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曲》

七夜 博爾赫斯 第2頁,共2頁

撇開我現在談的話題,我想提一下一首詩,也許這是萊奧波爾多·盧貢內斯最好的詩句。毫無疑問,這是在《地獄篇》第五歌的啟發下寫成的。這是《幸運的靈魂》中的頭四句,是一九二二年《金色的時刻》十四行詩詩集中的一首:

那天下午快到末梢,

我正習慣地向你說再見,

一種要離開你時模糊的痛苦,

讓我懂得我已經愛上了你。

蹩腳一點的詩人也許會說,一位男子在離開一位女子時感到非常痛苦,會說他們很少見面。但是這裡,「我正習慣地向你說再見」這一句是笨拙的,但是沒有關係,因為「習慣地向你說再見」就表明他倆常見面,接下來又說「一種要離開你時模糊的痛苦,/讓我懂得我已經愛上了你」。

這實際上同第五歌是一樣的主題:兩個人發現他們已經相愛,而過去他們不知道。這就是但丁想知道的,想要她講講是怎麼回事。她說,有一天,為了消遣,他倆讀著書,是關於朗斯洛的,講愛情如何折磨他。這時就他們兩個人,誰也沒有懷疑什麼。什麼叫做誰也沒有懷疑什麼,就是說他們沒有想過他們已經相愛。他們在讀著《亞瑟王傳說》。這是英國人入侵後,住在法國的英國人編造的那種故事書。這種書曾經哺育過阿隆索·吉哈諾的瘋狂,也曾啟發過保羅和弗朗切斯卡罪孽的愛情。於是,弗朗切斯卡坦誠地說,他們時常為此臉紅,但是有那麼一個時刻,當我們看到期望的微笑時,我被這個有情人吻了,他永遠不會離開我,他吻了我的嘴唇,顫抖地。

有件事但丁沒有說,但是在整個故事過程中能感覺到,也許更使其增色。但丁懷著無限的同情給我們講了這兩位情人的命運,以至於我們感到他羨慕他們的命運。保羅和弗朗切斯卡留在地獄,而他將被拯救,但是他們倆相愛,而他卻沒有得到他所愛女人貝雅特里齊的愛。這裡也有一種虛榮,但丁應該感到這是很可怕的事,因為他已經與她分離,而這兩個被打入地獄的人卻在一起,他們不能和彼此講話,毫無希望地在黑色旋渦裡轉悠。但丁甚至沒有告訴我們他們倆的苦難會不會終止,但是他們在一起。當她講話時,她用「我們」:她為他們倆說話,這是他們在一起的另一種方式。他們永恆地在一起,共享著地獄。這對於但丁來說簡直是天國的佳運。

我們知道他很激動。後來他像斷了氣一般昏暈倒地。

每個人在其生活的一瞬間就永遠地定了位,在這個瞬間,一個人永遠地跟自己相遇了。說但丁譴責弗朗切斯卡是太殘酷了點,那是因為不知道大寫的第三個角色的緣故。上帝的判決並不都符合但丁的感情。那些不理解《神曲》的人說,但丁寫它是為了向其敵人報仇並獎賞其朋友。大錯特錯。尼采極其錯誤地說但丁是個在墳墓間作詩的鬣狗。鬣狗作詩是矛盾的。另一方面,但丁不會以痛苦為樂。他知道有不可原諒的罪孽,大罪孽。他在每一種罪孽裡選擇了一個代表性人物,但是他們的其他方面卻是令人欽佩或者值得讚賞的。弗朗切斯卡和保羅只是淫蕩,沒有別的罪孽,但是一個罪孽就足以判決他們。

上帝是難以理解的,這是我們在其他重要書籍中早就看到的觀念。你們該記得在《約伯記》中,約伯如何譴責上帝,而他的朋友又怎麼為上帝辯護,到最後,上帝又怎麼站出來,既斥責為他辯護的人又斥責譴責他的人。

上帝總是超出人們的種種想法,為了幫助我們理解這一點,他引用了兩個特別的例子:鯨魚和大象。他找出這些惡魔以說明對我們而言,它們與利維坦和比蒙(在希伯來語中這兩個詞是複數,意味著許多怪獸)同樣猙獰可怕。上帝總是超出人類所有的判斷,他在《約伯記》中就是這麼說的。人類在它的面前自取其辱,因為他們竟敢評判它、為它開脫。這些都不需要。正如尼采所說,上帝超出一切善與惡。這是另一個範疇。

如果說但丁總是跟他想象的上帝一致,那他看到的不過是一個假上帝,只是但丁的翻版。然而但丁必須接受這個上帝,就像必須接受貝雅特里齊不愛他一樣;必須接受佛羅倫薩粗鄙不堪,就像必須接受他被驅逐並死在拉韋納的現實。必須接受世界上的罪惡,同時又必須讚美這個他不明白的上帝。

