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經歷了地獄各層和煉獄艱難的臺階後,終於在地上天國見到了貝雅特里齊。據奧扎納姆推測,這一場景(無疑是文學作品中最令人驚異的場景之一)是《神曲》的原始核心。我想談談這個問題,把詮釋者的見解概括一下,並從心理學的角度提出一點或許有新意的看法。
一三○○年四月十三日早晨,結束旅程的前一天,但丁料理好一切事務,準備進入坐落在煉獄頂端的地上天國。他見過暫時和永恆的火,穿過火牆,享有自由意志,問心無愧。維吉爾替他戴上了法冠,把他推了上去。他循著古老花園的小徑,來到一條小河邊,雖然四周樹木鬱鬱蔥蔥,透不進一絲月光或陽光,但仍能看到清澈無比的河水。空中飄揚著樂聲,對岸有一支神秘的遊行隊伍。為首的是二十四個白衣老人和四隻六翼的動物,翅翼上長滿了睜開的眼睛,隨後是一輛由獅身鷹頭獸拉的凱旋彩車;右面是三個跳舞的婦女,其中一個周身通紅,如果在火焰中間幾乎無法辨認;左面是四個紫紅色的婦女,其中一個長著三隻眼睛。彩車停了,下來一個蒙著面紗的女人;她的衣服紅得像火。但丁看不到她的臉,只憑心中的驚愕和血裡的敬畏就知道那是貝雅特里齊。他在天國的門檻上感到了以前在佛羅倫薩時多次使他震撼的愛慕之情。他像驚慌的小孩似的尋找維吉爾的庇護,但是維吉爾已不在他身邊了。
但是維吉爾已經無影無蹤,
比父親還親的維吉爾,
關心我安危的維吉爾。
貝雅特里齊厲聲呼喚他的名字,說他不應該為維吉爾的失蹤,而應該為自己的過錯哭泣。她帶著諷刺的口氣問他怎麼會屈尊來到人們活得幸福的地方。天上到處是天使;貝雅特里齊不留情面地數落但丁一再迷失方向。她說她在夢中找他,可是怎麼也找不到,因為他墮落得太深了,除了讓他看看被打入地獄的人之外,沒有辦法拯救他。但丁羞愧地垂下目光,語無倫次地哭了。那些神話人物傾聽著,貝雅特里齊逼他當眾懺悔……那就是但丁在天國同貝雅特里齊第一次邂逅的令人心酸的情況,只不過是用不太高明的西班牙散文轉述的。特奧菲爾·施珀裡(《〈神曲〉入門》,蘇黎世,一九四六年)指出:「毫無疑問,但丁本人預瞻到的那次邂逅應是另一種模樣。此前根本沒有跡象表明他竟會在這裡遭到他生平最大的屈辱。」
評論家們逐一解釋場景裡的人物。據聖哲羅姆的《引言》介紹,《啟示錄》(第四章第四節)的二十四個先導老人是《舊約》的二十四書。六翼的動物是《福音書》作者(托馬塞奧),或者是《福音書》(隆巴爾迪)。六翼是六部法規(彼得羅·迪·但丁),或者教義在空間六個方向的傳播(弗·達·布蒂)。彩車是全世界的教會;兩輪是《新約》和《舊約》(布蒂),或者現世和修行的生活(伊莫拉的本韋努託),或者聖多明戈和聖方濟各(《天國篇》,第十二歌第一百○六至一百一十一行),或者正義與仁慈(路易吉·彼得羅博諾)。獅身鷹頭獸是融聖子和人性為一體的基督;迪德隆卻認為是教皇,「作為教皇或鷹,他上升到上帝的座前去聆聽命令;作為獅子或者國王,他堅強有力地巡視世上」。右面跳舞的婦女是神德,左面跳舞的婦女是原德。長著三隻眼睛的婦女是謹慎,她眼觀過去、現在和未來。貝雅特里齊的出現和維吉爾的消失是因為維吉爾代表理性,而貝雅特里齊代表信仰。按照維塔利的說法,是基督教文化接替了古典文化。
我列舉的解釋無疑是值得注意的。它們從邏輯上(不是詩歌上)有力地證實了不真實的特徵。卡洛·施泰納支援某些解釋,他寫道:「長著三隻眼睛的女人是個怪物,但是詩人在這裡不受藝術的制約,因為對他來說,表現品德比表現容貌重要得多。這確鑿無疑地證明,在那位無與倫比的藝術家的靈魂裡,佔據第一位的不是藝術,而是對善的熱愛。」維塔利不太熱情地證實了那種看法:「刻意採用寓意手法,使但丁的創意美中不足。」
