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鵬和鷹

但丁九篇 博爾赫斯 第1頁,共1頁

從文學角度考慮,一個由別的生物組成的生物,比如,一隻由鳥組成的鳥,能產生什麼概念呢?這種問題引來的答案如果不令人不快,似乎至少是淺薄的。有人會說,準是,長了許多羽毛、眼睛、舌頭和耳朵,就是《埃涅阿斯紀》第四卷裡的名望(更確切地說,是醜聞或謠言)的象徵,或者是《利維坦》扉頁上由許多人組成的、手持劍和牧杖的奇特的國王。弗朗西斯·培根(《隨筆集》,一六二五年)讚揚第一個形象;喬叟和莎士比亞也有同感;如今誰都不會認為它遠遠勝過「險惡的冥河」的形象,根據《通達的幻象》裡五十多篇文稿的記載,被打入地獄的人在冥河的彎道里受狗、熊、獅、狼和蝰蛇的折磨。

由別的生物組成一個生物的抽象概念似乎沒有好的預兆,然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西方文學和東方文學裡各有一個值得回味的形象與之呼應。本文目的就是描述那些怪異的臆造。一個來自義大利;另一個來自伊朗的內沙布林。

第一個見於《天國篇》第十八歌。但丁漫遊天穹的同心圓圈時,注意到貝雅特里齊的眼神顯得無比幸福,容光格外煥發,便知道他們已從橙黃的火星天到了木星天。在那個白光普照的遼闊空間,天使們飛翔歌唱,連續組成diligitejustitiam(崇尚公正)的字母和一個鷹頭,鷹頭的模樣塵世罕見,只能直接出於上帝之手。然後,鷹的全身閃亮呈現,由千百個公正的國王組成;他們說話時異口同聲,這本是天國明顯的象徵,他們自稱「我」而不是「我們」(《天國篇》,第十九歌第十一行)。一個古老的問題使但丁感到困惑:有一位誕生在印度河畔的終身行善積德的人,對耶穌一無所知,他沒有信奉基督,因而受到上帝的譴責,是不是不公正呢?鷹以符合神示的曖昧態度作了回答;責怪那個放肆的問題,重申對救世主的信仰是必不可少的,並說正直的異教徒中間有些人也可以修得正果。它斷言那些好人中間有圖拉真和裡菲烏斯,前者在耶穌之前,後者在耶穌之後。(鷹的幻象在十四世紀固然極好,到了二十世紀也許有點遜色,因為二十世紀把閃亮的鷹和高空帶火焰的字母用於商業宣傳。參見切斯特頓:《我在美國的見聞》,一九二二年。)

要說有誰塑造了比《神曲》裡更偉大的形象當然似乎難以置信,但是這種事情確實發生過。早在但丁構思鷹的象徵一世紀前,蘇菲派的波斯人法裡德·奧丁·阿塔爾想出了怪異的大鵬(三十鳥),實際上矯正並涵蓋了鷹的象徵。法裡德·奧丁·阿塔爾出生在盛產綠松石和寶劍的內沙布林。在波斯文中,「阿塔爾」是藥商的意思。《詩人紀事》提到他確實經營一家藥鋪。一天下午,來了一個托缽僧,瞅著藥鋪裡的那些瓶瓶罐罐,哭了起來。阿塔爾莫名其妙,請他出去。托缽僧回說:「我身無長物,說走就走,沒有牽掛。你如捨棄我所看到的這些財寶可不容易。」阿塔爾聽了這話,像聞到樟腦似的心頭直冒涼氣。托缽僧走了,第二天,阿塔爾拋下他的鋪子和塵世的一切,飄然離去。

他去麥加朝聖,穿越埃及、敘利亞、突厥斯坦和印度斯坦北部。返回後,專心修行,從事文學創作。他留下了兩萬組對句:彙編的集子有《夜鶯記》、《苦難記》、《格言集》、《神記》、《神知集》、《聖徒紀事》、《國王與玫瑰》、《奇蹟的宣言》,以及那本奇特的《鳥兒大會》。據說他活了一百一十歲,他在世的最後幾年裡,拋棄了塵世所有的樂趣,包括寫詩。成吉思汗的兒子拖雷麾下計程車兵殺了他。《鳥兒大會》全書圍繞著我所提到的巨大形象而展開。詩中的故事是這樣的:

