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

七夜 博爾赫斯 第1頁,共2頁

夢是屬,夢魘是種。我將先談夢,再談夢魘。

這些天我在重讀心理學方面的書。我感到特別的失望。所有這些書都是談論夢的機制或是夢的主題(待會兒我可以解釋為什麼這麼說),就是不談(我本來所希望的)做夢的驚人之處,做夢的古怪之處。

在一本我非常讚賞的心理學書——古斯塔夫·斯皮勒所著的《人的意識》——中說,夢屬於大腦活動中最低階的層次(我自己覺得這是一個錯誤),還大談夢中故事如何雜亂無章,沒有連貫性等等。我想提一下(但願我這裡能回憶得起來,能背出來)格魯薩克及其令人欽佩的研究文章《論夢》。這篇文章在《精神旅行集》的末尾,我想是第二卷,格魯薩克說,在穿越過夢中的陰影和迷宮之後,每天早晨我們神志正常——或者說比較正常——地醒來,實在是令人驚訝不已。

夢的測試特別困難。我們不能直接測試夢,卻可以談論夢的回憶,也許夢的回憶並不直接與夢吻合。十八世紀偉大的作家托馬斯·布朗認為我們對夢的回憶要比燦爛的現實遜色得多。不過,另一些人則認為我們能改進夢:如果我們認為夢是想象的結果(我認為是這樣),那麼也許在我們醒來時或者在後來講夢的時候,我們在繼續編著故事。現在我想起鄧恩的《時間試驗》一書。我並不同意他的理論,但是他的理論是如此精彩,因此值得回顧一下。

不過在此之前,為了簡要說明這個理論,我想提一下波伊提烏的大作《哲學的慰藉》(我從一本書跳到另一本書,我的記憶超過我的思路)。這本書,毫無疑問,但丁是讀了又讀的,就像他讀了又讀中世紀所有文學一樣。波伊提烏,被稱作最後一位羅馬人的元老院議員的他設想了一位跑馬比賽觀眾的情況。

這位觀眾在跑馬場,從看臺上觀看馬匹出發和奔跑中的磨難,看到其中一匹跑到了終點。一切都是連續的。然後波伊提烏設想了另一位觀眾。這位觀眾是前面那位觀眾以及跑馬比賽的觀眾:可以想見,這就是上帝。上帝觀看了整個跑馬比賽,在一個永恆的瞬間,在其短暫的永恆中,上帝看到了起跑、途中磨難、抵達終點。這一切它一目瞭然,就像它看整個宇宙的歷史那樣。於是,波伊提烏拯救了兩個觀念:一個是自由意志,一個是上帝意志。就像那位觀眾看了跑馬的全過程(雖然他是連續地看),但並沒有干預跑馬一樣,上帝也看了人的全部歷程,從搖籃到墳墓。它沒有干預我們做的事,我們自由行事,但是上帝已經知道——比如現在,上帝已經知道——我們的最終命運。上帝就是這樣看著宇宙的歷史,看著宇宙歷史上發生的件件事情。所有這一切它是在光彩奪目、令人眼花繚亂的瞬間,即永恆中看到的。

鄧恩是本世紀的英國作家,我沒有見過比他的《時間試驗》更有趣的書名。書中他設想我們每個人都擁有某種低微的個人永恆:我們每個晚上都擁有這種低微的永恆。今天星期三,晚上我們要睡覺,我們要做夢。我們夢見星期三,夢見第二天,即星期四,說不定夢見星期五,說不定星期二……通過夢給每個人一段小小的個人永恆,允許他看到自己最近的過去和最近的將來。

所有這一切,做夢的人瞥一眼就能看到,就像上帝從其廣漠的永恆看到宇宙間的一切過程一樣。醒來時又將會怎麼樣?因為我們習慣於延續不斷的生活,我們會給我們的夢以敘事結構;然而我們的夢是多重的,是同時發生的。

