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因為斯多葛派和畢達哥拉斯派都曾聽到過印度的學說:宇宙是由無數個迴圈構成的,以劫來衡量。劫是超出人的想象的。我們設想一堵鐵牆,高達十六英里,每六百年有一位天使來擦牆,是用貝拿勒斯最細的布來擦的。當布把十六英里高的牆摩擦掉了,才算是過了某一劫的第一天。諸神將與劫數延續的時間相同,然後它們就將死去。
宇宙的歷史分成周期。在這些週期中有漫長的黯淡期,這時什麼也沒有或者說只有《吠陀》的字句存在。梵天也死,然後復活。有一個時刻相當震撼。梵天待在宮中。這是它在一個劫數之後,一個黯淡期之後的復甦。它走遍所有的房間都是空的。它又想到諸神。諸神隨它的指令而出來,它們認為梵天創造了它們,因為它們過去就曾在那裡。
我們再來細談一下關於宇宙歷史的這種看法。在佛教中沒有上帝;或者說可以有一個上帝,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相信我們的命運是預先由我們的業(即羯磨)確定的。我一八九九年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出生,我是盲人,我今天晚上給你們作報告,所有這一切都是我前世命裡註定的。這就是所謂的業(即羯磨)。我說過,羯磨已經成為一種思想結構,一種非常精緻的思想結構。
我們生命中每時每刻都在編織著,不僅編織著我們的意志,而且也編織著我們的行為,我們半夢時,我們睡覺時,我們半醒時,我們無時無刻不在編織著這些東西。我們死的時候,另一個人會誕生以繼承我們的業(即羯磨)。
曾經那麼喜歡佛教的叔本華,有一位弟子名叫德森,他講到他在印度碰見一個盲人乞丐,他很同情。盲人乞丐卻對他說:「如果說我生來是瞎子,那是因為我的前世作了孽,我成了瞎子是應該的。」人們接受痛苦。甘地反對成立醫院,說醫院和慈善工程只是延緩欠債的歸還,不應該這樣幫助別人;如果別人在受苦,就應該受苦,因為這是他們應該償還的欠債,如果我幫助了他們,我就是在延緩他們歸還應還的債務。
羯磨是很殘酷的法則,但是有一個奇怪的數學效果,如果說我的現世是由我的前世決定的,那麼我的前世是由另一個前世決定的,這另一個前世又由更前一個,這樣沒完沒了。也就是說字母z由字母y所決定,y是由x決定的,x是由v,而v是由u決定的。只不過這個字母表有終點但是沒有起點。佛教徒和印度教徒一般都相信現時的無窮盡,並認為在抵達此刻之前,已經經歷了無窮盡的時間。在我說無窮盡的時候並不是不確定或者不計其數的意思,而是嚴格意義上的無窮盡。
在人可以擁有的六種命運(人可以做魔鬼,做樹木,可以做動物等)中,最難的就是做人,所以我們必須利用這個命運機會以拯救我們自己。
佛陀假想在海底有一隻海龜和一隻漂浮的鐲圈。每六百年海龜才伸一次頭,是很難套進那個鐲圈的。於是佛陀就說:「我們能做人,就像海龜套進鐲圈的情形那樣稀罕。我們應該利用為人的機會以抵達涅槃。」
既然我們否認有關上帝的觀念,既然沒有一個人化的神創造宇宙,那麼受苦受難的原因何在?生命的原因何在?這個觀念就是佛陀所稱作的禪。禪這個詞我們會覺得很奇怪,但是讓我們把它跟別的我們認識的詞進行比較。
我們來考慮一下,比方說,叔本華的意志觀。叔本華提出了世界即意志和表象。有一種意志,它體現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併產生表象,即世界。這一點我們在其他哲學中也發現了,不過名稱不同。柏格森談的是生命衝動;蕭伯納談的是生命力,是同一回事。但是有一個區別:對柏格森和對蕭伯納來說,生命衝動是應該主張的力量,我們應該繼續夢想一個世界,創造一個世界。對於叔本華,對於陰鬱的叔本華和對於佛陀,世界則是個夢,我們應該停止夢想世界,我們可以通過長時間的磨鍊來停止。我們在開始時會感到痛苦,這就是禪。禪產生生命,而生命必定是不幸的;因為什麼叫生活?生活就是生、老、病、死,此外,還有別的不幸,對於佛陀來說,最可憐的不幸就是:不跟我們所愛的人在一起。
