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講 隱喻

詩藝 博爾赫斯 第1頁,共2頁

既然今晚演講的主題是隱喻,那麼我也就列舉一個隱喻作為今晚的開場白好了。我首先要引用一個來自遠東地區的隱喻,這個隱喻大概是從中國來的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中國人把這個世界叫做「十方世界」(thetenthousandthings),也有人叫做「十方人間」(thetenthousandbeings)——這完全取決於翻譯者的品味與想象。

我想,我們或許可以接受僅僅把整個世界預估為一萬大小的保守估計。當然這個世界絕對有一萬隻以上的螞蟻,一萬個以上的人類,一萬個以上的希望、恐懼與夢魘。不過只要我們接受一萬這個數目,如果我們都能瞭解所有的隱喻都是建立在兩個不同事物的連結之上,如此一來,只要我們有時間的話,我們幾乎就可以創造出許許多多數也數不盡的隱喻。我已經忘記我學過的代數了,不過我知道這個總數應該是一萬乘上九千九百九十九,再乘上九千九百九十八,再以此類推乘下去。這些可能的組合當然不是真的無窮無盡,不過這些組合變化卻能激發出我們的想象。所以我們可能會先這麼想:究竟為什麼全世界的詩人,還有歷代以來的詩人,都只會運用這些雷同並且制式的隱喻呢?不是還有許多可能的排列組合可以運用嗎?

阿根廷詩人盧貢內斯大概在一九○九年寫到,他認為詩人總是隻會引用那些一成不變的隱喻,而他自己就想嘗試一下,發明幾個跟月亮有關的隱喻。事實上,他也真的想出了好幾百個跟月亮有關的隱喻。他也曾在一本名為《感傷的月曆》的詩集的序言裡說過,每一個字都是死去的隱喻。當然啦,就連這句陳述本身也是個隱喻。我們也都知道,有些隱喻死氣沉沉,不過有的就活力十足了。我們如果查閱一本好的詞源詞典的話(我想到了一位默默無聞的老朋友,斯基特博士),查閱任何一個詞,都一定會找到一個在某個地方就已經卡死的隱喻。

比方說——在《貝奧武甫》開頭的第一句你就可以找到這一個詞——preat,這個詞原本的意思是「憤怒的群眾」(anangrymob),不過我們現在使用這個詞的時候採用它後來演變出來的意思,而不是最初的意思。接著我們會看到「國王」(king)這個詞。「國王」這個詞最原始的詞根是cyning,意思是「為同胞、為百姓挺身而出的人」。所以,從詞源上來說,「國王」(king)、「親戚」(kinsman),以及「男士」(gentleman)這幾個詞都是同樣的詞。不過,如果我說「國王就在他的賬房裡數著他的錢」,我們不會把這個地方的「國王」當成是個隱喻。事實上,如果我們深入地抽象思考的話,還必須得拋棄文字也都是隱喻的觀念。比如說我們就得忘記「考慮」(consider)這個詞有天文學方面的暗示——「考慮」原本的意思是「與星星同在」或是「繪製占星圖」。

我應該這麼說,隱喻重要的是產生的效果,也就是要讓讀者或是聽眾把隱喻當隱喻看的效果。我必須要稍微限定一下我今天的演講範圍,我要講的是那些被讀者當成隱喻看待的隱喻。而不是「國王」、「威脅」那些詞源上的隱喻——因為如果我們繼續鑽研這些詞的詞源的話,這一追究下去就沒完沒了了。

首先,我要先舉幾個慣用的比喻模式。我選用「模式」(pattern)這個詞的用意,是因為我即將採用的隱喻跟大家想象中的一定很不一樣,不過對於會用邏輯思考的人來說,卻幾乎是換湯不換藥。所以我們或許可以說這些隱喻其實也是半斤八兩吧!就讓我談談我腦子裡第一個想到的隱喻吧。我們先談談一個老套的隱喻,這大概也是最為悠久的隱喻,那就是把眼睛比喻成星星,或者是反過來把星星比擬成眼睛的隱喻。我所想到的一個最早引用這個隱喻的來源是希臘作品選,我想這個比喻應該是柏拉圖所寫的。我不懂希臘文,不過這句話大概是這麼說的:「我希望化為夜晚,這樣我才能用數千隻眼睛看著你入睡。」當然,我們在這一句話裡感受到了溫柔的愛意;感受到希望由許多個角度同時注視摯愛的人的希望。我們感受到了文字背後的溫柔。

