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講 詩之謎

詩藝 博爾赫斯 第1頁,共2頁

首先,我要明白地告訴各位可以從我身上得到什麼——或者說呢,不能得到什麼。我覺得我在第一場演講的標題上犯了一點小錯誤。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場演講的標題是「詩之謎」,而整場演說的重點就在這一個「謎」字上。所以你或許會覺得這個謎是最重要的。更糟的是,你或許會認為我自己誤以為已經找到了閱讀謎題的正確方法。事實上我沒有什麼驚世的大發現可以奉告。我的大半輩子都花在閱讀、分析、寫作(或者說試著讓自己寫作)以及享受上。我發現最後一項其實才是所有之中最重要的。至於享受人生方面,得到的最後結論是我要在詩中「小酌」一番。的確,每次面對空白紙張的時候,總會覺得我必須要為自己重新發掘文學。只不過無論如何我是無法回到過去了。所以,正如我說過的,我只有滿腔的困惑可以告訴你。我已經快要七十歲了。我把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都貢獻給了文學,不過我能告訴你的還是隻有困惑而已。

偉大的英國作家與夢想家托馬斯·德·昆西寫過——他的著作有十四巨冊,篇幅長達幾千頁——發現新問題跟發現解決老問題的辦法比較起來,其實是同樣重要的。不過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告訴你解決問題的辦法;我只能給你提供一些經年累月的困惑而已。而且,我為什麼需要擔這個心呢?哲學史為何物?哲學不過是一段記錄印度人、中國人、希臘人、學院學者、貝克萊主教、休謨、叔本華,以及所有種種困惑的歷史而已。我只不過想與你分享這些困惑。

我只要翻閱到有關美學的書,就會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我會覺得自己在閱讀一些從來都沒有觀察過星空的天文學家的著作。我的意思是說,他們談論詩的方式好像是把詩當成一件苦差事來看待,而不是詩應該要有的樣子,也就是熱情與喜悅。比方說吧,我是滿懷著崇敬的心情來拜讀貝內德託·克羅齊在美學方面的著作,而我也曾做過這樣的定義,詩和語言是一種「表達」(expression)。現在,如果我們想到某種東西的表達方式,接下來我們就又會回到形式與題材的老問題上了;而如果我們想到的剛好又不是特定事件的表達,那麼能帶給我們的就真的是微乎其微了。所以我們慎重地接受了這樣的定義,然後才開始嘗試其他的可能。我們嘗試了詩;我們也嘗試了人生。而我也可以很肯定地說,生命就是由詩篇組成的。詩並不是外來的——正如我們所見,詩就埋伏在街角那頭。詩隨時都可能撲向我們。

現在,我們很容易就會陷入一個常見的誤解。比如說,我們會覺得,如果我們讀的是荷馬,或是《神曲》,或是弗雷·路易斯·德·萊昂,或是《麥克白》的話,我們就是在讀詩了。不過,書本只不過是詩的表達形式而已。

我記得愛默生曾經在某個地方談過,圖書館是一個魔法洞窟,裡面住滿了死人。當你展開這些書頁時,這些死人就能獲得重生,就能夠再度得到生命。

談到貝克萊主教(請容我提醒各位,他可是預言美國將會壯大的先知),我記得他曾經寫過,蘋果的味道其實不在蘋果本身——蘋果本身無法品嚐自己的味道——蘋果的味道也不在吃的人嘴巴里頭。蘋果的味道需要兩者之間的聯絡。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一本書、一套書,或許一座圖書館身上。究竟書的本質是什麼呢?書本是實體世界當中的一個實體。書是一套死板符號的組合。一直要等到正確的人來閱讀,書中的文字——或者是文字背後的詩意,因為文字本身也只不過是符號而已——這才會獲得新生,而文字就在此刻獲得了再生。

