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

七夜 博爾赫斯 第1頁,共2頁

西方國家歷史上的一個重大事件就是發現了東方。更準確地說,可稱為一種東方意識,它是連續的,可與希臘歷史中波斯的存在相比較。除了這種東方意識外——有些籠統、呆板、宏大而不可思議——也還有一些高潮,我要舉幾個例子。這似乎是進入我如此喜歡的主題——我童年時代就十分喜歡的主題——的最佳方式。它就是《一千零一夜》,或者是它的英文版——我讀的第一種版本——《天方夜譚》。儘管書名沒有《一千零一夜》來得那麼優美,但還是挺有神秘感的。

我要講幾件事情:希羅多德的九本書揭示了埃及,遙遠的埃及。我說「遙遠」是因為空間是以時間來衡量的,而航行曾經充滿艱險。對希臘人來說,埃及世界更大,並且覺得它很神秘。

我們待會兒再談我們尚不能確定,卻又很實在的東方和西方這兩個詞。這兩個詞的情況就像聖奧古斯丁對時間的看法一樣:「什麼是時間?你們不問我,我是知道的;如果你們問我,我就不知道了。」什麼是東方?什麼是西方?如果你們問我,我就不知道了。咱們就來尋找一個接近點吧。

咱們來看看亞歷山大經歷的交鋒、戰爭和戰役吧。亞歷山大征服波斯,征服印度,據說最後死在巴比倫。這就是與東方的第一次廣泛的交遇,這種交遇對亞歷山大的影響是如此之大,他不再是希臘人了,部分地成了波斯人。現在波斯人已經把他納入自己的歷史。關於睡覺時枕著《伊利亞特》和寶劍的亞歷山大,我們待會兒再說,但是既然我們已經提到了亞歷山大的名字,我想還是給你們講一個傳說,我肯定,你們會感興趣。

亞歷山大並不是三十三歲死在巴比倫。他離開軍隊後,便遊蕩在荒原與叢林之間,後來他看到一處亮光。這亮光是一堆篝火。

黃臉膛、丹鳳眼的武士們圍著他。他們不認識他,但收留了他。因為他基本上是一個士兵,他在一片全然陌生的土地上參加了戰鬥。他是戰士,不在乎什麼道理,他準備好陣亡。好多年過去了,他忘卻了許許多多的事情。有一天,軍隊發餉了,在發放的錢幣中有一枚使他不安起來。他把錢幣放在手掌裡,說:「你老啦;這個可是我作為馬其頓的亞歷山大時,為慶賀阿貝拉大捷而下令鑄造的呀。」這時,他回憶起了往事,並重新做起韃靼人或中國人或隨便什麼人的僱傭軍。

這一段值得記憶的創造是屬於英國詩人格雷夫斯的。曾經預言亞歷山大要統治東方和西方。在伊斯蘭國家中,人們還以雙角亞歷山大的名字紀念他,因為他擁有東方和西方兩隻角。

咱們再來看一個關於東方和西方漫長對話的例子,這種對話常常是悲劇性的。我們想一想年輕的維吉爾,手撫摸著來自遙遠國度的印花絲綢的情形吧。那是中國人的國度,他只知道這個國家十分遙遠平和,人口眾多,囊括了東方最邊遠的地方。維吉爾在《農事詩》中將回憶這些絲綢,這種無縫的絲綢,上面印著他很不熟悉的廟宇、皇帝、江河、橋樑和湖泊的圖案。

另一個反映東方的敘述就是令人讚歎的老普林尼在《自然史》中的描述。那裡談到中國人,提到巴克特里亞、波斯,談到印度,談到珀洛王。有一首尤維納利斯的詩,我是四十多年前讀的,說不定我還記得。為了描述一個遙遠的地方,尤維納利斯這樣說:ultraaurorametgangem,在曙光和恆河的那邊。這四個詞裡就有我們的東方。誰也不知道尤維納利斯當時是否感受到我們所感受到的東西。我想是的。東方對於西方人來說總會引起遐想。

我們繼續回顧歷史,會看到一個奇怪的禮物。也許這從來沒有發生過,也是一個傳說。哈倫·賴世德,指引正道者哈倫,給法國的查理大帝一頭大象。也許不大可能從巴格達送一頭大象到法國,不過這並不要緊,相信一下也無妨。這頭大象是個魔鬼。請注意,魔鬼一詞並不意味著什麼可怖的意思。洛佩·德·維加就曾被塞萬提斯稱作「大自然的魔鬼」。這頭大象對那些法國人和日耳曼王查理大帝來說,應該是很奇怪的東西(設想查理大帝沒有能夠閱讀《羅蘭之歌》,因為他講某種日耳曼方言,未免有些惆悵)。

