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講 詩與思潮

詩藝 博爾赫斯 第2頁,共2頁

接下來我要列舉的例子,只是要引用別人的話而已。這句話只有三個單詞。它是這麼說的:「耀眼的象牙之門」(glittergatesofelfinbone)。「閃耀之門」(glittergates)是喬伊斯給我們的獻禮。接著我們就看到了「象牙」(elfinbone)這個詞。當喬伊斯在寫下這句話的時候,他肯定想到了德文裡頭的象牙,「elfenbein」。「elfenbein」是「elephantenbein」這個詞的變形,原來的意思是「大象之骨」(elephantbone)。不過喬伊斯卻瞧出了這個詞的發展性,而且也把這個詞翻譯成英文;因此我們就有了「象牙」(elfinbone)這個字眼。我個人覺得elfin這個詞要比elfen這個詞還美。此外,因為elfenbein這個詞我們已經聽過好多次了,因此我們在elfinbone這個既新奇又優雅的詞裡頭,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意外的衝擊,也不會讓我們再感到訝異了。

因此,寫詩的方法有兩種。大家通常把它區分成平淡樸實與精心雕琢的風格,我認為這種區分方式是錯誤的。因為重要而且有意義的是一首詩的死活,而不是風格的樸實與雕琢。這完全取決於詩人。比如說,我們可能會讀到很令人震撼的詩,不過這種詩的文字卻可能很樸素,而且對我而言,我並不會比較不欣賞這種詩——事實上,我有的時候還覺得跟其他詩相比,這種詩反而比較值得欣賞呢!例如斯蒂文森寫的這首《安魂曲》就是一個例子(雖然我剛剛才反對過他,不過現在卻要讚揚他)。

仰望這片廣闊繽紛的星空,

挖個墳墓讓我躺平,

我在世的時候活得很如意,死的時候也很高興,

我懷了個心願躺平。

這就是你在墳上為我寫的墓誌銘;

「躺在這裡的人適得其終;

水手的家,就在大海上,

而獵人的家就在山丘上。」

這首詩的文字很平淡;平淡且鮮明。不過,詩人一定也是經過相當的努力才能達到這樣的效果。「我在世的時候活得很如意,死的時候也很高興。」我不認為這樣的句子隨便就可以想得出來,只有在極難得的機會里,靈感才會慷慨地降臨。

有人把文字當成一連串代數符號的組合,我認為這種想法是來自字典的誤導。這並不是我對字典忘恩負義——約翰遜博士(dr.johnson)的詞典、斯基特博士的詞源詞典,還有精簡本的牛津詞典,都是我平日喜好的讀物。我覺得詞典裡頭一長串的單詞以及解釋定義,會讓我們覺得解釋會消耗掉文字的意義,覺得任何一個生字、詞彙都可以找到相互替換的字。不過我卻認為每一個字都應該單獨地存在,並且也都要有它獨特的意思。而且每個詩人也都應該這麼認為。當作家使用罕見詞彙的時候,我們更是容易產生這樣的感覺。比如說,我們會覺得「戮力」(sedulous)這個詞是相當少用,卻很有趣的詞彙。不過當斯蒂文森寫給哈茲裡特(hazlitt)的時候——在此我要再度向他致敬——他提到,「他像人猿一般地戮力工作」(playedthesedulousape),這個詞彙頓時又顯得活靈活現。所以我想,文字的起源是魔術,而且文字也經由詩歌產生了魔力,這種說法真的是一點也不假(這種說法當然不是我獨創的——我很肯定別的作家也提過這樣的說法)。

現在我們還要討論另外一個問題,一個相當重要的問題:也就是信服力的問題。當我們閱讀一位作家的時候(我們想到的可能是散文,可能是韻文——不過情形都沒兩樣),我們必須要先相信他。要不然,就應該做到像柯勒律治所說的「主動而不確定的懷疑」(willingsuspensionofdisbelief)。當我談到精雕細琢的詩歌,談到文字的浮現,我當然應該要記得這首詩:

編織三個可以圍繞住他的圈圈,

然後抱持戒慎恐懼的心情闔上眼,

因為他食用的是蜂滋潤露,

飲用的是來自天堂的瓊漿玉乳。

現在讓我們來談談這種在詩以及散文中都需要的信念——這是我們這堂演講最後的主題了。比如說,在小說作品當中,我們對小說的信念就是相信故事的主角。(為什麼我們在談論詩歌的時候,不能討論小說呢?)如果我們相信故事主角,那麼所有的事情都好說了。我不太肯定——我希望我這種說法對各位而言不會是異端邪說——不過我對於堂吉訶德的歷險就不是這麼肯定了。我或許不相信其中的一些情節。我覺得有些情節被誇大了。我很肯定,當騎士跟鄉下紳士講話的時候,這些長篇大論都不是他編出來的。不過這些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我相信堂吉訶德本人。這就是為什麼阿索林的《堂吉訶德冒險路線圖》(ilarutadedonquijote/i),甚至是烏納穆諾的《堂吉訶德與桑丘的人生》(ividadedonquijoteysancho/i)會讓我震驚的原因了,這種書都很無關痛癢,原因就在於他們看待這些冒險的態度都太過嚴肅了。我真的很相信堂吉訶德這位騎士。即使有人告訴我這些事情從來都沒有發生過,我依然還是會相信堂吉訶德,就如同我信任朋友的人格一樣。