我現在想到了一首大家都知道的詩;不過或許你們從來都沒注意到,這首詩其實有點奇怪。完美的詞藻在詩中看起來一點都不奇怪;它們看起來好像都很理所當然。所以我們很少會感激作家們經歷過的痛苦。我想到了一首十四行詩,這首詩是一百多年前住在倫敦的一位年輕人寫的(我想他就住在漢普斯坦吧!),這名年輕人就是約翰·濟慈,他後來死於肺病。而這首詩就是他最有名,或許也是他最廣為人知的十四行詩:《初讀查普曼譯〈荷馬史詩〉》(ionfirstlookingintochapman’shomer/i)。我在三四天前構思這場演講的時候想到了這個點子——這首詩奇怪的地方在於內容寫的就是詩的經驗。你一定會背這一首詩,不過我還是要各位再聽一次這首詩最後幾行是如何的波濤洶湧、如雷貫耳:

之後我覺得我像是在監視星空

一顆年輕的行星走進了熠熠星空,

或像是體格健壯的庫特茲他那老鷹般的雙眼

盯著太平洋一直瞧——而他所有的弟兄

心中都懷著荒誕的臆測彼此緊盯——

他不發一語,就在那大然山之巔。

我們在這裡就有了詩意的體驗。喬治·查普曼是莎士比亞的好朋友,也是他的死對頭,他當然已經作古了,不過就在濟慈讀到他所翻譯的《伊利亞特》或是《奧德賽》的時候,突然間他又活了過來。我想莎士比亞在寫到以下這幾句詩的時候,他心中想到的一定是喬治·查普曼(不過我並不是研究莎士比亞的專家,我也不敢確定):「是否他的偉大詩篇聲勢壯盛,/要前去掠劫你這稀世之珍?」

這首詩裡頭有一個字對我而言相當的重要:《初讀查普曼譯〈荷馬史詩〉》。我想,「初」這個字眼對我們來說最為受用。在我閱讀濟慈這幾行巨力萬鈞的詩句時,我在想或許我只是忠於我的記憶而已。或許我從濟慈的詩裡頭所真正得到的震撼,遠遠來自我兒時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記憶,那是我第一次聽到父親大聲朗讀這首詩時的印象。事實上,詩與語言都不只是溝通的媒介,也可以是一種激情,一種喜悅——當理解到這個道理的時候,我不認為我真的瞭解這幾個字,不過卻感受到內心起了一些變化。這不是知識上的變化,而是發生在我整個人身上的變化,發生在我這血肉之軀的變化。

我們回到《初讀查普曼譯〈荷馬史詩〉》這首詩的文字上,我想濟慈在讀過《伊利亞特》和《奧德賽》等多本大部頭的著作之後,他是否也感受到了這股震撼。我認為第一次閱讀詩的感覺才是真實的感覺,之後我們就很容易自我沉溺在這樣的感覺中,一再讓我們的感官感受與印象重現。不過就正如我所說的,這種情形有可能是單純的忠於原味,可能只是記憶的惡作劇,也可能是我們搞不清楚這種熱情是我們現在有的,還是從前就感受過的。因此,我們也可以說,每一次讀詩都是一次新奇的體驗。每一次我閱讀一首詩的時候,這樣的感覺又會再度浮現。而這就是詩。

我曾經讀過一個故事,美國畫家惠斯勒有一次到了巴黎的咖啡館,那邊有人正在討論遺傳、環境、當代政治局勢等會影響藝術家之類的論點。惠斯勒這時開口說話了:「藝術就這麼發生了。」也就是說,藝術本身有一些神秘的成分。而我就要用一種全新的觀點來詮釋他的論點。我會這麼說:每當我們讀詩的時候,藝術就這麼發生了。這樣的說法或許會一筆抹煞掉大家界定經典作品的條件,像是經典作品一定要歷經時間的錘鍊,一定要流傳久遠,而讀者也一定永遠可以從中找尋到美。不過我希望我在這點真的是搞錯了。

