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萬多年前,天無常的腳下還是一片帶著巨型湖泊的山谷,如今卻已變成了平原。
由於第五重天的氣候與獨特的季節,此處平原中種植了許多稻米和薯類,隨著潮溼的風輕輕搖晃。
綠意盎然。
對於他和裹緊衣服的恆念來說,附近忙完農活的村民們只是三三兩兩地坐在大樹樹蔭下閒聊,只會匆匆看上他們一眼。
遠方有駐守田地的官兵,和三三兩兩的修行強者,外來之人想在這邊鬧事,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沿著鄉間的土路行走,恆念不斷感應著它所提到過的故土。
那是一座巨大且複雜的地下宮殿,如蟻窩般四通八達。在一萬多年的遊蕩中,恆念幾乎走遍了整個世界,卻從未來到此處拜訪。
而它活得越久,耳畔裡傳來的呼喚也就越是頻繁。
那是在它被創造之前,埋藏於地下的無數機關試驗品們共同發出的呼喚。
寄託希望在恆念身上的,不光是研究靈魂容器的人族主人們,也有被拋棄、被大地束縛的它們。
走了半個時辰,恆念忽然看向了不遠處的某個木質建築。
它抬手指向高高的飛簷,小聲說道。
「無常,那裡。」
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眯著眼睛的天無常辨認出了幾個模糊的字。
怡全御土十方。
大概是座供奉香火的神廟,至於牌匾上的名字,應該是受供奉的神靈的某個名號。
恆念走在最前面,待它靠近神廟的門前,從衣服的口袋中摸出了一個小小的藍布繡花錢袋。
這是它居住在劉家時,那位清秀的小女孩贈予它的寶貝。
恆念想了想,它將錢袋中的零碎銀錢倒在了手心,全部給了守門的女祭司。
身著襦裙的女人則是平靜地取出了兩柱香,雙手奉上。
越過門檻,香火嫋嫋,氣味變得更加濃烈。恆念捏著筷子粗的香,將其遞給了身後揹著巨闕的天無常,道。
「終點,就在這片地底的深處。不知這裡的神靈,能否送恆念一程呢?」
說話間,它藉著已有的供香點燃了手中的香,將其插在了積滿香灰的銅鼎之中。
「就送你,難道不送我?」
天無常凝結出另一條手臂,雙手獻上了那根獨特的鯨角香。
敬香禮畢,二人一同站在古舊的神龕前,端詳著屬於土地神的精緻神像。
「你,真的要與世辭行?」
「恆念已經活了許多歲月,依舊尋找不到問題的答案。」
「關於靈魂?」
「的確。」
繼續前行。正殿內,天無常隨著機關人偶跪坐在竹編的蒲團上,聆聽著偏殿中傳來的悠悠音樂聲響。
他將右手搭在了恆唸的肩上,道。
「你知道嗎,在某個夜晚,我曾親眼見到你哭泣的模樣。明明對早年的殺戮感到愧疚,對他人的別離感到難過,對我們這一次的旅途感到欣喜,可為何……還是執迷於此?」
「恆念……真的會哭泣?」
機關人偶的表情不變,但它體內的膨脹後的靈魂,逐漸開始顫動。
稍縱即逝的震驚。
「可是,它們告訴恆念,恆念沒有完成任務,沒有靈魂,也沒有心。」
「你說的他們,是誰?」
恆唸的手掌翻轉,指向了二人的正下方。
是它出生之地的前輩們,是那些擁有殘存意識的古老失敗之物。
天無常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這趟旅途的意義並不是帶著恆念得償所願,葬身於故土,而是要他嘗試著救贖後者,讓恆念能夠重拾生活下去的信心。
可是,他又有什麼資格去主動救贖不願被救贖的他人呢?
「恆念。」
「恆念,就在這裡。」
「你見到的世界,只不過是萬千世界中的一座孤島。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帶你離開這第五重天,去看看豐富多彩的景色,你知道什麼是秋天嗎?例如秋天的楓葉?」
機關人偶搖了搖頭,它明白天無常的好意。
就像是收留自己的劉家人,所袒露出的那樣。
片刻後,盯著對方的天無常又一次放棄了勸說,他不像寧然那樣熱血,能夠逮著別人苦口婆心,說教個不停。
他輕嘆一聲,對著早就站在他們身後、並投來視線的土地神說道。
「神靈大人,那就拜託您了。」
這只是聆聽了願望的神靈,降下的一道土石傀儡。隨著意念一動,石板下方溢位了大量的泥土,它們將二人包裹,並迅速降到了地下深處。
昏暗,且墜落。
狹窄的空間內,天無常看不到任何物體的輪廓,像是被剝奪了聽覺以外的感覺。
土石滾動的摩擦聲不絕於耳,在下墜了足足半刻鐘後,恆唸的眼中發出了溫暖的黃色光亮。
天無常勉強笑了笑,他握住了恆唸的手,輕聲道了謝。
隨著流動的土石緩緩散開,二人終於抵達了空洞的地下。
此地空氣稀薄,幸虧天無常善於閉氣,不至於到行動不便的地步。
在恆唸的光芒照耀下,他們終於看清了前路的模樣。
這是一條通向石廳的破碎石子路,而道路的兩側,有身著盔甲的枯骨露出了小半邊。
想必是國土覆滅後,守衛此地的軍士們折損。
「這裡是?」
「是鑄造機關之所,是恆念出生的地方。」
二人先後走進了石廳,無論是走廊還是大大小小的內室,都堆著許多殘肢斷骸,與各式散亂的機關。仔細看去,那些斷肢上能夠看到明顯的齒輪機擴,其身份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