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闕可大可小,只是天無常想在其中裝些隨身用品時,都得看劍靈的心情。
所以直至今日,他在巨闕中裝了兩柄其他的劍,以及一張古琴。
這古琴,是天無常在獲得了師父的認可之後,得來的寶貝,是山海大陸十萬年前的制琴世家——松谷家族的百代弟子精心製作的樂器。
名為,秋塘寒玉。
馬車在窪地外十里遠的土路上微微搖晃著,霞光落下時,透過灑入車窗內的美景,天無常不再冥想,而是催動巨闕釋放了這張寶貝古琴。
楊修眼前一亮。
作為風神,他對音樂頗有研究。
「無常,你還會撫琴?」
「少青中老,春夏秋冬。我只會奏一曲少年琴音,閒著也是閒著,獻醜了。」
絃音坊的松鶴大師身為凡人,卻能憑藉天賦和愛好,‘修煉,出基於靈魂力量的演奏手段。
他是天無常的絃樂引路者,也是幫助後者開啟新世界的恩師。
松鶴曾評價過,天無常的天分極高。
恆念饒有興致地讓出了空間,它挪到了楊修的那一邊,準備聆聽琴聲。
因為音樂,無邊界。
天無常將注意力凝於鼻尖,輕輕吸氣、憋氣,吐氣。運轉了三週之後,他那缺失的左臂處有銀色的金氣向外蔓延,凝虛為實。
一如劍客們斬出的劍氣。
銀色的手臂虛影上,有淡淡的蒼鷹圖騰環繞。
不光是音樂方面,金修那五花八門的手段,天無常也掌握了不少,且每一樣都很出色。
尤其在護體金氣以及劍技等方面,深得龍淵師父身為凡人時的真傳。
「此曲,是傳我琴藝的松鶴大師在五十歲的時候,譜下的《流泉千轉》。」
吟猱綽注,天無常的雙手在琴絃上開始了輕舞。
如哼鳴,細微的顫動帶來了第一滴泉水。隨著手勢的變化,音色和感覺逐漸發生了改變。
滑音連綿,泉水叮咚。
緩緩閉上眼睛的楊修,肅然起敬。
一嘆古琴的音色頗有年代,一聽就是好琴,且是一張上品的古琴。
二嘆天無常的彈奏水平,竟也配得上這古琴和譜曲。
「叮……」
恆念在降世之前,體內的每一塊機關部件都經過了漫長的鍛造捶打、或是精雕細琢。鑄造之法,也極富韻律。
聽到了天無常的琴聲,它只是覺得和夕陽很搭。
晚風總會帶來些許改變,空氣中混雜著馬蹄的清響,又帶了些間歇的蟲鳴,昭示著夜晚的寂寥。
抬頭看向天邊被斜陽染紅的雲朵,這一切都令人感到舒適。
按照恆唸的說法,那就是上等的平淡。
隨著流水般的音潮散去,天無常的手指也產生了微微的變化。
方才是在山巔上的古池,其中有細小的渦流環繞,捲動著落葉前行。而現在,隨著一陣略顯急躁的指法,水流急轉而下。
落葉速降,自高天之上陪伴著泉水墜落。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風神楊修和他的風一樣自由。已經記不清自己存在了幾時的他,曾經在某片名為谷簾泉的地帶遊覽。
坐在飛落的泉水邊,他側耳傾聽。
眼中是青翠自然之景,耳邊是落泉潺潺之聲,鼻下是附近的茶田中剛採的新茶所帶來的苦澀之氣。
那段塵封許久的記憶,隨著第三段的琴音浮現。
楊修的眼角處,竟落下了一滴淚。
若是其他的時間,老車伕必定會調笑楊修一番。可後者也不禁為天無常的曲子感動,腦海中聯想的,自然是辭世的舊友們。
更何況龍淵的死,才過去了十幾年。
萬年來,恆念聽過許多音樂。
人們常說,一首好的曲子,能讓人聽到彈奏者想要表達的意境,想要訴說的喜怒哀樂。
這些情緒,是他所認為的、擁有人心的基石。
它不明白,指尖處流淌出的聲音,為何能帶來如此多的情緒。
側首看向楊修的淚痕,恆念抬起機關的手掌,碰了碰自己的眼睛。
它也想嘗試一下流淚的感覺。
第三段的琴音漸緩,天無常的暖身已然結束。許久沒有練習過彈奏的他漸漸融入了靈魂的力量,讓古琴與自己合而為一。
泉水千轉,紫巖素瀑展長霓,草木幽深霧雨悽。
竹裡一蟬闖竹外,溪水雙路過溪西。
這一段在楊修聽來,只覺得天無常臻入天境,每一處撥動都會使他與之共鳴。
而他身邊的恆念,則忽然想起了馬車在駛離城鎮後,劉家人堵路救他的場景。
無論是和自己一一道別的人,還是留駐在劉家的其他人,每一張臉都在恆唸的眼前浮現,無比清晰。
那是屬於它的過去。
此時的天無常已經進入了狀態,旁若無人之境。只不過在他的面前,似乎出現了一團朦朧的、隨著曲子向外膨脹的雲霧。
他並不知道,那是恆念體內孕育生長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