或許我要先簡短地為各位介紹一下書籍史。就我記憶所及,希臘人並沒有充分地使用書籍。當然,當時大多數人的偉大導師都不是偉大的著作家,而是演說家,這是事實。想想看畢達哥拉斯、基督、蘇格拉底,還有佛陀等人吧!不過既然我都已經提到了蘇格拉底,我想我就順便討論一下柏拉圖吧!我記得蕭伯納說過,柏拉圖是創造出蘇格拉底的劇作家,就像是那四位福音傳教者創造出耶穌一樣。這樣的說法或許有點誇大,不過還是有一定的真實性。在柏拉圖的《對話錄》當中,他用一種相當輕蔑的態度來討論書籍:「書是什麼東西?就像是一幅畫,書好像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生物;不過,如果我們問它問題的話,它是不會回答的。然後我們就認為它已經死了。」為了要讓書本起死回生,他創造了柏拉圖的對話錄——很高興這是為我們而做的——這本書也預先解決了讀者的困惑與疑問。

不過我們或許也會說,柏拉圖對蘇格拉底是懷有殷切渴望的。就在蘇格拉底死後,柏拉圖常會自言自語地說:「要是蘇格拉底的話,他會對我這個問題說些什麼呢?」然後,為了再次回顧這位他所摯愛的大師的聲音,他才寫下了這些對話錄。在有些對話中,蘇格拉底代表的是真理。但在其餘的對話中,柏拉圖會刻意誇大他許多的情緒。有些對話並沒有結論,因為在柏拉圖寫下這些對話的時候,他都還在思考;當他寫下第一頁時,還不知道最後一頁的結論呢!他放任思緒漫遊,而且也讓這樣的情緒戲劇化地感染到其他人身上。儘管蘇格拉底已經飲鴆自盡了,不過我想柏拉圖主要的目的就是要營造出蘇格拉底還在他左右的幻象。我覺得這種說法是真的,因為在我的生命當中也曾深受多位大師親炙。我很驕傲能夠成為他們的門生——我也希望自己是個合格的好學生。每當我想到我的父親,想到偉大的猶太裔西班牙作家拉斐爾·坎西諾斯-阿森斯,當我想到馬塞多尼奧·費爾南德斯的時候,我也會想要聽到他們的聲音。有的時候我還會訓練自己模仿他們的聲音,為的就是自己也能夠擁有跟他們一樣的思考方式。他們總是與我同在。

我還有另外一句名言,這是一位教堂神父說過的話。他說,把一本書交到一個無知的人手中,跟把劍交到小孩子的手中是一樣的危險。所以說,對古代的人來說,書只不過是暫時的替代品而已。在塞內加許多的書信當中,有一封是他向大圖書館抗議的信;很久以後,叔本華也寫到,很多人誤以為買了一本書也就等於買了整本書的內容了。我有時候看到家中的藏書,會覺得在我把這些書全部讀完之前,我恐怕早就已經翹辮子了,不過我就是無法抗拒繼續購買新書的誘惑。每當我走進書店找到一本與我的興趣有關的書——比如說有關古英文或是古斯堪的納維亞的詩文——我就會對自己說:「我不能買這本書,真可惜,因為家裡早已經有一本了。」

同樣是古代哲人,東方哲學家對於書本卻有另一套不同的看法。東方有一種天書(holywrit)的觀念,也就是一些由神明寫成的書;也因此有了《古蘭經》、《聖經》等種種這樣的書籍。套用施本格勒在《西方的沒落》一書討論過的例項,我也要舉《古蘭經》為例來討論。如果我沒搞錯的話,記得伊斯蘭教神學家認為《古蘭經》早在世界誕生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古蘭經》雖然是以阿拉伯文寫成的,不過伊斯蘭教徒卻認為《古蘭經》的存在還在語言之前。當然,我也讀到過這樣的說法,這一派人士不認為《古蘭經》是上帝親筆所寫,而認為《古蘭經》具體呈現出所有上帝的特質,即他的正義、他的慈悲,以及他所有的智慧都可以在書中找到。

隨後,這種天書的觀念也傳入了歐洲——我想,這樣的觀念也不完全是錯誤的。蕭伯納有一次被人問道(我好像常常引述他的事蹟),《聖經》究竟是不是聖靈的作品呢?蕭伯納回答:「我覺得聖靈寫過的書不只是《聖經》而已,而是所有的書。」當然啦,聖靈要寫下所有的書是很難的——不過,我認為所有的書的確都值得你來閱讀。我想,荷馬在與靈感交談的時候也是這個意思。這也是希伯來人與彌爾頓的觀念,他們認為聖靈的殿堂是如此的聖潔,也是人類純真的心靈所在。在我們比較不那麼綺麗的神話裡頭,我們談到了「下意識」(subliminalself),也就是「潛意識」(subconscious)。當然了,跟繆斯女神或是聖靈的文字相比,這些文字是有點粗野的。我們仍然要忍受我們當代的神話。因為其實這些文字在本質上都是相同的。

