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如果現在開始嘗試冒險的話,我們也知道這些舉動最後都會失敗的。比如說我們讀什麼呢——我來想一個我喜歡的例子好了——就比如說《阿斯彭文稿》,我們都知道這些紙最後一定都找不到。我們讀到弗蘭茨·卡夫卡的《城堡》的時候,也都知道這個人最後還是進不了這座城堡。也就是說,我們不能夠真的完全相信快樂與成功的結局。或許這就是我們時代的悲哀吧!我想卡夫卡在想到要毀掉這本書的時候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吧:他其實是想要寫下一本既快樂又能振奮人心的書,不過他就是覺得辦不到。當然啦,就算他真的寫了這樣的一本書,大家也不會覺得他講的是實話。這不是事實的真相,而是他夢境的真相。
在十八世紀末或是十九世紀初,就這麼假定吧(我們不需要真的去研究確切的日期),人類開始會講故事。或許有人會認為這股風潮是霍桑以及埃德加·愛倫·坡開頭帶動的,不過任何事情總是會有先驅。如魯文·達里奧所指出的,沒有人是文學上的亞當。也正如愛倫·坡提過的,整篇故事應該是為了最後一句話而創作,而整首詩歌也是為了最後一行而寫。這樣的寫作原則最後可能會落入在故事中耍花樣的模式,而且十九、二十世紀的作家也幾乎早就已經開發出所有的故事情節了。這些情節有的相當精彩。如果單單就說故事而言,這些情節比起史詩的情節還要精彩呢!不過,我們總是會覺得這些情節還是矯揉造作了些——或者這麼說吧,這些情節總是比較微不足道。舉兩個例子來比較——就讓我們拿《化身博士》以及《精神病患者》這兩個故事來比較吧——或許《精神病患者》的故事比較精彩,不過我們還是會覺得斯蒂文森的變身怪醫比較令人意猶未盡。
想一下我在演講一開始就說過的,故事的情節只有少數幾種型別:也許我們應該講的是,這些故事之所以有趣,在於故事情節之間的轉換與改寫,而不在於故事情節本身。我想到的是像《一千零一夜》以及《瘋狂的羅蘭》(iorlandofurioso/i)這樣子的書。或許有人會加上邪惡的寶藏等情節,於是我們就得到了像是《弗爾松加薩迦》這樣的故事,或是《貝奧武甫》最後一段的情節——就是尋獲的寶藏反而會讓找到寶藏的人變得邪惡。這裡我們又可以回到我在上一場演講中所提出的觀念,也就是隱喻的觀念——所有的故事情節其實都出自於少數幾個模式而已。當然了,當代的作家想出了許許多多點子,我們說不定還會被他們矇蔽呢。發明的激情也許會靈光乍現,不過我們隨即又會發現,這許許多多的故事情節其實不過是少數幾個基本模式的表象而已。而這就不是我所要討論的了。
還有一點要提醒大家:有的時候,詩人似乎也忘了,故事的述說才是最基本的部分,而說故事跟吟詩誦詞這兩者之間其實也並非涇渭分明。人可以說故事,也可以把故事唱出來,而聽眾並不會認為他是一心二用,反而會認為他所做的事情是一體的兩面。或許讀者不認為這件事是一體兩面,不過也會把這整件事當成一個完整的整體。
現在來看看我們身處的年代,會發現這個時代正陷於一個奇怪的處境之中:我們已經打過了兩次世界大戰了,竟然還沒有史詩來描述這兩次大戰——或許《智慧七柱》算得上是史詩吧!我在《智慧七柱》裡頭髮現許多史詩的特質。不過這本書的英雄人物偏偏正好是故事的敘述者,這多少給我們帶來一些困擾。故事主角有時候必須要低調行事,他必須要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凡人,也要希望自己的事蹟能夠取信於人。事實上,他也落入了小說家的圈套當中了。