我們來看一個很簡單的例子。假定我做夢見到一個男人,只是一個男人的形象(是一個很差勁的夢),後來,緊接著,又見到一棵樹的形象。醒來時,我會給這如此簡單的夢新增本不屬於它的複雜性,我會想我夢見一個男人變成一棵樹,他是一棵樹。我修改了事實,我已經在編故事了。

我們不能確切地知道夢中發生的事情:夢中我們可能在天上,可能在地獄,也許我們成了什麼什麼人,這個人就是莎士比亞所說thethingiam,我即彼物,也許我們是我們,也許我們是神靈,這一切不是不可能的。醒來時這些都忘了。我們只能分析對夢的回憶,可憐的回憶。

我也讀過弗雷澤,一位十分有天分的作家,但同時他又十分容易輕信,因為看來他相信旅行者給他講的一切事情。根據弗雷澤的說法,野蠻人不分醒時與夢時。對他們來說,夢只是醒時的片斷插曲。所以,根據弗雷澤,或者說根據弗雷澤讀過的旅行者的說法,一個野蠻人夢中進入一片樹林並殺死一頭獅子;醒來時,他以為他的靈魂曾離開他的軀體,並在夢中殺死了一頭獅子。或者,如果我們想讓事物更加複雜一點的話,我們可以假定他殺死了出現獅子的夢。這一切都是可能的,而且,野蠻人的這種想法自然與那些不能很好區別醒時與夢時的孩子的想法不謀而合。

我想談一件個人的往事。我有一個外甥,那時只有五六歲——日期我總是記不住的——每天早上要給我講他的夢。我記得有一天早上(他坐在地上),我問他夢見什麼啦。他知道我有這個嗜好,便很乖地對我說:「昨天我夢見自己在樹林裡迷路了。我很害怕,但是我來到一塊空地上,那裡有一幢白房子,是木頭的,有個樓梯環抱著,臺階像走道一樣,還有一扇門,你從那扇門裡走出來。」他突然停住,問我:「你說,你在那座房子裡幹什麼呀?」

對於他來說,醒與夢是在同一平面上發生的。這把我們帶入另一個假設,帶入神秘主義者的假設,帶入形而上學者的假設,帶入了相反的,但是與之相混雜的假設。

對於野蠻人或者說對於孩子來說,夢是醒時的片斷插曲。對於詩人和神秘主義者來說,醒時也不是不可能成為一個夢。這一點,卡爾德隆曾經簡明扼要地說過:生命乃夢。莎士比亞在講這一點時要形象一點:「我們是用與我們的夢相同的材料做成的。」奧地利詩人瓦爾特在講述這一點時非常高明,他自問道(我先用我蹩腳的德語,再用我好一點的西班牙語來講):istesmeinlebengeträumtoderisteswahr?我夢見了我的生活,還是它本來就是夢?他不能肯定。這自然就把我們帶入了唯我主義;帶入一種懷疑,即只有一個做夢的人,這個人就是我們中的每一位。這個做夢的人——假設我就是那個人——現在正在夢見你們,夢見這個大廳,夢見這個報告會。只有一位做夢的人,這個做夢的人夢見宇宙的一切過程,夢見宇宙過去的全部歷史,甚至夢見他的童年,他的青少年。可能這一切什麼也沒發生:到現在才開始存在,開始做夢。是我們中的每一個人,不是我們整體,是每一個人。現在我就在做夢,我在查爾卡斯大街做著報告,我在尋找主題——也許我未能找到——,我夢見你們,但不是事實。你們每一個人都在夢見我,夢見別人。

我們有這麼兩種想象:一種是認為夢是醒時的一部分;另一種則是詩人的光彩耀眼的想象,即認為所有的醒時都是夢。兩者之間沒有什麼區別。格魯薩克的文章也體現了這種想法:我們的大腦活動沒有區別。我們可以是醒著,也可以是睡著、夢著,而我們的大腦活動是一樣的。他引用的恰恰是莎士比亞的那句話:「我們是用與我們的夢相同的材料做成的。」