我們現在要談論「經典」(classics)的概念。我必須承認,我認為書本並不真的是重要到需要我們精挑細選,然後還要我們迷迷糊糊地崇拜。不過書本真的是美的呈現。而書本也真的需要如此,因為語言是永遠不斷在變更的。我個人非常著迷於字源學,而我也要提醒各位一些非常有意思的字源(我非常確定各位懂得的字源學知識一定比我來得多)。

比方說,在英文裡頭有一個動詞叫做「嘲笑」(totease)——這是相當調皮的字。這個字代表的是一種玩笑。在古英文裡頭,tesan這個字的意思是「用劍傷害別人」,在法文裡,navrer的意思是「用劍刺穿別人的身體」。接下來我們要討論另外一個古英文字preat,你可以在《貝奧武甫》開頭的第一句找到這個字,這個字的意思是「一群憤怒的群眾」——也就是說,這個字就是「威脅」(threat)的來源了。如此一來,字源就可以如此無止境地迴圈下去了。

不過現在就讓我們來討論一些特殊的詩句吧。我從英文裡舉例的原因是我個人對英國文學有特別的喜好——當然啦,儘管如此,我對英國文學的知識還是有所侷限的。英文裡頭有例子:詩自己創造出自己。例如,我並不認為「生命的終止」(quietus)以及「錐子」(bodkin)這兩個字有多美;相反的,我會說這兩個字還有點粗俗呢。不過,只要我們想到這一句話,「而此時他自己儘可以自求解脫/只需一把小小的匕首」(whenhehimselfmighthisquietusmake/withabarebodkin),我們又會想到哈姆雷特說過的那一番偉大的話了。因此,這些文字之所以為詩,是因為文字背後的情境——這些字眼在現代大概都沒有人敢用了,因為這些字現在都成了大家喜歡引用的名言。

不過我們也有其他的例子,或許這幾個例子還要更簡單一些。就讓我們引用一本全世界最有名的書的標題:《匪夷所思德拉曼查紳士堂吉訶德》。hidalgo這個字在今日的涵義或許有它一定的威嚴,不過塞萬提斯寫下這個字的時候,hidalgo這個字的確代表了「鄉間紳士」的意思。至於堂吉訶德這個名字,其實是相當滑稽的,就像狄更斯小說裡頭的許多角色一樣:匹克威克(pickwick)、史威樂(swiveller)、瞿述偉(chuzzlewit)、退斯特(twist)、史魁而(sguears)、愧而普(quilp),如此種種。接著我們會看到「德拉曼查」(delamancha)這幾個字,這幾個字出現在詩文當中聽來或許會有點詩意,不過在塞萬提斯寫下這幾個字的時候,他的用意或許是要讓這幾個字聽起來有點像是「來自堪薩斯的堂吉訶德」這樣的感覺(如果在座有人是來自堪薩斯的,我向你致歉)。這樣子你應該可以瞭解這些字的意思有了多大的改變,還有這些字也因此變得多麼尊貴了吧。你也看到一個奇怪的事實:也就是因為塞萬提斯這個老兵作家開了「拉曼查」(lamancha)這麼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現在卻使得「拉曼查」成了文學史上流傳最為久遠的字眼之一。

我們現在來舉另外一個詩也面臨了改變的例子。我現在想到的是一首由羅塞蒂所寫的十四行詩,這首詩的標題名叫《涵蓋一切》(iinclusiveness/i)。因為比較不那麼美,所以也比較沒那麼受人注目。這首詩是這麼開頭的:

男人注視沉睡中的小孩時在想些什麼?

而這張臉注視父親冰冷的臉又在想些什麼?

