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主題是佛教。我不想談那兩千五百年前在貝拿勒斯開始的漫長曆史。那時,尼泊爾的王子——悉達多或者喬答摩——得道成佛。他轉動法輪,頒佈了四聖諦和八正道。我要談一談這個世界上最普及宗教的本質內容。佛教的諸要素從西元前五世紀保留至今,也就是說,從赫拉克利特時代,從畢達哥拉斯時代,從芝諾時代就開始,直到我們當代,鈴木博士把它引進日本。這些要素都是相同的。該宗教現在鑲嵌有神話、天文學、外來的信仰和魔法等等,但是由於這個題目相當複雜,我只想談談不同派系中一些共同的東西。這多多少少與希那衍那或者說小乘佛教相吻合。我們將首先考慮佛教為何這麼長壽。
這個長壽有其歷史原因,但是這些原因是偶然的,或者說是有爭議的,站不住腳的。我認為有兩個根本性的原因。第一是佛教的寬容性。它獨特的寬容性,不像其他宗教那樣不同的時期會有所不同,佛教歷來是寬容的。
佛教從不依靠鐵與火,它從不認為鐵與火會有說服力。印度皇帝阿育王信佛以後,並不想把自己的新宗教強加給任何人。一個好的佛教徒可以是路德宗、循道宗教徒,可以是長老宗、加爾文宗教徒,可以是神道、道教、天主教徒,也可以是伊斯蘭教徒或者猶太教徒,非常自由。反過來,一個基督徒、一個猶太教徒或者一個穆斯林卻不會被允許成為佛教徒。
佛教的寬容性並不是一種軟弱,而是它本身的特性。首先,我們可以把佛教稱作一種瑜伽。瑜伽這個詞是什麼?同我們說的枷鎖是同一個詞,它來自拉丁語iugum。枷鎖就是人給自己強加的一種紀律。如果我們能理解佛陀兩千五百年前在貝拿勒斯的鹿野苑第一次講道時所宣講的內容,我們就能理解佛教了。只是不叫理解,而是領悟,靠身體與靈魂去感受它;不過,佛教不接受現實的身體或者靈魂。我後面再解釋。
佛教長壽還有一個原因。佛教對我們的信仰有很嚴格的要求。這也很自然,因為所有的宗教都是一種信仰,就像祖國也是一種信仰。我曾經多次問自己,什麼叫做個阿根廷人?做個阿根廷人就是感覺到自己是阿根廷人。什麼叫做個佛教徒?做個佛教徒就是能感覺到四聖諦和八正道,而不是理解,因為理解幾分鐘就能完成。我們不準備進入八正道那崎嶇的高地,八這個數字是因為印度人習慣於分割再分割的緣故,但是我們準備深談一下四聖諦。
此外,還有佛陀的傳說。我們可以不去相信這樣的傳說。我有一位日本朋友,禪宗佛教徒,我曾經跟他長時間友好地討論。我說我相信佛陀歷史的真實性。我過去相信,現在仍然相信兩千五百年前有一位尼泊爾王子,名叫悉達多或者喬答摩,後來成了佛,也就是說達到了大知大覺,而不像我們這些人還在昏睡,或者說還在做夢,這個漫長的夢就是人生。我記得喬伊斯有一句話:「歷史是我想覺醒的一個噩夢。」可不是嗎,悉達多在三十歲時醒悟了,成了佛陀。
我在跟那位佛教徒朋友(我不能肯定自己是基督教徒,但是我能肯定自己不是佛教徒)討論時說:「為什麼不相信悉達多王子於西元前五百年在迦毗羅衛出生的說法呢?」他回答說:「因為這沒有任何意義。重要的是相信其學說。」他又補充說,相信佛陀在歷史上存在或者對其感興趣,就有點像把數學定理與畢達哥拉斯或者牛頓的生平混為一談。我覺得他講得既實在又機智。中國和日本寺院中的和尚靜思的一個內容就是懷疑佛陀的存在。這是為了領悟真理所必須施加的懷疑之一。
其他的宗教都要求我們非常相信它。如果我們是基督教徒,我們就必須相信上帝神靈三位中的一位曾遷就做了人,並在猶大山地被釘上十字架。如果我們是穆斯林,我們就必須相信除了真主就不再有別的神,穆罕默德是它的使者。然而,我們可以是很好的佛教徒,卻不承認佛陀的存在。或者說得更明瞭些,我們可以認為,我們應該認為我們是否相信歷史無關緊要,重要的是相信其學說。然而,佛陀的傳說是那麼優美,我不能不提一下。
