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城市:巴拉那和布宜諾斯艾利斯;兩個日期:一八八三年和一九一二年,確定了埃瓦里斯託·卡列戈短暫一生的時間和空間。他出身恩特雷里奧斯省一個傑出、古老的家族,經常懷念先輩勇敢戰鬥的一生,在大小仲馬父子充滿浪漫色彩的小說中,在拿破崙的傳奇和對高喬人頂禮膜拜的崇敬中尋找某種補償。同樣,為了嚇嚇資產階級,在波德斯塔兄弟或者說在愛德華多·古鐵雷斯的影響下,他寫了紀念聖胡安·莫雷拉的詩。他的生活經歷相當簡單:當過記者,經常參加作家聚會,與他的同齡人一樣,對阿爾馬富埃爾特、達里奧和海梅斯·弗萊雷的作品如醉如痴。早在童年時代,我就聽他背誦過《傳教士》一詩中的一百多行詩句。至今,透過逝去的時間,我彷彿還能聽到他那充滿激情的聲音。我對他的政治主張不甚瞭解,可以推測,他是一位立場模糊、情緒激昂的無政府主義者。像二十世紀初所有受過教育的南美人一樣,他是一位,或者說他感覺自己是某種型別的法國榮譽市民。一九一一年左右,他開始學習另一位偶像——雨果的語言。他一遍又一遍地閱讀《堂吉訶德》,喜歡埃雷拉而不喜歡盧貢內斯,也許能典型地說明他的興趣愛好。我在這裡列舉的作家名字大概就能概括他讀過的所有作品。雖然讀得不多,但是卻很投入。由於患肺結核經常伴有低燒,從而使他總有一種緊迫感。他不停地工作著。除了到坐落在拉普拉塔市的阿爾馬富埃爾特的故居去朝聖過幾次之外,他很少旅行,除非能學到歷史知識和找到新的創作素材。他只活到二十九歲,與約翰·濟慈在相同的年齡、因患相同的病症去世。在那個沒有糟糕的廣告藝術的年代裡,這兩位青年作家都渴望榮譽,都富有激情。
埃斯特萬·埃切維里亞是第一位觀察潘帕斯草原的人,而埃瓦里斯託·卡列戈則是第一位觀察城鎮郊區的人。現代主義對大西洋兩岸的西班牙語文學有很大影響,如果卡列戈不能充分自由地駕馭現代主義的創作語言、題材和格律,他就無法完成其著作。現代主義曾經鼓舞、激勵過他,但也同樣坑害過他。《異端的彌撒》一詩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對達里奧和埃雷拉的不自覺模仿。除了這些作品和其他一些可能會有毛病的作品外,對城鎮郊區(我們暫且這麼稱呼)的描寫是卡列戈的基本成就。
為了要完善作品,我們這位作者要麼就得變成一名文人,敏銳地捕捉語言上的細微差別或者聯想的意義,要麼乾脆變成一個粗人,以拉近與他的作品中人物的距離。不幸的是,卡列戈不屬於這兩種情況中的任何一種。在他描寫巴勒莫的作品中,我們可以看到仲馬父子的遺風和現代主義的華麗辭藻。因此,人們將不可避免地把他筆下的刀客與達達尼昂相比較。他的詩集《郊區的靈魂》中有兩三首作品與史詩相似,而其他的詩則類似於對社會的抗議。在《市郊之歌》中,他從「宇宙間神聖的平民」寫到了普通的中產階級。這是他創作的第二階段,也是最後的階段,成名的階段。在這一階段,他發表了自己最著名而不是最優秀的詩歌。從他的創作道路來看,可以公正地說,卡列戈以他的詩描繪出了普通人的不幸,折磨人的疾病,慘痛的經歷,疲乏沮喪的時刻,家庭,友愛,以及民俗習慣和街頭巷尾的閒言碎語。有意思的是,探戈也是以同樣方式發展的。
卡列戈走過的路與一切先驅者走過的路沒有什麼兩樣。對現代人來說,他們那些曾經屬於標新立異的作品現在都成了平庸之作。在卡列戈去世半個世紀後,人們幾乎只能從詩歌發展史中讀到他。
我們知道,卡列戈去世時還很年輕,彷彿浪漫主義詩人的命運註定如此。我不止一次地問自己,有沒有什麼他寫過的作品是我們仍不知曉的?有一篇詩作——《婚禮》——很有獨到之處,可能預示其風格會轉向幽默。當然,這只是猜測而已。毋庸置疑的是,卡列戈曾經影響並且至今依然在影響著我們的文學的發展道路,他的一些作品將成為世界文學的瑰寶。他創造過許多藝術形象:喜歡打架鬥毆的人、誤入歧途的女裁縫、盲人、拉手風琴的人。我們應該再給他增加一個,那位患肺結核的青年,戴著孝,穿梭在低矮的平房之間,不時停下腳步,環視周圍不久後將要消失的一切,朗誦著詩歌。
《卡列戈的詩》,豪·路·博爾赫斯主編並作序,編入《一個半世紀叢書》,埃烏德巴出版社,一九六三年,布宜諾斯艾利斯
一九七四年附記
詩歌的靈感來自過去。《異端的彌撒》中描寫的巴勒莫是卡列戈在童年時代看到過的巴勒莫。我自己則從未見過那樣的巴勒莫。儘管只是淡淡的幾筆,這首詩卻描繪出了對如水逝去的時光的懷念。我們在高喬文學發展過程中也可以看到這種懷舊情結。裡卡多·吉拉爾德斯讚頌的是過去時光中發生過或可能發生過的故事,譬如他的《堂塞貢多·松勃拉》,而並不去讚頌在他奮筆疾書的時期發生的故事。
王銀福譯
原文為法文。
盧貢內斯還沒有撰文頌揚馬丁·菲耶羅。——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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