我們應該捨棄激情。自殺是無用的,因為那是一種充滿激情的行為。自殺的人總是存在於夢的世界裡。我們應該明白,世界是一種幻影,是個夢,生活也是個夢。但是這一點我們必須深深地感受它,通過靜思冥想而達到這種境界。在佛教的寺院裡有這麼一種練習:新弟子必須完完全全地度過他生命的每一時刻。他應該想:「現在是中午,現在我在穿過庭院,馬上我就要見到師父。」同時又應該想這中午、庭院和師父都不是真的,像他自己和他的思想一樣地不真實。因為佛教否認自我。
最大的悟就是破我執。這樣佛教就與休謨,與叔本華,與我們的馬塞多尼奧·費爾南德斯一致了。沒有什麼主體,有的只是一系列思想狀態。如果我說「我思」,那我就犯了一個錯誤,因為我假定了一個固定的主體,然後是這個主體的行為,即思。不是這樣的。休謨指出,不應該說「我思」,而應該說「思」,就像說「下雨」那樣。在講下雨的時候,我們不會認為是雨在採取什麼行動。不會的,只是在發生著什麼。同樣道理,就像人們說天熱、天冷、下雨一樣,我們應該說:思考、受苦之類,而避免講出主體。
在佛寺裡,新弟子要遵守一條很嚴厲的紀律。他們可以在隨便什麼時候離開寺院。甚至連——瑪麗亞·兒玉對我說——他們的名字都不作紀錄。新弟子進寺院後,就叫他做很重的活兒。他睡覺了,才刻把鍾就把他叫醒。他必須洗東西,掃地。如果睡著的話就要受體罰。就這樣,他必須無時無刻地思考,不是思過,而是思考一切都是不真實的;必須不斷地做不真實的練習。
現在我們要談談禪宗,要談談菩提達摩。菩提達摩是六世紀第一位傳教士。菩提達摩從印度來到中國,遇見了推動中國佛教發展的皇帝。皇帝給他列舉眾多寺院的名字,告訴他新增佛教徒的數字。菩提達摩說:「這一切都是屬於虛幻世界的,這些寺院及和尚就像你我一樣地不真實。」然後他就面壁而坐,開始靜思了。
該學說傳到日本後,分成了不同的派別。最著名的就是禪宗。禪宗有一套達到大徹大悟的做法。只有經過多年的靜思才能達到。那是突然達到的,不是什麼三段論法。一個人應該突然直覺到真理。這叫頓悟,它是突如其來的,完全超出邏輯。
我們總是按照主體、客體、原因、結果、邏輯、非邏輯、某事物與其對立面的角度去思考問題。我們應該超越這些範疇。根據禪宗大師的說法,運用一個不符合邏輯的回答,以突然直覺的方式,可以明白一個真理。新弟子問師父什麼是佛陀。師父回答說:「柏樹是菜園子。」一個完全不符合邏輯的回答可以教人領悟真理。新弟子問為什麼菩提達摩來自西方。師父回答說:「三磅粗麻。」這些詞語並不包含類比的意思,是一個非常荒唐的回答,以激發一種突然的直覺。也可以是出人意料地敲一下。徒弟或許會問什麼,而師父敲他一下便是回答。有一個關於菩提達摩的故事——當然是一個傳說而已。
一個徒弟陪著菩提達摩,徒弟老是問師父,菩提達摩從不回答。徒弟就著力靜思,一段時間以後,他截斷了自己的左臂,來到師父面前,以表示決心要做他的徒弟。師傅沒有很在意,因為這不過是物質,如夢幻泡影,他問徒弟:「你想幹什麼?」徒弟回答說:「我尋找自己的意識已經很長時間,但是沒有找到。」師父說:「你沒有找到那是因為它不存在。」在這時,徒弟竟一下子明白了,他懂得了我並不存在,一切都是虛無。這些大概就是禪宗佛教的本質。
