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

七夜 博爾赫斯 第2頁,共2頁

在清風上架起的劇場裡,

讓鬼魂穿上美麗的外衣。

夢是一種重演。十八世紀初艾迪生在《旁觀者》雜誌上發表的一篇佳作中重提了這個想法。

我引述過托馬斯·布朗,他說夢給我們提供了我們靈魂的某種精華意念,因為靈魂游離於軀體,可以自由遊蕩和做夢。他認為靈魂享受自由。艾迪生說,靈魂游離於軀體之外時確實能想象,能比醒時更加自由地想象。他還說,在靈魂(現在我們要說思想,不大用靈魂一詞)的一切活動中,最難的就是創造。然而在夢中我們創造的速度那麼快,以至於我們把我們的思想與我們正在創造的東西搞錯。我們夢中讀一本書,而事實是我們在不知不覺地創造書中的每一個詞語,卻覺得奇怪陌生。我注意到在許多夢中都有這種先期的工作,可以說讓我們做好準備。

我記得我做過的一個夢。我知道是發生在塞拉諾大街,我想是塞拉諾街和索萊爾街之間,只不過不像塞拉諾街和索萊爾街,那景色很不一樣,但是我知道是在巴勒莫區的老塞拉諾大街。我跟一個朋友在一起,不清楚是哪位朋友:我見到他全變了樣。我從來沒有見過他的臉,但是我知道他的臉不可能是這個樣子。他全變了,顯得很悲傷。他的臉充滿著煩憂、病態,說不定還有負疚的痕跡。他的右手插在西服口袋裡(這一點在夢中很重要)。看不見他的手,在心臟一邊,被遮住了。於是我擁抱了他,感覺到他正需要幫助:「我可憐的某先生,你怎麼啦?你變得多厲害呀!」他回答我說:「是的,我確實變了。」他緩慢地抽著手。我看到原來是鳥爪。

奇怪的是那個人從一開始就把手藏著。我不知不覺中為這麼一個創造做鋪墊:一個有鳥爪的人,你瞧他的變化有多可怖,他的不幸遭遇有多可怖,因為他在變成一隻鳥。夢中還有這樣的事,有人問我們而我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們給我們答案,而我們莫名其妙。那回答可以是很荒唐的,但是在夢中是很準確的。這一切我們都造出來了。我得出了這麼一個結論,不知道是否科學,這就是:夢乃是最古老的美學活動。

我們知道動物會做夢。有些拉丁文詩句談到獵兔狗在夢中追趕野兔時也會狂吠起來。所以我們在夢中會有最古老的美學活動。奇怪的是夢的戲劇屬性。我想補充一下艾迪生關於夢是重演作者的說法(無意中證實了貢戈拉)。艾迪生認為在夢中我們既是劇場、觀眾、演員,又是情節和我們聽到的臺詞。一切都是我們無意中創造,而且都比現實中常見的更加生動。有些人的夢很單薄,十分模糊(至少有人對我說過)。我的夢很生動。

讓我們再回到柯爾律治。他說我們做什麼夢沒關係,反正夢會去尋找解釋。他舉了一個例子:說這裡出現一頭獅子,我們大家都很害怕,這是獅子的形象造成的。這就是說,我躺著,醒來看到一個動物坐到了我身上,我很害怕。但是在夢中,情況相反。我們會感到一種壓抑,這壓抑便會去尋找解釋,於是我會荒唐而又活生生地夢見一座獅身人面像壓在我身上。獅身人面像並不是恐懼的原因,而是在解釋我們感受到的那種壓抑。柯爾律治還說,用虛構的鬼去嚇一些人,他們會發瘋的;然而一個人在夢中見到一個鬼,他便醒了,幾分鐘或者幾秒鐘便能恢復鎮靜。

我做過許許多多的噩夢,我現在也做。最可怕的夢魘,我認為最可怖的,我已經把它寫進了一首十四行詩。事情是這樣的:我在自己的房間裡,天快亮了(有可能是做夢的時間),床頭站著一位國王,一位很古老的國王,夢中我知道那是北方挪威的一位國王。他並不在看我,只是瞎眼盯著天花板。我知道他是很古老的國王,因為今天不可能有他這樣的臉。我感到十分害怕。我看得見國王,看得見他的寶劍和他的狗。後來我醒了。但我好一會兒依然看得見國王,因為他留給我很深的印象。講起來我的夢什麼也不是,可夢中是很可怖的。

我想給你們講一講這幾天蘇莎娜·邦巴爾講給我聽的夢魘。我不知道講起來有沒有效果,可能沒有。她夢見自己在一個圓頂的房間裡,上端在迷霧之中。從迷霧中垂下一段破破爛爛的黑布。她手中拿著一把不太好用的大剪刀。她必須剪去布上拖下來的很多很多的毛邊線頭。她看見的有一米五寬、一米五長,其餘的消失在上端的迷霧中。她剪著,剪著,知道永無完日。她有一種非常可怖的感覺,這是夢魘,因為夢魘首先就是恐怖的感覺。