還有一個題目不可迴避:預言性質的夢。夢符合現實,這種想法屬於先進的想法,因為我們今天在區別兩個層面。

在《奧德賽》中有個篇章講到兩扇門,即牛角門和象牙門。虛假的夢是通過象牙門來到人腦的,而通過牛角門來到的夢則是真實的,或是預言性的夢。在《埃涅阿斯紀》有一卷(這引起過無數評論):在第九卷,還是第十一卷,我記不清了,埃涅阿斯下到極樂世界,在赫拉克勒斯之柱那邊。他跟阿喀琉斯、提瑞西阿斯等大人物的鬼魂交談,他看到他母親的鬼魂,他想擁抱她,但不能,因為她是個鬼魂。他還看到了他將要建立的偉大城市。他看到羅慕路斯、雷穆斯和一片曠野。他還看到這片曠野上未來的羅馬廣場(即古羅馬廣場),未來偉大的羅馬城,偉大的奧古斯都時代,看到了整個帝國的輝煌。在見過這一切並同埃涅阿斯未來的同時代人交談後,埃涅阿斯又回到了地球。於是發生了稀奇古怪的事,未能解釋得通的事,只有一位無名評論家,我認為他找到了真相。埃涅阿斯是從象牙門而不是從牛角門回來的。為什麼?這位評論家告訴了我們為什麼:因為我們確實不在現實之中。對維吉爾來說,真正的世界可能是柏拉圖式的世界,一個原型的世界。埃涅阿斯穿過象牙門,是因為他進入了夢的世界——也就是說,進入了我們所說的醒。

總之,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現在我們要來談談種的問題,即談談夢魘。回顧一下夢魘這個名稱不無用處。

西班牙文的說法不夠刺激,它用的是指小詞,似乎減弱了力量。在其他語言中用的名稱要強得多。在希臘語中用efialtes,意為讓人做噩夢的魔鬼。在拉丁文中有incubus,意為壓迫睡者使其做噩夢的魔鬼。在德語中有一個詞很怪:alp,意為小精靈,也指小精靈壓迫睡者,也是讓人做噩夢的魔鬼的意思。有那麼一幅圖景,是德·昆西看見的,他是文壇偉大的夢魘構造人之一。這是富塞利或者富茲利(這是其真名,十八世紀瑞士畫家)的一幅畫,名為《夢魘》。畫中一位姑娘躺著,醒來驚恐萬狀,因為她看到自己的肚子上躺著一個小小、黑黑而險惡的魔鬼。這個魔鬼就是夢魘。富茲利畫這幅畫時就是想著alp一詞,想著小精靈的壓迫。

現在我們來談談更智慧而含糊的說法,這就是英文中的夢魘一詞:nightmare,對我們來說是「晚間的牝馬」。莎士比亞是這麼理解的。他有一句詩說「imetthenightmare」(我遇見了那晚間的牝馬),可見他把夢魘想成牝馬。另有一詩則乾脆說「thenightmareandherninefoals」(夢魘與其九馬駒),這裡也把夢魘看成牝馬。

但是根據詞源學者的說法,它們的詞根是不同的。詞根應該是nihtmare或者nihtmaere(晚間的魔鬼)。約翰遜博士在其著名的詞典中說這符合北歐日耳曼人的神話,即符合我們所說的撒克遜人的神話,認為夢魘是惡魔所為,這一點也許是一種翻譯,恰與希臘語的efialtes或者拉丁語的incubus相一致。

還有一種說法會對我們有用,它把nightmare這個英語單詞與德語的märchen相聯絡。märchen意為「童話、神仙故事、幻想」,而nightmare可以是晚間的幻想。於是,將nightmare想象成「晚間的牝馬」(「晚間的牝馬」含有某種可怖的成分),對於維克多·雨果來說則是一種饋贈。雨果懂英文,寫了一本太容易被人遺忘的關於莎士比亞的書。在一首詩中,我想是《靜觀集》吧,談到lechevalnoirdelanuit(晚間的黑馬),即夢魘。毫無疑問,他想到了那個英語單詞nightmare。