法國人曾經特別注意對佛陀傳說的研究。他們的理由是這樣的:佛陀的生平是短時間內發生在一個人身上的事。可以是這樣,也可以是那樣。但是,佛陀的傳說曾啟示並正在啟示成百上千萬人的道路。傳說是那麼多繪畫、雕塑和詩歌靈感的源泉。佛教是宗教,同時也是一種神話,一種宇宙觀,一個形而上學系統,或者說是一系列互不理解的、有爭議的形而上學系統。
佛陀的傳說很有啟示性,相不相信倒在其次。在日本不強調佛陀的歷史真實性,卻強調其學說。傳說起於高天,在許許多多世紀中,我們可以咬文嚼字地說,在無數個世紀中,天上有人修身領悟,到下一次現身將是佛陀。
佛陀選擇一個洲作出生地。根據佛教的宇宙起源學,世界被分為四個三角形的大洲,中心有一座金山:須彌山。他在相當於印度的位置出生。他選擇了出生的世紀,選擇了種姓,選擇了母親。現在要講傳說的地上部分。有一位王后叫摩耶夫人。摩耶的意思是幻想。王后做了一個冒險夢。這個夢在我們看來很荒誕,但印度人並不這麼認為。
與淨飯王結婚的她,夢見一頭在金山裡走動的六牙白象,從她的左側肋下進入肚中而不覺得疼痛。她醒來後,國王便召集占星術士商議。占星術士對他說,王后將要生一個兒子,這孩子將成為世界大皇帝,或者成為大知大覺的佛陀,他是被派來拯救所有人的。可以想見,國王選擇了前者:希望他的兒子成為世界大皇帝。
我們再來細談六牙白象。奧登伯格指出在印度,大象是常見的家畜。白色總是象徵著無辜。那麼為什麼是六根象牙呢?我們應該記得(也許需要回顧一下歷史),數字六對我們來說是任意的,甚至有些不舒服(因為我們喜歡數字三和七),但是在印度可不是這樣的,他們認為空間有六個方位:上下前後左右。一頭六牙白象對印度人來說沒有什麼奇怪的。
國王召來法術師,王后沒有疼痛就生下了孩子。一棵菩提樹倒下枝葉幫助她。兒子生下來就站著,然後他跨了四步,分別朝北南東西四個方向,並用獅子般的聲音宣佈:「我是無可比擬的。這是我最後一次降生。」印度人認為在他們之前有過無數次的降生。這位王子長大了,成了最好的射手,最好的騎士,最好的泳將,最好的運動員,最好的書法家,超過所有的大博士(這裡我們可能會想到基督和其他大博士)。十六歲時結婚。父親知道——占星術士告訴他的——他的兒子如果瞭解到四大事實:老年、疾病、死亡和禁慾,他就有當拯救所有人的佛陀的危險。於是他把兒子關在宮裡,還給他提供一個後宮。我不想講裡面女人的數量,因為這顯然是印度式的誇張。但是,為什麼不講出來呢?八萬四千。
王子生活得很幸福,他不知道世界上有痛苦,因為不讓他看到老年、疾病和死亡,命中註定的某一天,他乘車離開四方形皇宮的四大門之一。比方說北門。行了一段路以後,他看到一個人跟他見過的都不一樣。那個人駝著腰,滿臉皺紋,沒有頭髮,拄著柺杖,連路也走不動。他問這個人是誰,是不是人。車伕告訴他說,那是一個老頭,如果我們活下去的話,我們都會像那個人一樣的。
王子迷惑不解地回到皇宮。六天後他又從南門出去了。他在一條溝裡看到一個人還要奇怪,一身麻風病,臉色憔悴。他問這個人是誰,是不是人。車伕告訴他,這是個病人,如果我們活下去的話,我們都會像那個人一樣的。
王子顯得很不安,他回到皇宮中。六天以後他又出去了,他看到一個人像是睡著了,但是臉色卻毫無生氣。這個人由別人抬著。他問這個人是誰。車伕告訴他說,那是一個死人,如果我們活足夠多的時間,我們都會像那個人一樣的。
王子傷心透了。三個可怖的現實已經給他揭示了年老、疾病和死亡的現實。他第四次又出去了。他看到一個人幾乎赤身裸體,而臉色十分鎮定自若。他問那個人是誰。人家告訴他說是一位苦行者,那個人拒絕一切,並且已經達到了八福的境界。
