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香德《酵素》

一八七七年佩特指出,所有的藝術都希望有音樂那樣的特性,音樂是唯一一種僅有形式的藝術,或者像叔本華所說,是唯一一種即便沒有世界也可以存在的藝術,因為音樂是人的意志的直接物件化。佩特的理論為他那時的實踐提供了依據。丁尼生、斯溫伯恩、威廉·莫里斯的詩,儘管彼此非常不同,有如水火互不相容,卻都想成為音樂,並且都愜意地成了音樂。本世紀的穆爾認為,思想是現代文學的死對頭,他編了一本純詩歌詩集,都是「由排除了個性的詩人創作的詩」。

無獨有偶,葉芝追求能夠喚起個人記憶後面的共性記憶的象徵物,寫了許多浪漫主義的朦朧詩篇。到四十歲左右,他一改先前的風格,又創作了大量使用口語和有具體情節的詩。

葉芝的發展變化反映了英國詩歌的發展變化:從遙遠、高貴、悅耳,轉變為身旁、一般、刺耳,而本質不變。當然,他挑戰傳統是符合傳統的,這裡我們只要提一下多恩、阿·休·克拉夫和勃朗寧就夠了。多恩就曾為反對古義大利式的軟綿綿而大聲疾呼:

我不會像美人魚那樣歌唱去誘惑他人,我是粗暴的。

我在讀到這本書的某些篇章時,特別想到勃朗寧。書中有一篇的標題是《一個俗人的自白》(一九四七年)。勃朗寧總是為其獨白的人物開脫,哪怕這個人物是卡利班或拿破崙三世;香德的做法不是這樣,他不為他的「俗人」做解釋,而是把他拿出來示眾。

勃朗寧筆下的主人公都是個人(是不同的人,至少勃朗寧想使他們這樣),而香德筆下的都是型別人物。我這裡只是說明情況,並不指責誰。《盲目的情人》中一位母親告誡說:

你們必須拼命努力,

學會怎樣生活,因為

你們的兒子們還前途未卜。

這句勸告因為針對的是一種局面,而不是某種個性,就更值得人們記住。(「未卜」這個詞,我不記得還有哪兒比這兒用得更恰當了。)

喬治·穆爾對吉卜林的寫作慨嘆不已,曾字斟句酌地這樣發問:自伊麗莎白時代以來,還有誰像他那樣用全部語言寫作呢?我認為同樣的話也可以用來說威廉·香德,他也是用全部語言寫作的,只要我們不把他的詞句看做是令人不快的統計學壯舉,而是看做善於搭配使用不同氛圍的詞語的能力表現,那就行了。

艾略特寫的東西往往繁雜而又內容貧瘠,但也有時突然閃出亮點,故仍值得一讀。在一處閃亮的地方,他指出,詩人最重要的是能夠看到比醜和美更遠一些的東西,看到厭煩、恐怖和壯麗(《詩歌的用途和批評的用途》,第一百零六頁)。

「看到厭煩、恐怖和壯麗」這個令人讚歎的結論性見解,已經被奉為英國的教條;艾略特對這個結論性見解令人讚歎的變換說法,一語道出了香德的一項本領。他的另一項本領是為我們當今這個壯麗、煩人、可怖的世界創造出各種象徵物。

任何一本書都提供一種選擇。我不知道未來將偏愛本詩集的哪些詩篇。也許是《酵素》,它的嚴肅而淒涼的詩句:

如果今天你寬宏大度的話,就饒恕我吧!

與其說是顯示出韻律技巧,不如說是激情推動詩文的一種需要。也許是《玩偶》,它以電影式的簡潔手法在窄小的篇幅裡確定一種命運。也許是《午夜》,它給我們留下這樣無助的哀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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