我們再來列舉另外一個例子,這個例子就沒那麼有名了:「天上的星星正往下看。」不過如果我們仔細推敲思考的話,我們所得到的隱喻其實還是同樣的一個。不過這兩個隱喻留給我們的印象就很不一樣了。「天上的星星正往下看」這句話並不會讓我們感受到溫柔;相反的,這個比喻留給我們的印象是男人一代接著一代辛勤地勞作,以及滿天星空傲慢冷漠的注視。

讓我再舉另一個不同的例子吧——這是一節最能振奮我的詩。這幾行詩取自切斯特頓所寫的一首名為《第二個童年》(iasecondchildhood/i)的詩:

我不會活到老得看不見壯闊夜色升空,

天邊有一片比世界還大的雲

還有一個由眼睛組成的怪獸。

我說的不是長滿眼睛的怪獸(讀過《聖經·啟示錄》的人都知道這種怪獸)——這裡的怪獸更恐怖——是一種由眼睛組成的怪獸,眼睛就好像是組成這些怪獸的生理組織。

我們已經看過三種如出一轍的意象。不過我要強調的重點是——這是我這次演講的兩大重點之一——雖然這些比喻都很雷同,不過在我的第一個例子裡,這位希臘詩人說「我希望化為夜晚」,詩人要我們感受的是他的溫柔還有他的焦慮;在第二個例子中,我們感覺到我們看到一種對人類超凡的冷淡;在第三個例子裡,稀鬆平常的夜晚也可能會變成夢魘。

讓我們再列舉另外一個不同的典型吧:我們來討論時光流逝的觀念吧——就是把時光的流逝比喻成河流這樣的觀念。第一個例子取自丁尼生大概在十三四歲時寫的詩。他後來毀掉了這首詩;不過很幸運地,其中的一行詩還是流傳了下來。我想你們大概可以在安德魯·朗格所寫的丁尼生傳記中找到這段典故。這行詩是這麼說的:「時光在深夜中流逝。」(timeflowinginthemiddleofthenight.)我覺得丁尼生在時間點的選擇上非常的聰明。世界萬物都在夜色中沉靜了下來,人們也都還睡夢方酣,不過時間卻依然無聲無息地流逝。這是一個例子。

有一本小說叫做《流水年華》,我想各位大概也已經想到這本書了。單單把這兩個詞擺在一起就可以點出當中的隱喻:時光與流水,兩者都是會流逝的。接下來我要舉的例子是一位希臘哲學家的名言:「沒有人能夠把腳放進同樣的水中兩次。」我們開始在這句話裡感受到恐懼,因為我們一開始會先想到源源不斷的河流,而且也想到了每一滴河水都不一樣。然後我們會想到,我們就是那河流,我們就像那河流一般一去不回頭。

我們來看看曼裡克的這幾行詩:

我們的生命宛如那流水

注入那大海

瞭然無生氣。

這幾句詩翻成英文並不令人驚豔;我很希望我能記得住朗費羅是怎樣把這個概念在他翻譯《曼裡克之聖盃》【注】一詩時運用出來(我們大概還要另外辦一場演講才能夠把這個問題說清楚)。不過,在這個公式化的隱喻背後,我們當然還是感受到了文字莊嚴肅穆的音韻:

生命如流水,自由奔放

潛入那深不可測、無邊無際的海洋,

這是座寂靜的墳哪!

人間所有的浮華虛榮都在這裡

澎湃洶湧,也都將被吞沒,消弭

在這黑暗的波濤中。

【註釋】

朗費羅是這麼翻譯這首詩的:

ourlivesarelikerivers,glidingfree

tothatunfathomed,boundlesssea,

thesilentgrave!

thitheralleathlypompandboast

roll,tobeswallowedupandlost

inonedarkwave.

——原編者注

【註釋完】

不過在這幾個例子當中,這個隱喻幾乎還是一模一樣的。

現在我們還要討論一些老掉牙的東西,一些大概會讓你發笑的東西,這就是把女人比喻成花朵,以及把花朵比喻成女人的暗喻。當然,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到許多這樣的例子。不過我這裡想要援引的是一部未完成的大師作品(各位對這部作品或許就不大熟悉了),這首詩就是羅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所寫的《赫米斯頓的韋爾》(iweirofhermiston/i)。斯蒂文森提到他的故事主角到了一所位於蘇格蘭的教堂,他在那裡邂逅了一位女孩——我們都預料到這位女孩一定是一位可愛的女孩。我們大概也都猜到了這個男孩就要愛上這位女孩了。他注視著她,然後心中想,在這美麗的外表下會不會也有一顆不朽的心靈呢,或者這個女孩只不過是貌如花嬌的畜生罷了。當然,「畜生」(animal)這樣一個粗魯的字眼會被「貌如花嬌」(thecolorofflowers)這樣的形容詞所破解。我不覺得我們還需要列舉其他同樣型別的比喻來作說明,這樣的例子在所有的時代,在所有的語言,以及在所有的文學作品裡頭都可以找得到。