我講了兩個真實的夢魘故事,現在我要講兩個文學裡的夢魘故事,可能也是真實的。上次報告會上我講了但丁,我提到地獄的高貴城堡。但丁講他如何在維吉爾的帶領下來到第一層,看到維吉爾臉色蒼白。他想,如果維吉爾進入地獄——他永恆的寓所時尚且臉色蒼白,我怎麼會不覺得害怕呢?他就跟膽戰心驚的維吉爾說了。但是維吉爾堅持對他說:「我走在頭裡。」於是,他們去了。他們是突如其來地進入的,因為他們還聽到了無數哀嘆聲。不過這些哀嘆聲不屬於肉體的痛苦,而意味著還要嚴重得多。

他們來到一座高貴城堡,來到一座nobilecastello。周圍由七堵城牆包圍著,這可能是指trivium和quadrivium的七種自由藝術,或是七種美德,沒有什麼關係。也許是但丁感覺到這數字有魔力吧,只要有這個數字,這數字自然會有許多解釋。於是談論起一條消失的小溪,一塊同樣消失的清新綠地。當他們走近時,看到的卻是琺琅。他們看到的不是有生命力的草地,而是一種沒有生命的東西。有四個身影走近他們,乃是古代偉大詩人的身影。手持利劍的荷馬在那裡,奧維德在那裡,盧坎在那裡,賀拉斯也在那裡。維吉爾叫但丁向荷馬問候。但丁對荷馬非常崇敬,但從來沒有讀過荷馬。於是他就說:尊敬的至上詩聖。荷馬走上前來,手持利劍,接納但丁成為他們中的第六位。但丁那時還沒有寫完《神曲》,那時他正在寫,但是他知道能寫好。

後來他們給他講的一些事情不便重複。我們可以考慮這是佛羅倫薩人的一種面子吧,但是我認為其中還有更為深刻的原因。他們是在談論住在高貴城堡裡的人:那裡住著異教徒大人物,穆斯林大人物也在那裡,大家都緩慢而斯文地談著,顯出大權威的面孔,但是他們都沒有上帝。那裡沒有上帝,他們知道他們註定要在這永恆的城堡住下去,這是個既永恆又體面,但也很可怖的城堡。

學問人士之師亞里士多德在那裡,前蘇格拉底哲學家在那裡,柏拉圖在那裡,大蘇丹薩拉丁也在那裡,他是一個人單獨在一邊。所有因為沒有洗過禮而沒有被拯救的異教徒大人物都在那裡,他們沒有能被上帝拯救。維吉爾談過上帝,但是在地獄裡他不能提它的名字,他把它稱為「大能者」。我們可以認為但丁還沒有發現他的戲劇才能,他不知道可以讓他的人物講話。我們也許會抱怨但丁,他沒有把手持利劍的荷馬給他講的那些肯定很有價值的偉言警語重複給我們聽。但是我們同樣可以感到但丁很明白,那城堡裡最好還是一片沉寂,一切都那麼可怖。他跟大人物談話。但丁列舉他們的名字:跟塞內加談過,跟柏拉圖、亞里士多德、薩拉丁、阿威羅伊談過。他提到他們,但我們沒能聽到他們一句話。這樣更好。

我要說,如果我們想一想地獄,地獄並不是一個夢魘,只是一個苦刑間而已。那裡發生不堪忍受之事,但沒有「高貴城堡」那種夢魘的氛圍。這正是但丁所提供的,在文學上也許是第一次。

還有一個例子是德·昆西曾經倍加讚賞的,是在華茲華斯《序曲》的第二篇。華茲華斯說他很擔心——如果我們考慮到他寫於十九世紀初葉,這種擔心看來有些古怪——藝術和科學所面臨的危險,它們正聽任宇宙災難的擺佈。那時候根本不用考慮這些災難,現在我們可以認為人類的一切成果,人類本身隨時都可能被毀滅。我們想想原子彈。那好,華茲華斯說他跟一位朋友交談。他說:真可怕!想想人類的巨大成果,科學和藝術有可能毀於一旦,真可怕!那位朋友說他也感到了這種恐懼。華茲華斯說:我做過這個夢……

