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希望迷失在《一千零一夜》之中,人們知道,一旦進入這本書就會忘卻自己人生可憐的境遇;一個人可以進入一個世界,這個世界由原型人物構成,也有單個的人。
在《一千零一夜》的書名中有一點很重要,它讓人感到是一本無窮盡的書。也確實是這樣。阿拉伯人說誰也讀不到《一千零一夜》的最後。並不是因為厭煩,而是感到這本書沒有窮盡。
我家裡就有伯頓翻譯的十七卷本。我知道我永遠也不會讀完全部,但是我知道有那些夜晚在等待著我。我的生活會有不幸,但是十七卷書卻在那裡;東方的《一千零一夜》的那種永恆就在那裡。
那麼如何定義東方呢?並不是現實的東方,它是不存在的。我要說,東方和西方的概念是很籠統的,而誰也不覺得自己是東方人。比方說,一個人認為自己是波斯人,是印度人,是馬來西亞人,但不覺得是東方人。同樣地,誰也不覺得自己是拉美人,我們會感覺到自己是阿根廷人、智利人、東岸人(烏拉圭人)。沒關係,這個概念不存在。為什麼會這樣呢?首先,是因為這個世界是極端的世界,人要麼很不幸,要麼很幸福;要麼很富,要麼很窮。是一個王的世界,這些王用不著解釋他們在做什麼。我們要說,這些王像上帝一樣,是不負責任的。
此外,還有寶藏的觀念。隨便什麼人都可以發現這些寶藏。還有魔法的觀念,非常重要。什麼是魔法?魔法乃是一種不同尋常的因果關係。是相信除了我們瞭解的那些因果關係外,還有另一種因果關係。這種關係可能是由某個事故、某個戒指、某盞燈而起。我們擦拭戒指,擦拭燈,便出現了神怪,這個神怪是奴隸,同時也是萬能的,將實現我們的意志。這種情況隨時都可能發生。
咱們來回顧一下漁夫和魔鬼的故事。漁夫有四個子女,很窮。每天早上在一個海邊撒網。一個海邊的說法就是一種帶魔力的說法,它把我們置於一個位置不確定的世界。漁夫不是來到某某海邊,而是來到一個海邊撒網。一天早上,他三次撒網,三次收網:撈出一頭死驢,還有一些破瓦罐,總之,撈出一些沒有用的東西。他第四次撒了網(每次他都朗誦一首詩),網很沉。他期望著滿網魚,可只有一個黃色的銅罐,由蘇萊曼(所羅門)的大印封著。他開啟銅罐,騰出濃濃的青煙。他想可以把銅罐賣給五金商人,但是青煙升上了天,濃縮成一個魔鬼的形象。
這是什麼鬼?它們屬於亞當誕生之前的創造,在亞當之前,比人要低一等,但是可能巨大無比。據穆斯林說,它們生活在整個空間,看不見也摸不著。
魔鬼說:「可歌可頌的上帝和它的使徒所羅門啊!」漁夫問它為什麼要提所羅門,他死了那麼多年了,現在神的使徒是穆罕默德。又問它為什麼被關在銅罐裡。它說它是當年造所羅門反的魔鬼之一,所羅門把它關進了銅罐,並加封后拋進了海底。過了四百年,魔鬼發誓它要把世界上所有的黃金送給解救它的人,但是什麼也沒有發生。它又許諾誰解救它就教會他鳥叫。幾個世紀過去了,許諾成倍上升。到最後,它發誓要殺掉解救它的人。「現在我必須履行自己的諾言,你準備受死吧,哦,我的救命恩人!」這發脾氣的樣子倒奇怪地使魔鬼很像人,也許還挺可愛。
漁夫毛骨悚然,假裝不相信這段故事,對它說:「你給我講的不可能是真的。你頭頂藍天,腳踩大地,怎麼可能裝進這麼一個小小的容器呢?」魔鬼回答說:「你真是不相信人,你瞧!」說著它縮小身體,進到銅罐裡。漁夫蓋上銅罐並封住它。