或許他是憶起母親親吻他的雙眸,

在他父親追求母親的時候,她的吻該有多柔?

電影的問世也教導了我們迅速跟隨影像的本事,所以我想這幾行詩在今日讀來,或許還比八十年前剛完成的時候更為鮮明吧。在第一行詩裡頭,「男人注視沉睡中的小孩時在想些什麼?」我們看到了一位父親俯身注視沉睡中小孩的臉。在第二行裡頭,就像是在一齣好電影裡我們會看到的影像轉換技巧一樣:我們看到了孩子的臉俯在面生的父親臉上。或許我們近來在心理分析領域的研究讓我們對這幾行詩更為敏感吧:「或許他是憶起母親親吻他的雙眸/在他父親追求母親的時候,她的吻該有多柔?」當然,在這裡我們可以感受到英文母音的溫柔,像是「沉思」(brood)、「追求」(wooed)這幾個母音的美感。「追求」這個字的美感就在字面的本身——不在於「追求她」,就單單只是「追求」而已。這個文字本身就已經餘韻無窮了。

不過也有其他形式的美。我們就舉一個曾經相當普遍的形容詞吧。我不懂希臘文,不過我覺得希臘文真的很oinopapontos,翻譯成普通英文的話就是「暗酒色的大海」。我料想「暗」(dark)這個字是為了要讓讀者更容易明瞭才偷偷放進來的。或許這句話的翻譯應該是「如酒般的大海」,或是其他類似的意思。我可以確定荷馬(或是其他許多記錄荷馬的作家)在寫下這句話的時候,他們腦子裡想的就是大海;這個形容詞用得相當直接。不過到了現代,在我們嘗試過了這麼多花哨的形容詞之後,如果我或是任何一位在座的仁兄也寫了「暗酒色的大海」這樣的一首詩,這就不只是重複希臘人當初寫過的詩了。相反的,這就是重返傳統了。當我們講到「暗酒色的大海」的時候,我們想到的是荷馬以及他和我們之間長達三千年的差距。所以儘管寫下的字或許有所雷同,不過當我們寫下「暗酒色的大海」這樣的詩句時,我們其實還是寫了一些跟荷馬當初完全不同的東西。

照此說來,語言是會轉變的;拉丁人都知道這一點。而且讀者也在轉變。這就帶領我們回到了希臘人一個古老的隱喻——這是一個比喻,或許也是一個事實,就是沒有人能夠把腳放到同樣的河水裡頭兩次。我想,這裡面是有點恐懼的成分在。一開始我們很容易會想到河流是流動的狀態。我們會想:「當然啦,河水一直都在流動,因此河水也一直都在改變。」接下來,我們心中可能會湧現一股畏懼,我們感受到了我們也在改變——我們跟河水一樣也一直都在改變,也很容易幻滅。

無論如何,我們都毋須太過擔心經典作品的命運,因為美是永遠與我們同在的。我要在此引用另外一首由勃朗寧寫的詩,他在現代或許已經是一位遭到大家遺忘的詩人了。他說道:

就當我們處在最安逸的時刻,我們會感受到一股夕陽般的溫暖,

一種對花鐘的遐想,有人過世了吧,

就像是歐里庇得斯悲劇中歌舞團的結尾一樣。

這首詩的第一行就已經充分地告訴了我們:「就當我們處在最安逸的時刻……」也就是說,美就在身邊圍繞著我們。或許是以電影的形式呈現在我們面前;或許是以某種通俗歌曲的形式;我們甚至可以在偉大或是知名作家的作品中找尋到這種感覺。

既然我剛剛提到了一位教導過我的已逝大師拉斐爾·坎西諾斯–阿森斯(這好像已經是你們第二次聽到他的名字了;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為什麼現在沒有人讀他的作品)【注】,我記得坎西諾斯–阿森斯寫過一首很棒的散文詩,他在詩中請求上帝保佑他,把他從美中拯救出來,因為,他如此說道:「這個世界已經有太多的美了。」他覺得美已經征服世界。雖然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個快樂的人(我希望自己在六十七歲人生成熟的年紀達到真正的快樂),也依然覺得美的確環繞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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