給他送一頭大象,而elefante(大象)一詞讓我們想起羅蘭吹響olifán(象牙號角)的情形。象牙號角叫這個名字,恰恰是因為它來源於象牙。既然我們在談論詞源學,那我們就回憶一下西班牙語中的alfil,即國際象棋中的象,意思就是阿拉伯語中的「大象」,與「象牙」一詞同源。在東方的象棋中,我看到過一頭大象與一個城堡和一個人在一起。這個棋子不是由城堡而聯想到的車,而是象。

在十字軍東征中,戰士們回來時帶回許多故事,比如他們帶回了獅子的故事。我們有一個著名的十字軍軍人的故事,他的名字叫獅心查理。進入紋章學的獅子是東方的動物。這個名單不會沒完沒了,但是我們要回顧一下馬可·波羅,他的書是東方的寫照(在很長時間裡是最主要的來源),這本書是威尼斯人被熱那亞人打敗後,馬可·波羅口述給他獄友的。書裡有東方的歷史。書裡恰恰談到了忽必烈,這個人物後來也出現在柯爾律治的某首詩中。

十五世紀,在亞歷山大城,雙角亞歷山大之城,彙集了一系列傳說。據認為,這些傳說有一個古怪的經歷,開始時是在印度流傳的,然後傳到波斯,後來傳到小亞細亞,最後寫成了阿拉伯文字,在開羅成書。這就是《一千零一夜》。

我想再談一談書名。這是世界上最美的書名之一,我想可以同我上次引用的另一本很不一樣的書——《時間試驗》相媲美。

而這一書名另有優美之處。我認為,美就美在「一千」對我們來說幾乎是「無窮無盡」的同義詞。說一千夜,就是無窮無盡的夜晚,很多很多的夜晚,無數個夜晚。說「一千零一夜」則是給無窮無盡再新增一次。我們想一想英語裡奇怪的表達法。常常不說forever(永遠),而說foreverandaday(永遠零一天)。在「永遠」後面加上一天。這一點使人想起海涅給一個女人的信中說:「我將愛你至永遠及其之後。」

無窮盡的想法是「一千零一夜」所固有的。

一七○四年發表了第一個歐洲的版本,那是法國的東方研究學者安託萬·加朗寫的六卷本中的第一卷。隨著浪漫主義的發展,東方完全進入了歐洲的意識之中。我只要提兩個名字,兩個偉大人物的名字:一個是拜倫,他的形象比他的作品更高大;另一個是雨果,他兩者都高大。還有其他的版本。後來又有另一個揭示東方的著作,那是一八九幾年的吉卜林:「如果你曾聽過東方的召喚,你就不會再聽到別的東西。」

我們再回到首次翻譯《一千零一夜》的時候。那是整個歐洲文學界的一件大事。我們看一七○四年的法國。當時是「偉大世紀」的法國,是一七一一年故世的布瓦洛管轄文學的法國,他毫不懷疑他的理論正受到這燦爛的東方入侵的威脅。

我們來想想布瓦洛的理論,充滿著小心謹慎,充滿著清規戒律,我們想想對理性的崇拜,想想費奈隆的著名論斷:「在精神的所有活動中,最不常見的就是理性活動。」可布瓦洛卻想把詩歌建立在理性之上。

我們現在是用拉丁語的一種著名方言,也就是用卡斯蒂利亞語(即西班牙語)交談。這也是東西方之間含情脈脈,有時甚至大打出手的懷舊故事之一,因為美洲是因為想到印度去而被發現的。正是由於這個錯誤,我們把蒙提祖馬的人,把阿塔瓦爾帕的人,把卡特里埃爾的人統統叫做印第安人。因為西班牙人以為來到了印度。我現在這個小小的報告會也是這種東西方對話的組成部分。

關於西方這個詞,我們知道它的來歷,但是這個沒關係。從西方文化只有一半來自西方這個意義上說來,西方文化並不純。對我們的文化來說有兩個根本性的民族。這兩個民族就是希臘(因為羅馬是希臘文化的一種延伸)和以色列,一個東方國家。兩者合起來就是我們所說的西方文化。在談論東方的啟示時,應該想一想《聖經》這個永久的啟示。事實上影響總是相互的,因為西方也影響東方。有一本法國作家寫的書,名字叫《中國人發現的歐洲》。那應該也曾經發生過。

東方是太陽昇起的地方。德語中有一個指東方的詞很美,我想提一下:morgenland,「清晨之地」。指西方的是abendland,「傍晚之地」。你們一定會記得施本格勒的ideruntergangdesabendlandes/i,意思是「黃昏大地的沉淪」或者更加平直地譯成「西方的沒落」。我認為我們不該丟棄東方一詞,一個那麼優美的名字,因為裡面很巧含有「金子」一詞。在東方一詞中,我們感覺到金子一詞的存在,因為天亮時可以看到金色的天空。我又想起但丁的名句:dolcecolord’oriëntalzaffiro.因為oriëntal(東方)一詞有兩層意思:東方藍寶石,它來自東方;同時又是清晨的金色,是煉獄第一個清晨的金色。