我還讀過一本現在大家都已經遺忘的書,我想我是在一九一五年讀到這本書的吧!——書名叫做《炮火》,是亨利·巴比塞寫的。作者本身就是一位反對戰爭的和平主義者;這是一本反戰的書。不過史詩的元素卻貫穿全書(我記得有人曾經指責過這本書描寫戰爭的場面太多了)。另外一位有史詩意識的作家就是吉卜林。我們可以從《紳士的戰爭》(iasahib’swar/i)這一篇優異的故事中看出來。同樣的,吉卜林從來都沒有嘗試寫過十四行詩,因為他認為寫十四行詩會拉大他跟讀者之間的距離。雖然他可能寫過史詩,可是卻從沒有寫完過。我又想到了切斯特頓,以及他寫過的《白馬之歌》(itheballadofthewhitehorse/i),這是一首描述阿爾弗雷德大帝大戰丹麥人的作品。我們在這首詩中也可以找到一些很奇怪的比喻(我在想為什麼上次演講忘了引用這個例子)——比如說「如明月般堅硬的大理石」(marblelikesolidmoonlight)以及「如凍結烈火的金子」(goldlikefrozenfire),在這兩個例子裡頭,大理石以及金子都被比喻成另外兩個更為基本的東西了。它們被比喻為月光以及烈火——而且不光是火而已,是魔幻般凍結的火焰。
從某方面說來,人們對於史詩的盼望相當飢渴。我覺得史詩是人們的生活必需品之一。走遍世界各地,也只有好萊塢能夠把史詩般的題材粉飾一番,然後再推銷給全世界(雖然這樣說來有點虎頭蛇尾,不過事實就是如此)。在世界各地都一樣,當人們觀賞西部片的時候——請注意到對牛仔、沙漠、正義公理、地方警官,以及射擊對決等種種的迷思——不管他們有沒有意識到,我想觀眾從這樣的場面中還是得到了閱讀史詩的感覺。畢竟,知道自己有這樣的感覺並不是很重要。
我並不是要跟各位預言些什麼事情,因為這樣做是很危險的(雖然有時候這些預言在很久以後會成真),不過,我認為如果敘述故事跟吟詩誦詞這兩者能夠再度合而為一的話,這麼一來就有很重大的事情要發生了。或許這樣的事情會在美國發生——因為,就如各位所知,美國在判斷一件事情的時候向來就有從道德上判斷是非的觀念。這種情形在其他的國家也有,不過我不認為這種情況在其他國家會像我在美國看到的如此明顯。如果我們可以達到這個境界,如果我們果真能夠迴歸史詩,那麼我們就可以完成一些真的很偉大的事情。當切斯特頓寫下《白馬之歌》的時候,這首詩獲得了相當好的評價,不過讀者對這首詩卻不太喜歡。事實上,當我們想到切斯特頓的時候,想到的是他的布朗神父傳奇,而不是他這首詩。
我其實是在年紀相當大的時候才開始想到這個問題的;此外,我不覺得我自己可以嘗試寫史詩(雖然我寫過短短的兩三行史詩)。這是給年輕人做的事情。而且我也希望他們能夠著手去做,因為我們也都深切地感受到小說多少已經在崩解了。想一想本世紀最重要的小說吧——假設是喬伊斯的《尤利西斯》好了。我們讀到了幾千件關於這兩個主角的事情,不過我們卻不認識這兩個人。我們對但丁或是莎士比亞作品中的角色知道得還比較多,而這些角色——還有他們生老病死的故事——卻只在短短幾句話裡頭就清楚地呈現在我們眼前。我們並不知道關於他們上千件的瑣事,不過卻好像跟他們很熟。當然了,這比較重要。
我認為小說正在崩解。所有在小說上大膽有趣的實驗——例如時間轉換的觀念、從不同角色口中來敘述的觀念——雖然所有的種種都朝向我們現在的時代演進,不過我們卻也感覺到小說已不復與我們同在了。
不過,有個關於傳奇故事的現象將會永遠持續下去。我不相信人們對於說故事或是聽故事會覺得厭煩。在聽故事的愉悅之餘,如果我們還能夠體驗到詩歌尊嚴高貴的喜悅,那麼有些重要的事情即將發生。或許我是十九世紀的老古板,不過卻是相當樂觀的,我有的是希望;未來可能發生的事情還有很多——就好像所有的事情在未來都可能發生一樣——我認為史詩將會再度大行其道。我相信詩人將再度成為創造者。我的意思是,詩人除了會說故事之外,也會把故事吟唱出來。而且我們再也不會把這當成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就如同我們不會覺得這兩件事在荷馬和維吉爾的史詩當中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威廉·華茲華斯,「withshipstheseawassprinkledfarandnigh」,收錄於《詩選》(poems),一八一五年。——原編者注