我有幸擁有許多位值得尊敬的朋友,而我的這些朋友也有很多的奇聞軼事。而有些關於他們的奇聞軼事——我很抱歉這麼說,不過我也頗為驕傲——其實都是我掰出來的。不過這些軼事都不假;基本上,這些奇聞軼事都是真的。德·昆西說過,所有的奇聞軼事都是偽造的。我卻認為,如果他能夠更深入研究這些傳聞的話,他就會改口了,他會說,這些奇聞軼事並非史實,不過基本上都是真的。如果故事講的是男人,而這個故事又幾乎是他個人的寫照,那麼這個故事就是他的象徵了。當我想起我那幾位摯友的時候,像堂吉訶德、匹克威克先生、福爾摩斯先生、華生醫生、哈克貝利·費恩、培爾·金特等人(我也不確定我還有沒有其他的好朋友),我覺得撰寫這些故事的人或許都在吹牛皮,不過他們寫的這些冒險故事,就像是鏡子一般地反映出這些人的外表與個性。也就是說,如果我們相信福爾摩斯的話,那麼在看到他穿著一身棋盤格花紋服裝的時候,可能還是會面帶嘲諷地瞧著他;我們根本就不需要怕他。所以這也就是我說的,重要的就是相信故事裡的角色。

在詩歌的領域裡,這也許會有點不一樣——因為作家都是用比喻來寫作的。我們不需要相信這些隱喻。真正重要的是,我們應該要把這些隱喻連結到作家的情緒上。我應該這麼說,這樣子就已經足夠了。比方說,當盧貢內斯描寫到夕陽的時候,就把夕陽形容成「一隻色彩鮮豔的綠色孔雀,不加修飾地以金黃色的面貌示人」。我們不需要擔心夕陽跟綠色的孔雀有哪些地方相像——有哪些地方不像。重要的是,我們要感覺到他被夕陽震撼住了,而且他也需要使用這個比喻來向我們傳達他的感受。這就是我所說的對詩歌的信任感。

這一點當然跟文字的平淡或是花哨沒有什麼關聯。比方說,當彌爾頓這麼寫的時候(很抱歉我還要提醒你,這句話就是《復樂園》的最後一句話),「他並沒有找出/重返母親故鄉的路」(heeunobserv’d/hometohismothershouseprivatereturn’d)。這段話的文字是再平淡不過了,不過這些文字同時也都是死板的文字。當他寫道,「當我想起我的生命是如何的蹉跎掉/我的歲月還只剩下一半,我的生命都耗在黑暗當中。」這段話的文字就比較精雕細琢一點,不過卻活靈活現。照這樣說來,我認為像是貢戈拉、約翰·鄧恩、威廉·巴特勒·葉芝,以及詹姆斯·喬伊斯等作家也都獲得了平反。他們的文章段落、他們的文字儘管可能很難懂,我們可能會覺得這些文章很奇怪,不過卻能感受到文章背後的感情,這些感情都是真實的。而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我們崇拜這些作家了。

我今天已經談過幾位詩人了。不過很抱歉,在最後一場講座中,我要談論的是一位小詩人——這位詩人的作品我也沒讀過,不過這位詩人的作品我一定寫過。我要談論的就是我自己。而且我也希望各位能夠原諒我做出這麼讓大家倒胃口的事。

摘錄自《喬爾喬涅派》(theschoolofgiorgione),收錄於佩特的《文藝復興時期歷史研究》(studiesonthehistoryoftherenaissance)(一八七三年)。——原編者注

漢斯力克(eduardhanslick)是奧地利音樂評論家,著有《論音樂的美》(vommusikalisch-schönen),於一八五四年初次印刷。英文版由古斯塔夫·科恩(gustavcohen)翻譯,書名取為thebeautifulinmusic(倫敦:諾韋洛出版社,一八九一年)。——原編者注

參閱斯蒂文森的論文《論文學風格的基本技巧》(onsometechnicalelementsofstyleinliterature)(第二部分「網路」)。取自斯蒂文森的《旅遊暨藝術創作散文集》(essaysoftravelandintheartofwriting)。「任何藝術創作的動機或目的都是為了要創造出一個典型……這種網路,或者說這種典型竟是一種同時訴諸美感以及追求邏輯的形式,是種既優雅又意味深遠的文本組織:而這就是風格,也就是文學藝術的根本。」——原編者注