王子決定拋棄一切;他的生活曾經是那麼富足。佛教認為苦行是合適的,不過需要在嘗試人生之後。誰也不應該一開始就拒絕一切。應該陷入泥淖,然後得以明白生命如夢幻泡影;但是不能對生命毫無瞭解。
王子決定做佛陀。這時傳來一個訊息:他的妻子耶輸陀羅生了一個兒子。他驚呼起來:「一條紐帶誕生了。」是兒子把他與生命聯絡在一起。於是他給孩子取名為羅睺羅,意即紐帶。這時悉達多在他的後宮裡,看著那些年輕美麗的女人,看到的卻是恐怖的麻風病老太婆。他來到妻子的房中。她在睡覺,懷裡有一個孩子。他正想去吻她,但是他知道如果吻了她,他就不能離開她,於是他走了。
他尋找師父。這裡我們有一段生平可能不是傳說。為什麼要顯示出是某某師父的徒弟,然後又被拋棄呢?師父們教他苦行,他練了很長時間。最後他躺在一片田地裡。他的身體紋絲不動。諸神在三十三重高天看到他,都以為他死了。只有其中一位最聰明的神說:「不,他沒有死,他將成為佛陀。」王子醒了,他跑到附近的一條小溪邊,吃了一些東西,便坐在一棵神聖的菩提樹下:我們可以說這是一棵法樹。
接下去的一段是帶魔法的插曲,與《福音書》相吻合:與魔鬼抗爭。魔鬼的名字叫魔羅。我們已經見過nightmare一詞,晚間的魔鬼。魔鬼統治著世界,但是現在它感到受到威脅,便出了宮。它樂器的絃斷了,儲水槽裡的水乾了。它召集它的軍隊,騎著一頭我不知道有幾英里高的大象,成倍地生出臂膀,成倍地增加武器,向王子進攻。傍晚,王子端坐在知善惡樹下,這棵樹與他同時誕生。
魔鬼和它的老虎、獅子、駱駝、大象和魔鬼武士向王子射箭。這些箭到他身邊就成了花朵。向他拋火山,結果在他的頭頂上形成一個華蓋。王子雙腿盤坐,一動不動地在靜思。也許他不知道正在向他進攻。他在思考人生,正要抵達涅槃,抵達超脫的境界。在太陽下山之前,魔鬼就被打敗了。又是一個漫長的靜思之夜,過了這天晚上,悉達多已經不是悉達多,他是佛陀,他已經抵達涅槃。
他決定宣講佛法。他起了身,因為已經超脫了,他想拯救其他人。他在貝拿勒斯的鹿野苑作了第一次佈道宣講。後來又作了一次,是關於火的,他說一切都在燃燒:靈魂、軀體和事物都在火焰中。差不多在同一時間,以弗所的赫拉克利特也說一切都是火。
他的法不是苦行的法,因為對於佛陀來說苦行是一個錯誤。人不應該沉湎於肉體生活,因為肉體生活是低下的、不高尚的、煩人而痛苦的;也不應該沉湎於苦行,這也是不高尚的、痛苦的。他主張中間道路——用神學的術語來說——中道。他已經抵達涅槃,又活了四十多歲,從事佈道。他完全可以選擇永生,但是他還是選擇了死亡,這時他已擁有很多徒弟。
他死在一個鐵匠家中。他的徒弟圍著他。大家都絕望了。沒有他該怎麼辦呢?他對他們說,他並不存在,他像他們一樣是人,一樣虛幻,一樣會死,但是他會把他的佛法留給他們。這裡我們看到與基督有很大的不同。耶穌對信徒說:有兩三個人奉我的名聚會,那裡就有我在他們中間。相反,佛陀卻對他們說:我會把佛法留給你們的。也就是說,他在第一次佈道宣講時就讓法輪轉動起來了。然後就有了佛教的歷史,有很多很多:藏傳佛教,密宗,還有繼希那衍那即小乘教之後的摩訶衍那或者大乘教,以及日本的禪宗佛教。
我覺得與佛陀所講的很相近,幾乎相同的要數在中國和日本所教授的禪宗佛教。其他都是神話童話鑲嵌之作。這些神話故事中,有些確實很有趣。大家都知道佛陀能作出奇蹟,但是跟耶穌一樣,佛陀對奇蹟也不喜歡。他不喜歡作奇蹟。他覺得那是一種粗俗的做法。我想給你們講一個故事:檀香木缽的故事。
