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它要創造這個充滿著錯誤、恐懼和罪孽,充滿著肉體痛苦、內疚感和犯罪的世界?因為神性一點點地減弱,在到達耶和華時才創造了這個有差錯的世界。
在十個分支和四個世界中我們有著相同的、不斷創造的機制。隨著這十個分支不斷遠離那個無窮大,遠離那個無限,遠離那個神秘,遠離喀巴拉的形象語言所稱的神秘,能量就越來越小,直至創造出這個世界的那個分支。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充滿著錯誤,如此容易遭到不幸,而幸福總是那麼短暫。這不是什麼荒唐的想法,我們正面對著一個永恆的問題,即惡的問題,這在《約伯記》中談得很深透了。弗盧德認為,這本書是所有文學中最偉大的著作。
你們一定會記得約伯的故事。他是一個受迫害的虔誠信徒,是一個想在上帝面前評理的人,一個遭受朋友譴責的人,他認為已經為自己申辯了,而最後上帝在旋風中對他講了話。上帝說它是超越人的尺度的。它舉了兩個奇怪的例子,大象與鯨魚。並說是它創造了它們。馬克斯·布羅德說,我們應該感覺到大象、比蒙(動物)是那麼大,連名字都用複數,還有利維坦,可以是兩個魔鬼:鯨魚或者鱷魚。上帝說它就像這兩個魔鬼一樣不可理解,不能由人來衡量。
斯賓諾莎也談到這一點,當他說給上帝以人的特徵,就像是一個三角形在說,上帝完全是個三角形。說上帝是公正的、仁慈的,就像是說上帝有臉面、有眼睛或手一般與人同形。
因此,我們有一個上面的神靈,還有下面的分支。這些分支像是最沒有攻擊力的言詞,它使上帝沒有過錯,就像叔本華所講的,過錯不是國王的,而是他的大臣們的,以便使這些分支產生這個世界。
人們曾試圖為惡辯護。首先要提到的是神學家的經典辯護,宣稱惡是否定,惡只是無善。這一點對於所有明智的人來說,很明顯是錯誤的。任何一種肉體痛苦總是像任何一種快樂一樣強烈,或者更加強烈。不幸並不是沒有運氣,是一種肯定;當我們不幸時,我們會感覺到不幸。
萊布尼茨有一個理由為惡的存在辯護,很冠冕堂皇但是很錯誤。我們設想兩個圖書館。第一個擁有一千冊《埃涅阿斯紀》,這本書被認為是完美無缺的,也許真是如此。另一個圖書館擁有一千本價值各異的書,其中有一本是《埃涅阿斯紀》。哪一個更高一籌呢?很明顯,是第二個。萊布尼茨得出結論說,惡對於世界的多樣性是必要的。
另一個通常引用的例子是一幅畫,一幅美麗的畫,比方說是倫勃朗的。畫布上有些陰暗的地方可以說是對應惡的。看來萊布尼茨在舉畫布或者書為例時忘了一點,一個是在圖書館中有壞書,另一個是本身為壞書。如果我們就是一本壞書的話,我們註定會被打入地獄。
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克爾愷郭爾的那種陶醉——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總有。克爾愷郭爾說,如果在地獄只有一個人,這對於世界的多樣性來說是必要的,而這個人是他,他會在地獄的深處高歌頌揚萬能的上帝。
我不知道是不是很容易有這種感受,也不知道在地獄待了幾分鐘以後,克爾愷郭爾是否還會有同樣的感覺。但是,正如你們所看到的,他的意思是想談論一個本質的問題,即惡的存在問題。諾斯替教派和喀巴拉是以同樣的方式解答的。
它們的解答方式說,宇宙是有缺陷的神靈創造的作品,在它的身上神的成分幾乎是零。也就是說,一個不是上帝的神。一個離上帝很遙遠的神。我不知道我們的思維能不能理解神,理解神靈這樣廣泛而模糊的詞彙;能不能理解巴西里德斯的理論,即諾斯替教派的三百六十五分支的理論。然而,我們能接受存在有缺陷的神靈這樣的看法,這個神靈不得不用相反的材料來構築這個世界。這樣我們便來到蕭伯納的理論,他說:「上帝在形成之中。」上帝不是屬於昨天的東西,也許也不屬於現在:它是永恆。上帝可以是將來的東西;如果我們寬宏大量的話,甚至如果我們聰明明智的話,我們就在幫助構築上帝。