既然我們看了這些不同的詞源,我們再來看看法語中的cauchemar,無疑它與英語nightmare有關。在所有這些詞語(後面我再談)中有來自魔鬼的意思,魔鬼造成夢魘的想法。我覺得這不是一種簡單的迷信;我覺得——我是非常真誠而坦率地講的——這種觀念有某種真實的成分。

讓我們進入夢魘,我的夢魘總是老一套。我要說我有兩個夢魘,常常會混淆。一個是迷宮夢魘,部分原因是我小時候在一本法文書中見過一幅鋼版畫。這幅版畫中畫有世界奇蹟,其中包括克里特島的迷宮。這個迷宮是一個巨大的競技場。一個非常高大的競技場(這是因為它比畫面上那些柏樹及其周圍的人還要高)。在這個被險惡地封閉的建築物上有些裂口。我小時候認為(或者說我現在相信我曾那樣認為過),如果我能有一個足夠強大的放大鏡,我就可以透過版畫上的一個裂口,看到那迷宮中央可怖的半人半牛怪物。

另一個是我的鏡子夢魘。這兩者沒什麼不同,因為只要兩面相對立的鏡子就可以形成一個迷宮。我記得在多拉·德·阿爾韋亞爾家裡看到有一個環形房間,牆壁和門都是鏡子,所以誰進了這間房子,就站在了無窮無盡的迷宮中央。

我經常夢見迷宮或者鏡子。在鏡子夢中會出現另一番情景,我晚間的另一種恐懼,那就是種種假面具。我總是害怕假面具。小時候我總是認為如果某人戴假面具,那肯定他在掩蓋某種駭人的東西。有時我看到自己映在鏡子裡,但是我看到自己戴著假面具。我害怕摘去它,因為我害怕看到自己真實的面孔,我想一定是不堪入目的,可能是麻風病,或是比我的任何想象還要可怕的疾病或別的什麼東西。

我的夢魘有一個奇怪的特點,不知道你們是否與我有同感,那就是地點非常確切。比方說,我總是夢見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某幾個街角,例如,拉普里達街和阿雷納萊斯街拐角,或者巴爾卡塞街和智利街拐角。我精確地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知道自己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這些地方在夢中有著確切的地形,但是完全不同。可以是山澗隘口,可以是茫茫沼澤,也可以是熱帶叢林,這些都無所謂:我精確地知道我是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某個街角,想找到我的路。

不管怎麼說,在夢魘中重要的不是形象。正如柯爾律治——我就是要引用詩人的例子——所發現的,重要的是夢所產生的印象。形象是次要的,只是效果問題。開頭時我說過,我讀了許多心理學著作,但我沒發現有詩人的文章,他們是特別睿智的。

我們來看看佩特羅尼烏斯的一篇。他有一詩句被艾迪生引用過,說靈魂離開了軀體的重負便開始遊蕩。「靈魂,沒有了軀體,遊蕩。」而貢戈拉在一首十四行詩中則準確地闡述了這樣一個觀點:夢和夢魘當然都是幻想,都是文學創作:

夢,重演的作者,


作者「博爾赫斯」的其他小說

私人藏書:序言集》《阿萊夫(El Aleph)》《天數》《鐵幣》《杜撰集》《深沉的玫瑰》《老虎的金黃》《另一個,同一個》《面前的月亮·聖馬丁札記》《詩藝》《探討別集》《密謀》《為六絃琴而作·影子的頌歌》《布宜諾斯艾利斯激情》《埃瓦里斯託·卡列戈》《詩人》《序言集以及序言之序言》《永恆史》《討論集》《布羅迪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