦的靈魂對我說)我們是在天上,而上帝則在人間受罪。」
第五段寫於一八○八年五月:「喬安娜關於perspeculum的想法是可怕的。在這個世界裡的享樂,反過來從一面鏡子中看,卻是地獄中的受難。」
第六段寫於一九一二年。在《拿破崙的靈魂》一書的每頁中都有,此書的目的是解讀拿破崙的象徵,把他看做另一個英雄——隱藏於未來的人,也是象徵性的。我只舉兩個段落。一個是:「每個人都在地球上象徵自己不知道的什麼東西,在充當一粒微塵或一座高山,它們的看不見的材料被用來建造上帝之城。」另一個片斷:「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說出他究竟是誰。誰都不知道他來這個世界幹什麼,他的所作所為、思想感情有什麼目的,也不知道他自己真正的名字,他在光明之國表冊裡不朽的名字……歷史是禮拜儀式上的長篇大論,其中每個小標點的重要性不低於整段整段的文章,但是它們各自的重要性是無法確定的,隱藏得很深。」
也許讀者們認為,前面幾段話全是布洛瓦的功績。據我所知,他從來不在意對這些內容進行的推理。我敢說,從教義來看,這些都是可信的,甚至是無可置疑的。(我重申)布洛瓦所做的,就是把猶太神秘哲學家研究《聖經》的方法應用於《創世記》。猶太哲學家們認為,由聖靈口述的作品是絕對的文本:在這文本中偶然性的參與可以說為零。這是一本排斥任何偶然性的書,一本作為無限意志作用機制的書。正是這一前提,驅使他們去調換《聖經》上的詞語,統計字母的數值,注意其形狀,分析大寫字母和小寫字母,尋找離合體、拆拼詞和運用其他可笑的精密詮釋方法。他們的辯護詞就是,在一個無限智慧的作品中沒有什麼是偶然的。萊昂·布洛瓦假設,那種象形字——那種天書般的文字、天使的密碼文字——存在於每時每刻,存在於世界上的一切事物中。這位迷信者認為自己破譯了這種文字:十三個同桌用餐的人聯絡起來就是死亡的象徵;一塊黃色的蛋白石是不幸的象徵……
不相信的人要說,世界具有意義,這是值得懷疑的,而更值得懷疑的是世界具有兩個和三個意義。我理解這話是對的,但我認為布洛瓦提出的象形文字世界對於神學家們的智慧和上帝的尊嚴而言,是再合適不過的。
萊昂·布洛瓦說,沒有人知道自己是誰。沒有人像他那樣,是來揭示這隱秘的無知的。他自認是嚴格的基督徒,但卻是神秘哲學的繼承人,異教創始人斯威登堡和布萊克的秘密兄弟。
黃錦炎譯
philoofalexandria(約前20—約40),即斐洛·尤迪厄斯,猶太哲學家、政治家。
arthurmachen(1863—1947),英國小說家。
參見《作品集》,1896,第一卷第129頁。——原注
《聖經》和合本中譯為:我們如今彷彿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到那時,就要面對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時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樣。
什麼是無限智慧?也許讀者要問。沒有一個神學家不給它下定義,但我喜歡舉個例子。一個人的經歷,從他出生的那天到去世之日,會在時間上畫出一個難以理解的圖形。神的智慧立即會直感到這個圖形,一個人的圖形就是一個三角形。這個圖形在世界的佈局上(也許)起著特定的作用。——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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