要解釋一種宗教是很難的,特別是一種你並不信仰的宗教。我認為佛教裡重要的不是有意思的傳說,而是它的學說。這是我們夠得著的,不需要我們服苦行。也沒有要求我們捨棄肉體的生活。它要求我們的是靜思。這靜思不應該是對我們的過錯,也不應該是對我們過去的生活進行思考。
禪宗佛教的靜思主題之一,就是思考著我們過去的生活都是幻影。如果我是一個和尚的話,我就會想,我現在剛開始生活,我博爾赫斯過去的一切生活都是夢,所以宇宙的歷史也是夢。通過思想上的磨鍊,我們一點點地離開禪。一旦我們懂得我是不存在的,我們就不會去想我會幸福,或者說我的義務就是使其幸福。我們就達到了平靜。這並不是說涅槃就等於思想上的休止,佛陀的傳說便是一個明證。神聖菩提樹下的佛陀達到了涅槃,但是他繼續傳法很多很多年。
什麼叫抵達涅槃?簡單地說,我們的行為不再留下影子。只要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我們就要承受羯磨。我們的每一個行為都在編織這種思想結構,這就是所謂的羯磨。當我們抵達涅槃時,我們的行為就不再有陰影,我們就自由了。奧古斯丁說過,當我們被拯救以後,我們就沒有必要再考慮惡與善。我們會繼續從善,而不去考慮它。
什麼叫涅槃?佛教在西方引起關注的相當部分原因就是因為涅槃這個非常優雅的詞語。似乎涅槃一詞不可能不包含某種精華。涅槃字面上是什麼意思?是湮滅,是熄滅。設想某某人抵達涅槃時便熄滅。在去世時就有大涅槃,也就是湮滅了。但是相反,一位奧地利的東方學者指出,佛陀運用了當時的物理學。湮滅的想法在當時與現在不是一碼事,因為,一團火焰熄滅時,並不消失,而是認為火焰將繼續存在下去,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存在下去,所以涅槃並不一定意味著湮滅,而是意味著我們在以另一種方式繼續著,這是一種我們無法想象的方式。一般地說,神秘主義者的比喻是帶有資訊的比喻,但是佛教徒的比喻卻不一樣。在談到涅槃的時候,並不是說涅槃的酒,涅槃的玫瑰,也不是涅槃的擁抱。應該說是比作一個島嶼,比作一個在暴風雨中堅如磐石的島嶼。比作一座寶塔;也可以比作一座花園。是一種在我們之外兀自存在的東西。
我今天講的是零零碎碎的。這是一種我研究多年的學說——但確實我懂得很少,如果我是帶著展示一件博物館展品的念頭來講解的話,那就顯得荒唐了。對我來說,佛教不是博物館的展品,它是一條拯救之路。不是對我,而是對千百萬大眾。它是世界上流傳最廣的宗教,今天晚上介紹時我滿懷著敬意。
印度東北部城市瓦拉納西的舊稱。
分別是釋迦牟尼的本名和姓。
指日本佛教學者和思想家鈴木大拙(1870—1966)。
釋迦牟尼是印度北部迦毗羅衛國(今尼泊爾境內)淨飯王之子。
即漢譯佛教典籍中的大清淨妙位。
禪宗典籍中的說法是:「佛初生……自然捧雙足。東西及南北,各行於七步。分手指天地,作獅子吼聲:‘上下及四維,無能尊我者。’」參見《五燈會元》卷一《七佛·釋迦牟尼佛》。
即漢譯佛教典籍裡所說的佛陀伽耶菩提樹。
婆羅門教和印度教最古老的經典。
指梁武帝蕭衍。
梁武帝和菩提達摩(磨)的對話見《五燈會元》卷一《東土祖師·初祖菩提達磨大師》:「帝問曰:‘朕即位已來,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紀,有何功德?’祖曰:‘並無功德。’帝曰:‘何以無功德?’祖曰:‘此但入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
在禪宗語錄中,通常稱「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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