莎士比亞,第八首十四行詩。——原編者注
荷馬,《伊利亞特》,威廉·h·d·勞斯翻譯(紐約:新美洲圖書館,一九六四年)。——原編者注
荷馬,《伊利亞特》與《奧德賽》的作者或編者——亦可能是一群詩人,他的生存時代極難稽考,一般說法出生於西元前八五○年,此外的事蹟,便不甚可考。希臘有七個城市,都爭說是荷馬的出生地,但都不可考。到了十八世紀末,荷馬是否真的存在,忽然成了問題。有學者提出科學的論據,懷疑荷馬曾做過這兩部史詩。其後學者眾說紛紜,迄今尚無定論。
古斯堪的納維亞神話中的主神之一。
據希臘神話,他是特洛伊國王普里阿摩斯和皇后赫卡柏的長子,是安德洛瑪刻的丈夫和特洛伊軍隊的主要戰士。阿喀琉斯刺死赫克託耳之後,普里阿摩斯說服阿喀琉斯送還遺體,然後隆重安葬了他。赫克託耳在特洛伊,在底比斯以東的塔納格拉備受崇拜。
見塞繆爾·巴特勒《〈奧德賽〉的女作者》,大衛·克林編(芝加哥:芝加哥大學出版社,一九六七年)。———原編者注
《聖經·新約》中的四卷,記述耶穌基督的生平和受難,分別為《馬太福音》、《馬可福音》、《路加福音》和《約翰福音》。據說分別由馬太、馬可、路加、約翰撰寫。四卷排在新約之首,約佔全書一半篇幅。
莎士比亞,《亨利四世》(第一部分第一場第一幕):「在一千四百年前,基督蒙受祝福的雙足曾在那塊神聖的土地上行走過,它們是為了我們的幸福之故而被釘上了那苦難的十字架。」(「thoseblessedfeet/whichfourteenhundredyearsagowerenail’d\forouradvantageonthebittercross.」)——原編者注
威廉·朗格蘭《農夫皮爾斯》(thevisionofpierstheplowman),凱特·m·沃倫編(倫敦:費舍爾·昂溫出版社,一八九五年)。——原編者注
亨利·詹姆斯《阿斯彭文稿》(theaspernpapers)(倫敦:馬丁·塞克出版社,一九一九年)。——原編者注
阿里奧斯托(lodovicoariesto,1474—1533)的敘事詩,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作品,描寫基督教武士與異教武士之間的惡鬥。
t·e·勞倫斯《智慧七柱》(倫敦:j·凱普出版社,一九三五年)。——原編者注
亨利·巴比塞《炮火》(lefeu:journald’uneescouade)(巴黎:弗拉馬裡翁出版社,一九一五年)。——原編者注
kingalfred(849—899),英格蘭西南部撒克遜人的威塞克斯王朝國王,曾率軍多次抵抗丹麥人入侵。自修拉丁文,並將拉丁文著作譯成英文。
切斯特頓《白馬之歌》(一九一一年),見《切斯特頓詩集》(thecollectedpoemsofhesterton)(倫敦:塞西爾·帕爾默出版社,一九二七年),第二百二十五頁。這是一首長詩,全詩共約有五百三十個詩段。博爾赫斯引用的是第三冊,第二十二詩段。——原編者注
切斯特頓的布朗神父傳奇(thefatherbrownsaga,1911—1935)是由五部小說組成的系列小說,描寫貌不驚人的布朗神父如何用其敏銳的直覺,緊緊抓住蛛絲馬跡,深入推理,偵破懸案。布朗神父也成為英國小說史上有名的人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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