在《神曲》中少了一個人物,因為太人情化而不能出現。這個人物就是耶穌,他沒有像《福音書》中那樣出現在《神曲》之中:《福音書》中的耶穌不能成為《神曲》所要求的三位一體中的第二人。

最後,我要談第二個故事。對我來說,這是《神曲》的最高潮。這是第二十六歌,是關於尤利西斯的故事。我曾寫過一篇題為《奧德賽之謎》的文章。發表了,但後來丟了。現在我想重新回憶起來。我認為這是《神曲》故事中最讓人費解的部分,也許還是最夠勁的篇章。不過議論巔峰時很難知道哪個最高,尤其是《神曲》到處都是巔峰。

在首次報告會上我就選擇了《神曲》,那是因為我是一個文人。我認為文學及一切書籍的頂峰就是《神曲》。這並不是說我同意它的神學觀念,也不是說我同意它的神話傳說,即基督教和非基督教相混雜的神話。不是這個問題。我要說的是沒有哪一本書曾給過我如此強烈的美學震撼。我是個享樂派讀者,再說一遍,我是在書中尋找震撼的。

《神曲》是我們每個人都應該讀的。不讀這本書就是剝奪了我們享用文學所能給予我們的最高禮物的權利,就是讓我們承受一種古怪的禁慾主義。為什麼我們要拒絕閱讀《神曲》所帶來的幸福?況且它並不是很難讀的。難讀的倒是那些閱讀背後的東西:各種觀點、爭論,但是書本身如同水晶般剔透。中心人物但丁就在那裡。他也許是文學中最活生生的人物,還有其他一些人物,不過我還是要回到尤利西斯。

他們來到一個深坑。我想大概是第八坑吧,即矇騙鬼坑。有一句責罵佛羅倫薩的話,說它的名聲在天地間振翅騰飛,一直傳到地獄。後來他們從高處看到許許多多的火堆。在這些火堆、火焰的深處可以看到矇騙鬼隱蔽的靈魂。說隱蔽是因為它們躲藏著。火焰在移動。但丁快要倒下了,維吉爾扶住他。維吉爾在講話,在談著火焰深處的人們。維吉爾提到了兩個偉人的名字:尤利西斯和狄俄墨得斯。他們倆是因為策劃了曾經使希臘人得以進入圍城的特洛伊木馬陰謀而呆在那裡的。

尤利西斯和狄俄墨得斯在那裡,但丁想認識一下他們。他對維吉爾講了想跟這兩位古代偉人交談的願望。他們顯然是古代的偉大英雄。維吉爾同意但丁的想法,不過要讓自己出面與他們交談,因為這兩位希臘人是很高傲的。但丁最好別講話。關於這一點有許多不同的解釋。托爾誇託·塔索認為維吉爾是想假扮成荷馬。這種猜測是非常荒唐的,與維吉爾也不相稱,因為維吉爾曾讚美過尤利西斯和狄俄墨得斯。如果說但丁認識他們倆,那正是因為維吉爾的關係。我們可以忘卻所謂但丁因為是埃涅阿斯的後代,或因為是希臘人瞧不起的野蠻人而被藐視的種種假設。維吉爾像尤利西斯和狄俄墨得斯一樣,是但丁的一個夢。但丁夢見他們,而且是那麼強烈,那麼活生生,甚至認為這些夢(正是他給夢以嗓音,給夢以形式)會藐視他,藐視他這個還沒有寫成《神曲》的無名之輩。

但丁像我們一樣入了戲:但丁也被《神曲》矇騙了。他在想:這兩位是古代赫赫有名的英雄,而我什麼也不是,只是個可憐蟲。他們為什麼要理睬我對他們講的話呢?於是維吉爾請他們倆談談是如何死的。看不到身影的尤利西斯開口了。他在火焰中,沒有露出臉面。

現在我們要講到驚人的地方,這就是但丁創造的神話。它超出了《奧德賽》和《埃涅阿斯紀》的許多神話,也超出了另一部講到尤利西斯的書,正如《辛伯達航海旅行記》超越了《一千零一夜》。

這個傳說故事是好幾件事對但丁影響的結果。首先是但丁相信里斯本為尤利西斯所建立,其次是相信大西洋上有極樂島:例如,有一個島上有一條通天河,河裡盡是游魚、船隻,卻不會倒翻在地上;例如,有一個會旋轉的火島;再比如,有一個島上,一條銅灰狗在追逐銀鹿。所有這些,但丁自然早有所聞。重要的是他對這些傳說所做的加工,他創造了十分崇高的內涵。

尤利西斯斯告別愛妻珀涅羅珀後,召集起他的人馬。他對他們說,儘管他們年老睏乏,但是已經跟著他戰勝了千難萬險。他向他們提出了一項崇高的事業,即翻越赫拉克勒斯之柱,橫跨浩瀚的大海去認識南半球。當時人們認為南半球都是水,不知道那邊有人居住。他說他們是人,而不是畜牲。他們是因為勇氣、因為知識而出生的,生來就是為了認識、為了理解事物。就這樣大家都跟著他,「以划槳作翅膀」……