所有早期日耳曼民族共有的神,通常被描述為力大無窮、蓄著紅鬍鬚的中年人,對人類頗為仁慈。托爾的名字(thor)在日耳曼語就是雷的意思,他的錐子就是雷霆的意思。

alfrednorthwhitehead(1861—1947),英國數學家、教育家與形而上學家,與羅素合著《數學原理》。

切斯特頓《g·f·瓦茨》(倫敦:達克沃斯出版社,一九○四年)。博爾赫斯所談到的應該是該書第九十一頁到九十四頁的部分,切斯特頓在這裡談到了符號、象徵以及語言的捉摸不定。——原編者注

威廉·巴特勒·葉芝《長久沉默之後》,參見《葉芝詩選》,理查德·j.芬納蘭編(紐約:麥克米倫出版公司,一九八三年),第二百六十五頁第七至八行。——原編者注

喬治·梅瑞狄斯《現代愛情》(一八六二年),第四首十四行詩。——原編者注

莎士比亞,第一百零七首十四行詩。——原編者注

威廉·莫里斯《越過明月的兩朵紅玫瑰》,參見《捍衛桂妮薇兒及其他詩篇》(倫敦:朗文格林聯合出版,一八九六年),第二百二十三至二百二十五頁。這一句話在該詩九詩段中的每一個都一再重複引用。——原編者注

威廉·莫里斯《七塔之旋律》,參見《捍衛桂妮薇兒及其他詩篇》第一百九十九至二百頁。博爾赫斯於此處又再度引用反覆句。這首詩於一八五八年創作,由但丁·加布裡耶爾·羅塞蒂的畫作《七塔之旋律》啟發而創作。——原編者注

引自梅瑞狄斯《現代愛情》,第四十七首十四行詩。——原編者注

這一整段話是這麼說的:「whowereshamandshaunthelivingsonsordaughtersof?nightnow!tellme,tellme,tellme,elm!nightnight!telmetaleofstemorstone.besidestheriveringwatersof,hitherandthitheringwaters!」博爾赫斯對於喬伊斯最後一本小說的態度是很曖昧的:「對於整段生涯的好壞評判就在於喬伊斯的最後兩部作品……其中《芬尼根守靈夜》的主角就是英文,因此這本書無可避免地一定很難懂,而且也必定很難翻譯成西班牙文。」參閱羅貝託·阿利法諾《與博爾赫斯談話》(馬德里:辯論出版社,一九八六年),第一百一十五頁。——原編者注

edmundblunden(1896—1974),英國詩人,用傳統的格律吟詠英國的鄉村生活,境界幽深。

這幾行詩摘錄自埃德蒙·布倫登的《論經驗》(reportonexperience)。這幾行詩特別強而有力是因為,這幾句話與詹姆斯國王欽定版《聖經》的一段話相互輝映,當然多少還是有點更改:「我也曾年輕過,不過現在老了;不過我還沒看到正義公理遭到鄙棄,也還沒見到他的後代淪落到乞食維生的地步。」(讚美詩37:25)——原編者注

「luck!inthehouseofbreathingsliesthatword,allwallsareofrubinenandtheglittergatesofroofherofisofmassiciousjasperandacanopyoftyrianawningrisesandstilldescendstoit.」詹姆斯·喬伊斯《芬尼根守靈夜》,第二百四十九頁(第二部)。——原編者注

塞繆爾·約翰遜博士的《英語詞典》(dictionaryoftheenglishlanguage)一七五五年於倫敦出版。斯基特博士的《英語詞源詞典》(etymologicaldictionaryoftheenglishlanguage)約莫是在一八七九年至一八八二年間首度於英國牛津出版。《精簡牛津英語詞典》(theshorteroxfordenglishdictionary)(依據十二巨冊的牛津英語詞典縮減而成的精簡版本)首度於一九三三年在牛津出版。——原編者注

羅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回憶與肖像》(一八八七年)第四章:「我像人猿一般地戮力工作,努力拜讀哈茲裡特,蘭姆,華茲華斯,托馬斯·布朗爵士,笛福,霍桑,蒙田,波德萊爾,以及奧伯曼。」——原編者注

柯勒律治《文學傳記》第十四章:當下主動而不確定的懷疑,構成了對詩歌的信念。——原編者注

這是柯勒律治詩作《忽必烈汗》(kublakhan)的最後四行。——原編者注

aviolentgreenpeacock,deliriated\unlilliedingold.——原編者注

《復樂園》(paradiseregained)第四卷第六百三十八至六百三十九行;參見《彌爾頓作品全集》,約翰·t·肖克羅斯編(紐約:道布林戴出版公司,一九九○年),第五百七十二頁。——原編者注

摘自彌爾頓一首感嘆自己雙目失明時的四行詩:《當我想到我虛擲光陰》(wheniconsidermylightisspent)(一六七三年)。——原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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