這故事還在繼續,這一次主人公不是漁夫而是一位國王。後來說是內葛拉斯島的國王,到最後,全混在了一起。這種情況在《一千零一夜》中很典型。我們可以想見那些中國的球體,裡面套著別的球體,或者想見那些俄羅斯套娃。類似情況在《堂吉訶德》中也有,但是沒有像《一千零一夜》中那樣極端。而且這一切是在一個你們知道的宏大的中心故事中展開的:一位蘇丹被妻子欺騙,為了避免欺騙再度發生,他決定每天晚上結婚,並在第二天早上殺掉這個妻子。直到山魯佐德為了拯救其他女子,她用沒有結束的故事吸引著國王。就這樣他們倆度過了一千零一夜,她還給他生了一個兒子。
用故事套故事的方式講述,產生一種奇怪的效果,幾乎沒有窮盡,還有一點暈暈乎乎的感覺。這一點被不少以後的作者所模仿。於是,卡羅爾的《愛麗絲漫遊奇境記》或者小說《席爾維亞和布魯諾》等,就是夢中有夢,枝繁葉茂。
夢是《一千零一夜》中特別偏愛的主題。令人驚歎的是兩個做夢人的故事。一位開羅人在睡夢中被命令去波斯的伊斯法罕,說那裡有一個寶藏在等著他。他歷盡長途的艱險,精疲力竭地趕到伊斯法罕,躺在一家清真寺的院子裡休息。沒想到,他誤入了賊窩。結果他們統統被抓了起來。一位卡迪(民法法官)問他為什麼來這座城,埃及人就全給他講了。卡迪笑了,露出了臼牙,對他說道:「你這個沒有頭腦的傢伙,這麼容易相信。我三次夢見開羅有一座房子,它的最裡邊是一個院子,院子裡有座太陽鍾,還有一眼泉水和一棵無花果樹。那泉水的下面就藏著寶。我從來沒有半點相信過這樣的謊言。你別再回伊斯法罕來了。拿下這枚錢幣,快走吧。」那個人回到了開羅,他認出自己的家就是卡迪夢中的那個地方,便在泉水下面挖了起來,找到了那寶藏。
在《一千零一夜》中也有西方的回聲。因為我們發現了尤利西斯的冒險,只不過這裡尤利西斯的名字叫水手辛伯達。有時冒險的內容是一樣的(比如海神波塞冬之子波呂斐摩斯的故事)。為了建造起《一千零一夜》這座宮殿,曾動用了數代人,這些人是我們的造福者,因為他們給我們留下了這本取之不盡的書,這本書可以有那麼豐富的變形。我說那麼豐富的變形,是因為第一個版本是加朗的,相當簡單,也許是最迷人的一本,它用不著讀者作任何努力。沒有這個第一版本,正如伯頓上尉說的,後來的版本就不可能完成了。
加朗是一七○四年發表第一卷的,引起過一種喧譁,但同時也使路易十四治下講求理性的法國著了迷,人們在談論浪漫主義運動時,通常認為是後來很遠的日子。但我們可以說浪漫主義運動開始於諾曼底或者巴黎的某個人閱讀《一千零一夜》的那一時刻。那時他離開了布瓦洛管轄的世界,進入浪漫自由的世界。
後來又有一些事情。有勒薩日發現的流浪漢小說,有一七五○年左右珀西發表的蘇格蘭和英格蘭民謠。到了一七九八年,柯爾律治開始了英國的浪漫主義運動,他夢見忽必烈,馬可·波羅的保護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世界是多麼了不起,事情都是互相交錯的。
另有幾個譯本。萊恩的譯本附有穆斯林風俗百科介紹。伯頓帶有人類學研究和淫穢內容的譯本所用的英語有點古怪,部分是十四世紀的,這種英語充滿著古語新詞;它雖不無優雅之處,但是讀來常常頗費氣力。接下來又是放蕩的版本,那是完全意義上的放蕩,是馬德魯斯博士的。還有一個直譯的德國版本沒有絲毫文學魅力,那是利特曼的。接下來我們很慶幸,有一個西班牙語版本,是我的老師拉斐爾·坎西諾斯–阿森斯的。書在墨西哥出版,也許是所有版本中最好的,它附有註釋。
有一個故事是《一千零一夜》中最有名的,但原著中卻沒有。這個故事就是《阿拉丁和神燈》。它出現在加朗的版本中,伯頓在阿拉伯和波斯文本中都沒有找到。曾有人懷疑加朗篡改了故事。我認為用「篡改」一詞是不公正而且有害的。加朗完全有權像那些職業說書人那樣創造一個故事。為什麼不能設想,在翻譯了那麼多故事以後,他想創造一個,並這樣做了呢?