現在要講一個我覺得是完美的夢魘,因為夢魘的兩大成分它都有:因遭受迫害而使肉體痛苦的故事情節和一種超乎自然的恐懼。華茲華斯告訴我們,他當時在面朝大海的一個巖洞裡,是中午時分,正讀著他特別喜歡的《堂吉訶德》,塞萬提斯講的遊俠騎士冒險的故事。他沒有直接指明,但我們都知道是講哪本書。他說:「我放下書思考起來。我思考的恰恰是科學與藝術問題,一會兒時間到了。」強有力的正午時分,悶熱的正午時分,華茲華斯坐在臨海的巖洞裡(周圍是海灘,是黃沙),他回憶說:「睡意把我籠住,我走進了夢鄉。」

他在巖洞裡睡著了,面對著大海,周圍是海灘金黃色的細沙。夢中一個撒哈拉的黑色沙漠包圍著他。沒有水,沒有大海。他在沙漠的中心——在沙漠中總感到自己是在中心——他在想著能用什麼辦法逃離這茫茫沙漠時,心中害怕極了,這時他看到身邊有一個人。說也奇怪,是貝都因部落的阿拉伯人。這個人騎著駱駝,右手拿著一支長矛,左臂下夾著一塊石頭,手中拿著一個號角。這個阿拉伯人說他的使命就是拯救藝術與科學。他把號角湊近他的耳朵;那號角非常漂亮。華茲華斯(「用一種我不認識的語言,但我還是懂了」)說他聽到了預言,一種激情橫溢的頌歌似的,預言著地球正要被上帝的暴怒所指派的洪水摧毀。這個阿拉伯人對他說,洪水真的快要來了,但是他的使命是拯救藝術與科學。他拿出石頭給他看。真奇怪,那石頭上居然是歐幾里得的《幾何原本》,卻仍然是一塊石頭。接著他又給他看號角,那號角也是一本書:正是告訴他那些可怕事情的書。那號角同時也是全世界的詩句,包括(為什麼不呢?)華茲華斯的詩。這個貝都因人說:「我必須拯救這兩樣東西,石頭和號角,兩者都是書。」他向後轉過臉去,一時間華茲華斯看到那個貝都因人的臉變了,充滿著恐懼。他也朝後面看去,看到一道強光,這道光已經吞沒了半個沙漠。這正是即將摧毀地球的洪水發出的那道光。貝都因人走開了,華茲華斯看到那個貝都因人也是堂吉訶德,那頭駱駝也是羅西南特(堂吉訶德的坐騎)。就像石頭是一本書,號角是一本書一樣,貝都因人也是堂吉訶德,不是兩者之一,而是同時為兩者。這種雙重性正好就是夢中可怖之處。這時,華茲華斯一聲恐懼急叫,醒了,因為大水已經追上他了。

我覺得這個夢魘是文學上最精彩的夢魘之一。

至少今天晚上我們可以得出兩個結論,往後我們的觀點也許會有變化。第一個結論是夢乃美學作品,也許是最古老的美學表現。它有一種奇怪的戲劇形態,因為正如艾迪生所說,我們是劇場、觀眾、演員和故事。第二個結論是關於夢魘的恐怖。我們醒著時就充滿著可怕的時刻;我們大家都知道,有時現實生活壓抑著我們。親人死去,愛人離開了我們,有這麼多令人悲傷、令人絕望的理由……但是,這些理由在夢魘中並不出現;夢魘中的恐懼是特別的,而這種特別的恐懼可以通過任何一個故事表現出來。可以像華茲華斯那樣通過貝都因也是堂吉訶德來表現,可以通過剪刀與破線頭,通過我的國王夢,通過愛倫·坡著名的夢魘來表現。但是總有一點,即夢魘的味道。我討教過的心理學論著中不談這種恐怖。

我們也許還能做出一種神學的解釋,將會與詞源學吻合。我隨便拿一個詞,比方說,拉丁語的incubus,或者英語的nightmare,或者德語的alp,它們都提示某種超自然性。那麼,夢魘是否肯定是超自然的呢?夢魘是不是地獄的裂縫呢?夢魘時我們是否確確實實處於地獄呢?為什麼不呢?這一切是那麼奇怪,就連這個也是可能的。

thomasbrowne(1605—1682),英國作家、醫生,著有《一個醫生的宗教信仰》。1671年受封爵士。博爾赫斯說他屬18世紀,不確切。

walthervondervogelweide(約1170——1230),中古德語抒情詩人,宮廷騎士愛情詩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

即pesadilla。

gaiuspetroniusarbiter(活躍於西元1世紀),羅馬作家,一般認為他是《薩提利孔》的作者,被塔西佗稱為「尼祿宮廷起居郎」,後自殺。

拉丁文,指中世紀三學科:語法、修辭和邏輯。

拉丁文,指中世紀四大高階學科:算術、幾何、音樂和天文。

saladin(1137—1193),埃及和敘利亞的蘇丹。

averroes(1126—1198),中世紀伊斯蘭哲學家。

華茲華斯詩中為貝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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