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的樣子……
我們可以回憶一下普羅提諾。有人想給他畫像,他拒絕了:「我自己就是一個影子,天上那個原型的影子。為什麼還要給這個影子再做一個影子。」什麼是藝術,普羅提諾想,它不過是第二層的表象。如果人是曇花一現的,他的形象怎麼會令人敬慕呢?班齊斯也有同感:他感受到鏡子的幻影性質。
有鏡子確實是很可怖的:我始終對鏡子感到恐懼。我想愛倫·坡也有同感。他有一個不怎麼出名的作品,是關於房子裝潢的。他提出的條件之一,就是鏡子放的位置必須使坐著的人不反映在鏡子裡。這一點告訴我們他害怕在鏡子裡看到自己。在他關於重影的《威廉·威爾遜》和《亞瑟·戈登·賓》中,我們可以看到這一點,故事裡講南極有一個部落,其中有一個男子,第一次看到鏡子時竟嚇死了。
我們已經習慣於鏡子,但是重複現實的圖景確實有可怕的地方。我們再回到班齊斯的十四行詩。「熱情」已經給了它人的特徵,這是一個共同點。但是,我們從沒有想到鏡子是熱情的。鏡子悄然無聲地接受著一切,十分謙和:
熱情而忠實的映照
這是生活的材料所習慣
顯示的樣子,鏡子如同
陰影中的一輪明月。
咱們來看鏡子,也是光亮的,他還把它與月亮這樣摸不著的東西比較。你還能感受到鏡子的那種魔幻和古怪的特性:「陰影中的一輪明月」。
接下來:
在黑夜中給它奢華,那盞燈
浮動的亮光……
那「浮動的亮光」想叫事物顯得不很明確;一切都應該像鏡子,像陰影中的鏡子那樣不清楚。想必當時是下午或者晚上。這樣:
浮動的亮光,還有憂傷
杯中的玫瑰,垂死的
也在其中低著頭。
為了使一切不至於都那麼模糊,現在我們有了一束玫瑰,非常真切的玫瑰。
如果讓痛苦加倍,也將重複
我心靈花園裡的萬物
也許等待著某一天居住。
在它藍色寧靜的夢幻中
一位貴賓,映照著他們
額頭相碰,雙手相牽。
這便是十四行詩的主題,它不是鏡子,而是愛情,一段靦腆的愛情。鏡子沒有準備看到額頭碰著額頭、手挽著手的情形反映在鏡子裡,是詩人希望看到這種情景。但是由於害羞,他用間接的方式來說出。這一切早就令人欽佩地被鋪墊好了,因為一開頭就講到「熱情而忠實」,從一開始,這鏡子就不是玻璃的或者金屬的鏡子。這鏡子是一個人,是熱情而忠實的;然後,它讓我們習慣於看一個表面的世界,這個表面的世界直到最後才與詩人掛起鉤來。是詩人希望看到貴賓、愛情。
這與克維多的十四行詩有一個本質的不同,因為我們在那兩句詩中能立刻感受到那強烈的詩意:
佛蘭德的原野是他的墳塋,
血紅的月亮是他的墓誌銘。
我講到了語言問題,講到拿一種語言跟另一種語言相比是不公平的。我想有一條理由很充分,如果我們考慮一首詩,一節西班牙詩,比如:
誰會有這樣的運氣
在大海中
像阿納爾多斯公爵
在一個聖約翰節的早晨。
不管這運氣是一艘船,也不管什麼阿納爾多斯公爵,我們就感覺到這些句子只有用西班牙語說出才行。法語的發音我不喜歡,我覺得它缺少其他拉丁語言的那種明亮感,但是,怎麼可能認為一種語言不好,而這種語言寫出了像雨果那樣令人欽佩的詩句呢?
「宇宙之怪」扭動著它鑲嵌著鱗片般星星的身軀。
怎麼能批評一種語言?沒有它就寫不出這些詩句。
至於英語,我覺得它的缺點是喪失了古英語中的那些開母音。但是它還是使莎士比亞寫出這樣的詩句:
將這厭世的肉體
從噩兆的束縛下解脫出來。
曾被蹩腳地譯成「將倒霉星星的枷鎖,從我們厭惡世界的肉體身上掙脫」。用西班牙語不是什麼問題,用英語,則全是問題。如果必須選擇一種語言的話(當然沒有理由不把所有的語言都選上),對我來說,這種語言就是德語,它可以組成複合詞(像英語,甚至超過英語),有開母音,而且音樂感令人讚歎。至於義大利語,光《神曲》就夠了。
不同的語言迸射出如此多的美感,沒有比這更奇妙的了。我的老師、偉大的猶太西班牙詩人拉斐爾·坎西諾斯–阿森斯,留下一篇給上帝的禱告詞說:「哦,上帝,可別這麼多優美。」勃朗寧說:「當我們剛感到很有把握的時候,又發生了些什麼,太陽落山了,歐里庇得斯的合唱到了末尾,我們又一次迷了路。」
美在等候著我們。如果我們敏感,就能在各種語言的詩中感受到它。
我本來應該多學一點東方語言,我只是通過譯本稍稍探了一下。但是我感受到了力量,美的衝擊力。比如說,哈菲茲的波斯文佳句:「我翱翔,我的灰燼將是現在的我。」所有轉世的理論全在這一句中:「我的灰燼將是現在的我,」我將再次出生,到下個世紀,我將再次成為詩人哈菲斯。所有這些僅在寥寥數語之中,我讀的是英文的,但是同波斯文肯定不會有很大距離。
我的灰燼將是現在的我,真是太簡單了,不可能被改動的。