我認為有兩件事是不容爭辯的。但丁原想把遊行場面表現得很美,過分修飾卻使效果適得其反。拉彩車的獅身鷹頭獸,翅翼上長滿眼睛的動物,一個女人渾身發綠,另一個紅得像胭脂,還有一個長著三隻眼睛,一個男人睡著行走,這些都不像是天國而更像是地獄裡的人物。更可怕的是那些人物有些來自《先知書》,另一些則來自聖約翰的《啟示錄》。我的非難並非不合潮流;其他的天國的場景排除了怪異的現象。
所有的評論家都突出了貝雅特里齊的嚴厲,個別評論家強調了某些象徵的醜惡,在我看來,兩種異常現象出於同一根源。當然,這只是猜測而已,我將簡單地加以闡述。
愛上一個人就像是創造一種宗教,而那種宗教所信奉的神是靠不住的。但丁對貝雅特里齊的感情達到了偶像崇拜的程度,這是無可反駁的事實,她有時嘲笑,有時忽視但丁,這些事實在《新生》裡已有記載。有人主張那些事實是別的事實的象徵。果真如此的話,我們更確信但丁不幸而迷信的愛情。貝雅特里齊死後,但丁永遠失去了她,為了緩解憂傷,便虛構了同她相遇的情節。我認為他在《神曲》中採取了三部曲的結構,目的就是把那次邂逅穿插進去。他想起了常常夢見遇到障礙的傷心情況。但丁的實際情況就是這樣。他遭到貝雅特里齊的斷然拒絕,只能在夢中見到貝雅特里齊,冷若冰霜、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貝雅特里齊,坐在一輛由半獅半鳥拉的車子裡,當貝雅特里齊的眼光期待他時,那隻怪獸就全是鳥或全是獅子(《煉獄篇》,第三十一歌第一百二十一行)。這些情況可能預先展示了一場噩夢。噩夢便在另一歌裡具體展開。貝雅特里齊不見了,一隻鷹、一隻狐狸、一條龍襲擊了彩車,車輪和轅杆上沾滿了羽毛,彩車長出七顆頭、一個巨人和一個妓女,佔據了貝雅特里齊的位置。
對於但丁,貝雅特里齊的存在是無窮無盡的。對於貝雅特里齊,但丁卻微不足道,甚至什麼都不是。我們出於同情和崇敬,傾向於忘掉但丁那刻骨難忘的、痛苦的不和。我讀著他幻想的邂逅情節時,想起了他在第二層地獄的風暴中夢見的兩個情人,他們是但丁未能獲得的幸福的隱秘的象徵,儘管他並不理解或者不想理解。我想到的是結合在地獄裡、永不分離的弗朗切斯卡和保羅。懷著極大的愛、焦慮、欽佩和羨慕。
原文為義大利文。
神德指信念、希望、仁慈;原德指慎重、公正、堅定、仁慈。
上文寫完後,我看到弗朗切斯科·托拉卡的註釋說,在某些義大利的動物寓言集裡獅身鷹頭獸是魔鬼的象徵。我不知道可否補充說埃克塞特的手抄古籍裡曾有聲音柔和、呼吸平穩的豹子是救世主的象徵的記載。—原注
《新生》是但丁除了《神曲》之外最重要的文學作品,書中抒寫了但丁對貝雅特里齊的愛情,包括詩人在1283年至1292年間寫的三十一首抒情詩。
有人會反對說這些醜惡的東西是前文「美麗」的反面。固然有理,但有其意義……鷹的襲擊寓意是代表最初的迫害;狐狸代表異端;龍代表撒旦或敵基督;長出的頭是要罰入地獄的罪孽(伊莫拉的本韋努託),或者洗禮、堅振、告解、聖體、終傅、神品、婚配等七件聖事(布蒂);巨人代表法國國王腓力四世。——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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