奇怪的是這個比喻在但丁不可能知道的《奧德賽》中也有。於是,他們乘船遠航了,把休達和塞維利亞拋到了後面。他們進入了遼闊的海域,向左轉彎。在《神曲》中,向左轉、「在左邊」即意味著惡。上升到煉獄走右邊,下降到地獄走左邊。這就是說「左邊」是個雙關語,一詞雙義。接下來又給我們說「晚上,看著另一個半球的滿天星星」——這正是我們的半球,滿天繁星的南半球。(偉大的愛爾蘭詩人葉芝曾提到starladensky,曾談起「佈滿星星的天空」,其實這在北半球是不真實的,那裡的星星與我們的相比要少得多。)

他們遠航了五個月,最後終於看到了陸地。他們看到的是一座因為遙遠而顯棕褐色的大山,比他們所見過的山都要高。尤利西斯說,歡呼聲很快變成了哭喊聲,因為從地上刮來一陣旋風,船沉了。根據另一歌中所述,這座山就是煉獄山。但丁認為煉獄(因為詩歌的需要,但丁假裝相信這一點)就是耶路撒冷的對蹠點。

就這樣,我們到了這個可怕的時刻,我們問為什麼尤利西斯要受懲罰。顯然不是因為特洛伊木馬陰謀,因為這是他生命的高峰。但丁所認為的,我們所認為的乃是另一個,即那個無私無畏地渴望認識被禁止且不可能事物的企圖。我們會思考這一歌為什麼有那麼大力量。在回答之前我想提醒一件事。據我所知,這件事至今尚未被人提到。

這是另一部鉅著中講到的。這是我們時代的偉大詩篇,赫爾曼·梅爾維爾的《白鯨》。他想必通過朗費羅版譯本瞭解到《神曲》。它講到跛腿船長埃哈伯的一個瘋狂的事業,他要向白鯨報仇。最後他找到了白鯨,結果白鯨把船拽入海底。這部偉大小說完全符合但丁詩歌中的結局:大海在他們的頭頂上封了起來。梅爾維爾寫到那裡一定想起了《神曲》。儘管我傾向於認為他讀過《神曲》,但是他完全吸收了,甚至可以從字面上忘掉它,使我覺得《神曲》成為了他的一部分,只是他重新發現了他多年前讀過的故事,但故事是同一個,只不過埃哈伯不是受崇高精神而是受復仇慾望的驅動罷了。相反,尤利西斯的一舉一動配得上人類最偉大的人,而且尤利西斯使人想到一個正義的理由,它與智慧聯絡在一起,卻受到了懲罰。

這個故事中悲慘的遭遇到底是什麼道理?我認為有一個解釋,這是唯一有價值的解釋,那就是:但丁感到尤利西斯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他自己。我不知道他是否自覺地感受到這一點,這也無所謂。在《神曲》某節的三韻句中說:誰也不能被允許知道天意。我們也不能提前知道天意,誰也不能知道誰將被罰,誰將被救。但是他竟然妄為地以詩歌的方式提前洩露天意。他向我們顯示了誰被罰又顯示了誰被救。他應該知道這樣做是很危險的;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在提前覺察不能明辨的天意。

因此,尤利西斯這個人物擁有其力量,因為尤利西斯就是但丁的鏡子,因為但丁感到也許是他應該受到這種懲罰。誠然,他寫了詩,但是不論是非如何,他正在觸犯黑夜、上帝和神明深奧的戒律。

我講話快要結束了。我只是想強調一點,誰也沒有權利放棄這樣一種幸福,即真誠地閱讀《神曲》。接下來才是那些評論,弄明白每一個神話故事指的是什麼,還有但丁是如何借用維吉爾的偉大詩句,甚至他如何在翻譯中把它改得更好的。開始時我們應該以童心去讀這本書,全身心地投入它,它就會陪我們到最後。這麼多年來,它就是這樣陪伴著我。我知道,哪怕明天我再開啟這本書,我也會發現我現在還未能發現的東西。我知道,這本書將遠遠超出我的不眠之夜,也超出我們大家的不眠之夜。

原文為法文。

原文為義大利文。

原文為義大利文。語出《神曲·煉獄篇》第一歌。參見王維克先生的譯文。

原文為義大利文。

原文為義大利文。

聖奧古斯丁生於努米底亞(今阿爾及利亞)的塔加斯特。

堂吉訶德的原名。

均為英國作家吉卜林長篇小說《吉姆》中的人物。

原文為義大利文。

指上帝。

原文為義大利文。

原文為義大利文。

原文為義大利文。

原文為義大利文。

原文為義大利文。

語出《神曲·地獄篇》第二十六歌:「佛羅倫薩呀,你喜歡罷!因為你已經大得了不得,在海上,在陸上,你的名字飛揚著,就是在地獄裡面,到處也散佈著呢!」參見王維克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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