歷史並沒有在加朗這裡停下。德·昆西在自傳中說,他認為《一千零一夜》中有一個故事高於其他的故事,這個無可比擬地技高一籌的故事就是阿拉丁的故事。說的是馬格里布的魔術師趕到中國,因為他知道唯一能挖出這盞神燈的人就在那裡。加朗告訴我們,那位魔術師是個占星術士,星星提示他必須去中國尋找那個人。德·昆西創造性的記憶力令人欽佩,他記得的故事完全不同。據他說,魔術師把耳朵貼在地面上,聽到無數人的腳步聲,他從中分辨出命中註定要挖出神燈的那個孩子的腳步聲。德·昆西說,他由此想到世界充滿著對應關係,充滿著魔鏡,小事物裡往往會有大事物的密碼。所謂馬格里布魔術師把耳朵貼著地面,並發現阿拉丁腳步的說法,沒有哪個本子中有記載,是睡夢或者記憶帶給德·昆西的。《一千零一夜》並沒有死亡。《一千零一夜》漫無邊際的時間還在繼續走它的路。到了十八世紀初,書翻譯了。十九世紀初或十八世紀末,德·昆西回憶的方式也變了。書又有了別的譯者,每一個譯者給書一個不同的版本。我們幾乎可以說,有許許多多名為《一千零一夜》的書。有兩個法文版的,那是加朗和馬德魯斯所寫;英文版有三個,分別由伯頓、萊恩和佩因寫成;德文的有三個,由亨寧、利特曼和魏爾寫成;西班牙文的一個,是坎西諾斯–阿森斯的。這些書每一本都不一樣,因為《一千零一夜》還在成長,或者說還在再創造中。令人驚歎的斯蒂文森,在其令人讚歎的《新編一千零一夜》中,重新以喬裝打扮的王子作主題,這個王子在大臣的陪伴下走遍城市,發生了種種古怪的冒險故事。但是斯蒂文森創造了一位波希米亞的佛羅裡塞爾王子,他和副官傑拉爾丁上校走遍了倫敦。但並不是真的倫敦,而是一個類似巴格達的倫敦。也不類似現實中的巴格達,而是類似《一千零一夜》中的巴格達。
還有一位作者,我們大家都要感謝他的作品,那就是切斯特頓,是斯蒂文森的繼承人。在一個臆想的倫敦發生了布朗神甫和小夥子星期四的種種冒險故事,如果他沒有讀過斯蒂文森,這樣的倫敦是不會存在的。而斯蒂文森如果沒有讀過《一千零一夜》,也就寫不出他的《新編一千零一夜》。《一千零一夜》並不是死的東西。這本書是那麼廣泛,以至於用不著讀過此書,因為它是我們記憶的一部分,也是今天晚上的一部分。
robertgraves(1895—1985),詩人、小說家,著有《克勞狄一世》及續編。
古時阿富汗北部地區。中國史籍稱「大夏」。
porus,古印度王,亞歷山大的死敵。
harunal-rashid(766—809),阿拉伯帝國阿拔斯王朝的第五代哈里發,提倡藝術,熱衷於發動對拜占庭的戰爭,後世主要通過《一千零一夜》瞭解其事蹟。
françoisfénelon(1651—1715),法國羅馬天主教神學家,1689年被路易十四聘為其孫子的家庭教師,著有《雷泰馬克歷險記》等。
atahualpa(1500—1533),秘魯皇帝。
catriel,生卒年不詳,近代阿根廷印第安人首領。
1962年,博爾赫斯在和詹姆斯·厄比談話中說,施本格勒是個值得敬仰的文體家,其《西方的沒落》的字面意思是「黃昏大地的沉淪」,「多美啊,不是嗎?也許一個講德語的人不會注意到這一點」。
因為東方一詞oriente裡有類似oro(金子)的字母組合,並非真的同詞根。
thomaspercy(1729—1811),英國詩人、收藏家、主教,因《英古詩輯》知名。
切斯特頓的小說《名叫星期四的人》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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