什麼叫東方?如果我們從地理角度來劃分,我們會碰到相當有趣的問題。東方的一部分在西方,或者說在希臘人和羅馬人所說的西方,因為認為北非是屬於東方。當然埃及也是東方,還有以色列的土地,小亞細亞和巴克特里亞、波斯、印度以及往東去各不相同的其他國家。這樣,例如韃靼人地區、中國、日本等,所有這些對我們來說都是東方。在提到東方的時候,我認為大家原則上都會想到伊斯蘭東方,並延伸到印度北面的東方。

這就是《一千零一夜》對我們來說的第一層意思。有某種東西令我們感覺到東方,我在以色列沒有感覺到,而在格拉納達,在科爾多瓦我卻感覺到了。我感覺到東方的存在,而我不知道是否能為它下定義,我不知道是否該為我們內心深處的直覺下定義。這個詞的含義我們要歸功於《一千零一夜》。我們首先想到的是它,然後我們才想到馬可·波羅,想到祭司王約翰的傳說,想到那些有金魚的沙河。首先我們想到的就是伊斯蘭。

讓我們來看一下這本書的歷史,然後看一下它的譯本。書的來源不清楚。我們可以想一想那些稱呼不很準確的哥特式大教堂,它們都是幾代人的作品。但是有一個根本性的區別,那就是建造大教堂的工匠和藝術家清楚地知道他們在幹什麼,而《一千零一夜》卻是神秘地產生的,是成千上萬作者的作品,誰也沒有想到他正在參與構造一本偉大的書,它是所有文學中最偉大的作品之一。據我所知,它在西方比在東方更受珍愛。

現在我們來談一談哈默–普格施塔爾男爵寫的一條怪訊息,這位東方學學者曾被《一千零一夜》的兩位最著名的英譯者萊恩和伯頓非常尊敬地引用過。這位學者談到一些他所稱作的夜間說書人:晚上講故事的人,他們的職業就是在晚間講故事。他引用了一篇古老的波斯文字,說第一個聽別人講故事,第一個晚上召集人講故事以消磨不眠之夜的人,就是馬其頓的亞歷山大。這些故事應該是寓言。我想寓言的迷人之處並不在其寓意。曾經使伊索或者印度寓言家著迷的是想象出一系列動物,能像人一樣演出喜劇或悲劇。追求道義上目的的想法是後來加上去的;重要的是讓老狼跟小羊羔,牛跟驢或者獅子跟小夜鶯對上話。

就這樣,馬其頓的亞歷山大晚上要聽那些無名氏講故事,這種情況持續了很長時間。萊恩在其《當代埃及人的習俗》一書中說:一八五○年前後,在開羅講故事的人很普遍。他說有五十來個人,他們經常講《一千零一夜》裡的故事。

我們有一系列的故事:根據伯頓和令人讚歎的西班牙文版譯者坎西諾斯–阿森斯說,在印度形成核心部分的系列故事傳到波斯,在波斯進行了修改,進一步豐富,並使其阿拉伯化;最後才傳到了埃及。這是十五世紀末的事。十五世紀末編撰了第一個集子,它來自另一個據認為是波斯的版本《赫佐爾艾夫薩乃》(《一千個故事》)。

那麼,為什麼先是一千,後來又是一千零一呢?我認為主要有兩個原因。其一是迷信(在這個問題上迷信是很重要的)。根據迷信,雙數不吉利。於是尋找單數,方便地加了「零一」。二是如果用九百九十九個夜晚,我們會感到少了一個晚上。而現在,我們能感覺到無窮無盡,而且還有一個零頭,加了一個晚上。書是法國東方學學者加朗讀後翻譯的。咱們來看看這本書中東方究竟體現在哪裡,又以哪種方式?首先,這是因為我們閱讀時,我們會感到是在一個遙遠的國家。

大家都知道,年表、歷史都是存在的,但是,它們主要都是西方人的研究。沒有波斯文學史或者印度斯坦哲學史,也沒有中國文學史,因為他們不關心事情的延續性,而是認為文學和詩歌是個永恆的過程,從本質上講,我認為這是有道理的。我認為,比方說,《一千零一夜》(或者如伯頓所喜歡的《一千夜與一夜之書》)的書名吧,如果這個書名是今天早上想出來的,那也是個很漂亮的名字。如果我們現在起這個名字,我們會想這是多美的名字;講美,因為不光是漂亮(像盧貢內斯的《花園黎明》那樣漂亮),而且還能激發我們閱讀的慾望。


作者「博爾赫斯」的其他小說

私人藏書:序言集》《阿萊夫(El Aleph)》《天數》《鐵幣》《杜撰集》《深沉的玫瑰》《老虎的金黃》《另一個,同一個》《面前的月亮·聖馬丁札記》《詩藝》《探討別集》《密謀》《為六絃琴而作·影子的頌歌》《布宜諾斯艾利斯激情》《埃瓦里斯託·卡列戈》《詩人》《序言集以及序言之序言》《永恆史》《討論集》《布羅迪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