我覺得從歷史的角度學習文學是一個錯誤,儘管對我們來說,我本人也不例外,也許不可能用別的方式。有一個人,我覺得他是優秀的詩人和蹩腳的評論家。他的名字叫馬塞利諾·梅嫩德斯–佩拉約,他有一本書叫《西班牙最佳詩篇一百首》。其中我們看到:「讓我熱乎乎地走,讓人家去笑吧。」如果這個也是西班牙最佳詩篇,我們要問,到底什麼是西班牙最佳詩篇?但是在同一本書中,我們能找到我引用過的克維多的詩句和塞維利亞無名氏的「書信」,以及其他許多令人讚歎的詩篇。不幸的是,沒有一篇是馬塞利諾·梅嫩德斯–佩拉約的,他把自己排除在他的文選之外了。
美無所不在,也許是在我們生活的每一時刻。我的朋友羅伊·巴塞洛繆曾在波斯住過幾年,他直接從法爾斯語翻譯了歐瑪爾·海亞姆,他給我講了我早就猜到的東西:在東方,一般都不從歷史角度研究文學或哲學。這就是為什麼德森和馬克斯·米勒都感到驚訝,他們不能確定作者的年表。學習哲學史就像是亞里士多德與柏格森、柏拉圖與休謨一起探討問題。
我想引用腓尼基水手的三句禱告詞來結束我的報告。當船快要沉沒的時候——我們是在西元一世紀,他們說了三句禱告。第一句說:
迦太基母親,我把槳還了,
這裡迦太基母親是指推羅,是狄多的家鄉。接著是「我把槳還了」。這裡有些特別。腓尼基人只是把生命看作划槳。當他走完自己生命歷程時,就把槳還出來,讓別人繼續劃下去。
另一份禱告詞更加動人心絃:
我睡了,待會兒我再划槳。
他不能想象別的命運,也流露出時間迴圈的想法。
最後這一個禱告非常動人,跟別的都不一樣,因為它沒有表示接受命運的安排。反映的是一個人將要死時,將要被可怕的神靈處決時的絕望,是這樣說的:
諸神啊,你們不要以神的標準來審判我
應該以一個人的標準
而大海已經把他撕碎。
在這三份禱告詞中,我們立刻感覺到,或者說,至少我立刻感受到了詩意。這裡有美學事實,不在圖書館,不在參考書,不在手稿年表裡,也不在閉合的書本里。
腓尼基水手的這三份禱告詞是我在吉卜林的故事書《人的方式》中讀到的,是一個關於聖保羅的故事。這故事是真的嗎?還是吉卜林寫的?就像人們常常會很糟糕地問的那樣。在自己心裡問了幾個問題後,我感到很羞愧,為什麼要二選一呢?我們來看看這兩種可能性,困境的兩個牛角。
第一種情況,那是腓尼基水手的禱告詞,他們是海洋之人,他們理解的生活只是在海上。從腓尼基語,比如說轉成希臘語,從希臘語轉成拉丁語,從拉丁語轉成英語。吉卜林把它們重新寫下來。
第二種情況,一位偉大的詩人,吉卜林想象那些腓尼基的水手;從某種程度上說,他離他們也很近。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就是他們。他理解的生活就是海上,他讓水手說出了這些禱告詞。一切都發生在過去:無名無姓的腓尼基水手已經死了,吉卜林也死了。究竟是這些鬼中的哪一位寫了或者想了這些詩句,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一位印度詩人作了一個有趣的比喻,我不知道能不能全部領會:喜馬拉雅山,就是那些高大的喜馬拉雅山(據吉卜林說,該山的山峰是另一些山的膝蓋),這喜馬拉雅山是溼婆的笑聲。高山成了一個神、一個可怕的神的笑聲。這種比喻,不管怎麼說都是令人驚訝的。
我心裡想,美感是一種肉體的感受,一種我們全身感受到的東西。它不是某種判斷的結果,我們不是按照某種規矩達到的,要麼我們感受到美,要麼感受不到。
我想用一位詩人的句子來結尾。這位詩人在十七世紀取了一個奇怪的帶有詩意的名字叫西里西亞的安傑勒斯。我用這句詩來做我今天晚上所講的總結,只不過我是通過講道理或者說通過假裝講道理闡述的。我先用西班牙語,再用德語講給你們聽:
玫瑰開放了,它沒有理由地開放了。
dieroseistohnewarum;sieblühetweilsieblühet.
在西班牙文、義大利文和拉丁文中,月亮一詞均為luna。
horacioquiroga(1878—1937),烏拉圭作家,拉丁美洲傑出的短篇小說家,著有《愛情、瘋狂和死亡的故事》等。
giosuècarducci(1835—1907),義大利詩人、文藝批評家,1906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andrewbradley(1851—1935),英國評論家,曾任牛津大學詩歌教授,著有《莎士比亞悲劇》。
指那不勒斯。
西西里島的舊稱。
見《聖經·新約·啟示錄》第六章第十二節:「日頭變黑像毛布,滿月變紅像血。」
原文為法文。
原文為英文。
hafez(1320—1389),波斯抒情詩人,從18世紀起,他的作品被譯成多種文字。
印度-伊朗語族伊朗語支語言,是伊朗官方語言。
古時腓尼基港口。
迦太基開國女王。
婆羅門教和印度教的毀滅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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