在印度的一個城市,有位商人吩咐用一段檀香木雕成一個缽。他把檀香木缽放在幾根竹竿的頂端,那是一種很高很高的塗有肥皂的竹竿。商人說,誰夠著那隻檀香木缽,他就把它送給誰。有些異教徒師傅試過了,沒有成功。他們想賄賂那商人,叫商人說他們夠著那隻缽了,商人不肯。這時來了一位佛陀的小徒弟,故事中沒有講到他的名字。那徒弟升到半空中,繞著那隻缽轉了六圈,然後取下交給那位商人。佛陀聽到這件事後便把他驅出教門,因為他幹了這麼低下的事情。
但是佛陀也確實有過奇蹟,比方說這個有禮貌的奇蹟。一天中午,佛陀必須穿過一個沙漠。在三十三重高天的諸神個個都給佛陀拋去一把陽傘。佛陀為了不讓任何一位神生氣,就變成三十三個佛陀,這樣,每一個神在高處都看到有一個佛陀由它丟擲的陽傘保護著。
在佛陀的故事中有一個很有啟發意義:關於箭的寓言故事。有一個人在戰場上受傷了,卻不讓人把箭拔去。在拔箭之前,他想知道射手的名字,屬於哪個種姓,箭的材料是什麼,射手當時是在什麼地方,箭有多長等等。在爭論這些問題的時候,他死了。「而我相反,」佛陀說,「我要教的是拔箭。」箭是什麼?箭就是宇宙。箭就是我這個觀念,就是維繫我們的一切。佛陀說,不應該在無用的問題上浪費時間,比方說,宇宙有邊還是沒有邊?佛陀在涅槃之後還能不能活下去?這一切都是無用的。重要的是我們要把箭拔去。這是驅邪祛魔,是拯救的法門。
佛陀說:「就像浩瀚的大海只有鹹一種味道一樣,佛法的味道就是拯救的味道。」他所教誨的佛法像大海一樣浩瀚,但是隻有一種味道:拯救的味道。當然,有些後輩在探究形而上學中迷了路(或者說探究得太多)。這不是佛教的目的。佛教徒可以信奉任何其他宗教,只要遵循這個法則就行。最重要的是拯救和四聖諦:苦諦、集諦、滅諦和道諦。最後便是涅槃。四聖諦的次序沒有關係。據說正好符合古時診病的傳統方法,即疾病、診斷、治療和癒合。這個癒合就是涅槃。
現在我們要談一個比較難的問題。談談我們西方人概念中通常拒絕的內容:轉世。這對於我們來說首先是帶有詩意的觀念。轉世的不是靈魂,因為佛教否認靈魂的存在,而是業(即羯磨),這是一種精神機制,轉世可以無數次。在西方,一些思想家也提出過類似想法,特別是畢達哥拉斯。畢達哥拉斯居然能認出他在特洛伊戰爭中使用過的盾,當時他叫另一個名字。在柏拉圖《理想國》第十卷中記有埃爾的夢。這位戰士曾看到一些靈魂在飲忘川水之前選擇自己的命運。阿伽門農選擇當雄鷹,俄耳甫斯選擇當天鵝,而尤利西斯,因為曾經自稱無名氏,於是他選擇了最低微、最不為人知的人。
阿格里真託的恩培多克勒在著作的一個章節回憶他的前世:「曾是個孩子、一個姑娘、一簇灌木、一隻小鳥和一條躍出海面的無聲的魚。」愷撒認為這個理論是德魯伊特的主張。凱爾特詩人塔利埃辛說,宇宙中沒有哪種形式不曾是他的:「我做過戰役統帥,做過手中的寶劍,做過跨越六十條河的大橋,我曾在水沫間被施過魔法,我做過一顆星星,做過一道光,做過一棵樹,做過書中的一個詞語,開始時還做過一本書。」達里奧有一首詩,也許是他詩中最好的,是這麼開始的:「我曾是一名士兵睡在/克婁巴特拉女王的床上……」
轉世一直是文學中的一個重要主題,在神秘主義文學作品中我們也發現了。普羅提諾說,由一種生命轉世到另一種生命就像是在不同的房間、不同的床上睡覺。我相信我們大家在某個時刻都有過好像經歷過前世的感覺。在羅塞蒂的一首優美的《閃念》中就有ihavebeenherebefore(我曾在這裡待過)的句子。他對曾經擁有或者將要擁有的女人說:「你曾經是我的,曾經無數次地屬於我,還將永遠地是我的。」這就把我們帶到了離佛教很近的迴圈理論,奧古斯丁在《上帝之城》中曾對此痛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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