威爾斯的《不滅之火》,情節與《約伯記》相仿,兩部作品的主人公也很相像。《不滅之火》的主人公在麻醉狀態下,夢見自己走進一個實驗室,設施很可憐,那裡有一個老人在幹活。這個老人就是上帝,它顯得很生氣。「我在盡我所能,」它說,「但是說真的,我不得不對付一種很困難的材料。」惡就是上帝難以對付的材料,善則是可造之材。但是,善,從長遠來說,必定會勝利,並且正在勝利。我不知道大家是否相信進步,我是相信的,至少我相信歌德的螺旋線:我們向前走又後退,但是總體來說,我們在改進之中。在充滿殘酷現實的當下,我們怎麼能這樣談這個問題呢?雖然現在抓了俘虜,把他們送往監獄,還可能送往集中營,但因為那是敵人。在馬其頓的亞歷山大時代,勝軍殺死所有敗軍,攻克一城便洗劫一空,那是很自然的事。也許在思想上我們也進步不小。其中一個例子就是我們會對喀巴拉思想感興趣。我們的腦子是開放的,不僅願意研究別人的聰明智慧,也願意研究別人的愚蠢之處,研究別人的迷信。喀巴拉不僅不是博物館的一件展品,而且還是思想的某種隱喻。
現在我想講一個神話故事,喀巴拉最古怪的傳說之一是關於有生命的假人的傳說。它曾啟發過梅林克的著名小說,也啟發了我的一首詩。上帝取一塊泥土(亞當的意思就是紅土),給它吹入生命,創造了亞當,對喀巴拉學者來說,它就是第一個有生命的假人。它是被神靈的話語,被生命之氣創造出來的。因為喀巴拉認為上帝的名字就是整個《摩西五經》,只不過字母是打亂了的。所以,如果有誰擁有上帝的名字,或者說如果有人找到四字神名——包含四個字母的上帝名字——並且能夠正確地讀出來,他就可以創造一個世界,還能創造一個有生命的假人,一個人。
關於有生命的假人的傳說,在格肖姆·肖萊姆的《喀巴拉及其象徵主義》中用得非常漂亮,我剛讀過這本書。我認為這是關於這個問題寫得最清楚的書,因為我發現幾乎用不著尋找原始出處。我讀過《創造之書》的優美譯本,是萊昂·杜霍夫內翻譯的。我認為譯得正確(當然我並不懂希伯來語)。我還讀過《光輝之書》的一個版本。但是這些書並不是為了教授神秘哲學而寫,而是為了讓人接近它,為了讓學生能夠讀這些書,並感到有幫助。書裡講的不都是真的,就像亞里士多德發表了而又未發表的文章一樣。
讓我們再回到有生命的假人。據說,如果一位拉比學會或者發現了上帝的秘密名字,並且對著一個泥人講出來,這個泥人就會動起來,成為有生命的假人。傳說中還有一個說法是,在有生命的假人的額頭寫上emet,意思是真理,這個有生命的假人便長大。到某個時候,它長得那麼高,它的主人沒有辦法夠得著。主人就叫它把鞋帶繫好。有生命的假人便彎下腰去。學者吹一口氣,擦去了emet的第一個字母,只剩下met,即死亡。那個有生命的假人就變成了灰塵。
另一個傳說講,一位或幾位拉比,或幾個魔術師,創造了一個有生命的假人,把它派往另一位師傅處。這個師傅也能做假人,但是他超越了這種虛榮心。師傅對有生命的假人講話,但它不回答,因為它沒有講話和思考的能力。師傅宣佈說:「你是魔術師做出來的,變回你的灰塵吧。」那有生命的假人就倒下,散掉了。
最後,還有一個肖萊姆講的傳說故事。許多徒弟一起(因為一個人不能學習並理解《創造之書》)終於造出了一個有生命的假人。生來手中就拿著匕首,要求創造它的人把它殺了,「因為如果我活著,我會變成一個偶像」。對以色列來說,就像對新教一樣,偶像是最大的罪孽之一。他們就把那有生命的假人給殺了。
我講了幾個傳說故事,但是我想再回到那第一個,回到那個我認為值得關注的理論,即我們每一個人都含有神的成分。很顯然,這個世界不可能是萬能的、正義的上帝所創造,但是它有賴於我們。這就是喀巴拉留給我們的教益,它遠遠超過歷史學家或者語法學家研究的古怪學說。正如雨果的偉大詩篇所說,喀巴拉教誨了希臘人所稱的諸靈最後復原論,根據這個理論,所有靈性實體,包括該隱(亞當的長子)和魔鬼,在經歷漫長的轉世以後,將會跟產生它們的神靈合而為一。
猶太教神秘主義體系。
即《創世記》。
指上帝。
jamesanthonyfroude(1818—1894),英國作家和歷史學家。
《聖經》中的動物,一說是河馬。
指古斯塔夫·梅林克的《假人》和博爾赫斯收入《另一個,同一個》中的《假人》一詩。
又稱《創世之書》,中世紀猶太教神秘主義重要文獻。
該理論認為一切靈性實體,包括天使、人的靈魂和魔鬼最終都將得到上帝的恩寵而回復原來與上帝和好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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