遠古的鳥王,大鵬,在中國中部掉下一根美麗的羽毛;眾鳥厭煩了長期以來的混亂狀態,決心前去尋找。它們知道鳥王名字的意思是三十鳥;還知道它的王宮在圍繞地球的環山卡夫之上。

眾鳥開始了那項幾乎沒有邊際的冒險行動;它們飛越了七個山谷或七個海洋;倒數第二個叫「眩暈」;最後一個叫「毀滅」。許多朝聖者半途而廢;另一些送了命。三十隻鳥經過艱苦歷程的淨化,到了大鵬山。終於親眼看到了;它們發覺自己就是大鵬,大鵬就是它們中間的每一個,又是它們全體。大鵬包含了三十隻鳥,每一隻鳥都是大鵬【注】。(普羅提諾在《九章集》第五卷第八章第四節裡把同一性的原則作了天國的延伸:「在理性的天國,一切存在於各處。任何事物是一切事物。太陽是所有的星辰,每一顆星辰也是所有的星辰,同時又是所有的星辰和太陽。」)

【註釋】

西爾維娜·奧坎波(《詩的空間》,第十二首)用詩寫下那個故事:

那隻龐大鏡子似的鳥是神;

它包含一切,不僅是反映,

它的羽毛裡可以找到每隻鳥的羽毛,

它的眼睛裡含有記憶羽毛的眼睛。——原注

【註釋完】

鷹和大鵬之間的不同並不像表面看來那麼不明顯。鷹無非是不可信而已,大鵬卻是不可能的。組成大鵬的個體並沒有消失(大衛成了瞳仁,圖拉真、希西家和君士坦丁成了眉毛),望著大鵬的眾鳥也是大鵬。鷹是暫時的象徵,正如先前的字母一樣,描繪它的人還是原來的人;無處不在的大鵬是錯綜複雜的。鷹後面是以色列和羅馬的神,魔法似的大鵬後面是泛神論。

最後還有一點說明。大鵬寓言想象力之豐富是顯而易見的,它的合理和嚴謹的佈局雖不十分突出,但相當真實。朝聖者尋找一個未知的目標,這個直到最後才透露的目標使人驚異,但沒有成為或者像是畫蛇添足。作者以典雅的手法解決了難題,巧妙地讓尋找者成了尋找的目標。大衛是拿單講給他聽的故事裡的隱秘的主人公(《舊約·撒母耳記下》,第十二章);德·昆西猜到解決底比斯的斯芬克司之謎的是俄狄浦斯,而不是一般的人,這兩個例子都屬於同一型別。

相似地,萊布尼茨在《單子論》(1714)裡說宇宙是較小的宇宙組成的,這些小宇宙包含了大宇宙,迴圈往復,直至無限。——原注

原是《聖經》裡一種海蛇之類的怪獸,《舊約·詩篇》第104章第25、26節:「那裡有海,又大又廣,其中有無數的動物,大小活物都有。那裡有船行走。有你所造的鱷魚游泳在其中。」這裡的「鱷魚」原文即「利維坦」(leviatan)。英國哲學家霍布斯(1588—1679)於1651年出版的論國家組織的著作,書名取《利維坦,或宗教與政治國家的實質、形式與權力》。

ripheus,維吉爾在《埃涅阿斯紀》(第2卷第426行)中高度讚揚的正直的特洛伊人,也是但丁允許進入天國的兩個異教徒之一(《天國篇》,第20歌第67行)。

蓬佩奧·文圖裡不贊同選中裡菲烏斯。此前,裡菲烏斯只在《埃涅阿斯紀》一些詩句中出現(第2卷第339、426行)。維吉爾稱他為最正直的特洛伊人,談到他的結局時簡單地一筆帶過:diesalitervisum(神們另有定論)。別的文學作品中從未提過他。或許但丁因他的身世不明才選他作為象徵。參見卡西尼(1921)和圭多·維塔利(1943)的評論。——原注

《兩洋的匯合》的作者卡蒂比聲稱:「我和阿塔爾都來自內沙布林的花園,但我是內沙布林的花刺,他是玫瑰。」—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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