現在就讓我們再來討論另外一個經典的比喻型別:這就是人生如夢這樣的隱喻模式——也就是常在我們心中湧現的人生宛如一場夢的感受。我們最常碰到的例子就是:「我們的本質也如夢一般。」(wearesuchstuffasdreamsaremadeon.)雖然我這樣說好像是在褻瀆莎士比亞——我太熱愛莎士比亞了,我才不管別人怎麼想呢——不過我卻覺得如果我們再仔細瞧瞧這個地方,在人生如夢或是人生有夢的這種說法,或者像是「我們的本質也如夢一般」等諸如此類聲勢驚人的說法當中,似乎有一點小小的矛盾(不過我卻也不認為我們需要這麼深入地檢視這個句子;我還應該感謝莎士比亞在這個句子以及其他作品當中展現的天賦呢)。不過如果我們真的是在做夢的話,或是如果我們只不過是成天做著白日夢,我很懷疑我們還會不會做出如此聲勢驚人的陳述了。莎士比亞的這一句名言其實不該屬於詩的範疇,而應該屬於哲學或是形而上學了——即使從上下文來看,這句話也足以提升到詩歌的層次了。

另外一個同樣模式的比喻來自一位偉大的德國詩人——這是一位才氣不及莎士比亞的小詩人。(不過,我覺得大概除了兩三個大師之外,所有的詩人在莎士比亞面前也都只能算是小詩人而已。)這是由瓦爾特·馮·德·福格威德所寫的一句名言。我很懷疑我中學時學的德文還剩下多少,各位請見諒,我想這句話應該是這麼說的吧:「我是夢到了我的人生,抑或這就已經是真實的人生了吧?」【注】我認為這句話是比較接近詩人真正要說的話,因為在這樣驚人的名言背後,我們還是有個疑問的。詩人不斷地在思考。這樣的經驗都曾發生在我們身上,只不過我們沒有像福格威德這樣子把話說出來而已。他在捫心自問:「我是夢到了我的人生,抑或這就已經是真實的人生了吧?」我認為,這樣的遲疑更增添了這句話當中夢幻般的人生特質。

【註釋】

福格威德(約1170—1230)是一位中世紀德國詩人,古詩人的十二「門徒」之一。這首《哀歌》(idieelegie/i)的前三行是這麼說的:

owêrsintverswunden

istmirmînlebengetroument,

dazichiewândeezwære.

福格威德《詩歌:中世紀德語文本與評述》,皮特·瓦普涅夫斯基編(法蘭克福:費舍爾出版社,一九八二年),第一百○八頁。博爾赫斯引用的段落部分採用中世紀德文,部分引用現代德文。——原編者注

【註釋完】

我不記得在上次的演講中我是不是引用過中國哲學家莊子的名言(因為這是一句我經常引用的名言,我一輩子都在引用這一句話)。莊子夢到了他幻化成蝴蝶,不過在他醒過來之後,反而搞不清楚是他做了一個自己變成蝴蝶的夢,還是他夢到自己是一隻幻化成人的蝴蝶。這樣子的一個比喻是我覺得最棒的一個了。首先,這個比喻從一個夢談起,所以接下來當他從夢中醒來之後,他的人生還是有夢幻般的成分在。其次,他幾乎是懷著不可思議的興奮選擇了正確的動物作為隱喻。如果他換成這樣說:「莊子夢虎,夢中他成了一頭老虎。」這樣的比喻就沒有什麼寓意可言了。蝴蝶有種優雅、稍縱即逝的特質。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場夢,那麼用來暗示的最佳比喻就是蝴蝶,而不是老虎。如果莊子夢到了自己成了一臺打字機,這樣的比喻同樣不太好。或是成了一頭鯨魚——這樣的比喻也一樣不好。我認為莊子在選擇表達觀念的措詞上是挑選到一個最適當的詞彙了。

我們再來討論另外一個典型吧——這就是最常把睡眠跟死亡連結在一起的比喻。這種說法即使在平日的對話當中也常常見得到;不過如果我們硬要找出幾個例子的話,還是會覺得這些例子仍有很大的差別。我記得荷馬不曉得在什麼地方曾經說過「鋼鐵般沉睡的死亡」(ironsleepofdeath)。他在這個句子裡給了我們兩個相反的觀念:死亡即是永眠,不過這樣的長眠是由一種堅硬、冷酷、殘忍的金屬——鋼鐵所構成的。這是一種打不破也碎不了的長眠。當然,海涅也曾說過:「死亡猶如夜幕初垂。」(dertoddaβistdiefrühenacht.)不過既然我們現在就在北波士頓演講,我想我們必定都記得羅伯特·弗羅斯特這首大家都耳熟能詳的名詩:

這裡的樹林是如此可愛、深邃又深遠,

不過我還有未了的承諾要實現,

在我入睡之前還有幾里路要趕,

在我入睡之前還有幾里路要趕。

這幾行詩寫得實在太棒了,好到幾乎不會讓我們想到詩中使用的技巧。不過,很不幸的是,所有的文學無不是由種種技巧所構成的。長時間下來,這些詭計都會被識破。接著讀者便會感到厭煩。不過在這首詩中,技巧的使用是如此精緻,我都覺得如果硬把這樣的手法稱之為技巧的話,那麼我都要為自己感到羞愧了。因為弗羅斯特在這首詩當中相當大膽地嘗試了一些技巧。這首詩最後兩行的每一個字都一模一樣,整整重複了兩次,不過我們對這兩句話的體驗卻完全不一樣。「在我入睡之前還有幾里路要趕」:這僅是物理層次上的感受——這邊的里程是空間上的里程,是在新英格蘭的一段路程,而這裡的睡眠說的也真的就是睡眠。這句話第二次出現的時候——「在我入睡之前還有幾里路要趕」——我們會感覺到這邊的里程已經不只是空間上的里程,而且還是指時間上的里程,而這邊的「睡眠」也就有了「死亡」或是「長眠」的意味了。要是詩人果真嘮嘮叨叨地說了這麼多的話,詩的效果一定會大大地減弱。因為,就我所知,暗示比任何一句平鋪直敘的話都還要來得有效力。或許人們心中總是有點不愛聽人訓話的傾向吧!記得愛默生就講過:爭論無法說服任何人。其原因就在於你一開始就擺明著要爭論的態勢了。然後我們又常會再三檢視、再三估量,我們會把事情從頭到尾都看過,然後才決定要怎樣來爭論。

有些事如果只是一語帶過的話——或者更棒的是——用暗示的方法,我們的想象空間就比較能夠接受了。我們可以接受這樣的觀念。我記得三十年前我讀過馬丁·布貝爾的作品——我認為這些詩都是相當優秀的作品。接著我又到布宜諾斯艾利斯去,也讀了我一位朋友杜喬芬的書,讓我相當驚異的是,我在他的書中發現馬丁·布貝爾竟然也是一位哲學家,而所有他的哲學思考其實也都已經蘊藏在那幾本我讀過的詩集裡。我會接受這些書的原因,或許就是因為這些想法都是通過詩篇傳達給我的,或是通過暗示,通過詩的音樂,而不是通過爭論而來。我想,在沃爾特·惠特曼的有些作品中也可以找到類似的說法:一種理論反而不具說服力。我想他大概是在一篇談及他看見一片夜色,觀看寂寥的幾顆大星星的時候談到了這點,這種情況比起單單的爭論還更具說服力。

我們或許也可以找到其他比喻的模式。就讓我們再舉另外一個例子吧!這個例子大概就不像其他我舉的例子那麼稀鬆平常了,是有關戰爭與火的比喻。在《伊利亞特》中,我們找到了戰爭如戰火的比喻。在費尼斯堡幾段描述英勇事蹟的殘篇中我們也可以找到雷同的說法。我們在這些殘篇中找到了丹麥人英勇奮戰北荷蘭人的事蹟,談到武器迸出的火花、刀劍與盾牌,以及其他種種。接著作家又說,彷彿整個費尼斯堡都起火燃燒,就彷彿是整座芬蘭城都起火燃燒一樣。

我想我還遺漏了許多極為普通的比喻模式。目前為止我已經介紹過眼睛與星星,女人與花朵,時間與河流,生命與夢,死亡與睡眠,火與戰火。如果我們有充分的時間,學識也夠淵博的話,我大概還可以再找到其他半打以上的例子,不過我方才舉過的例子大概就已經涵蓋大部分文學作品的隱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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