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車之神的駕車速度極慢,當他的馬兒們越過城鎮的邊界時,太陽已經從東方升起,降下了新的天光。
清晨的鳥兒嘰嘰喳喳,在這隻有春夏的天地中掠過馬車的車廂頂部,自在飛翔。
車廂中的人,該打坐的打坐,該側臥的側臥。
唯獨機關人偶無所事事,它只能半睜眼睛,欣賞車窗外千百年不變的塵世風景。
它轉動腦袋,敏銳地察覺到了前方道路上傳來的熟悉聲音。
「籲!!碰瓷呢?」
車伕猛然拉動韁繩,停下了瘦弱白馬們的前行步伐。伴隨著車廂的晃動,打坐冥思中的天無常立刻睜眼,向車廂外丟出了一柄魚兒般的碎劍。
碎劍滴溜溜地轉動著,很快便貼到了輪轂的側面。
「所有人聽我指揮!攔住他們,一個都別放過!」
羊腸小道前,有一群身著統一服飾的人歪歪扭扭地擋在了馬車前,持械阻攔他們的前進。
單憑那些人背後的‘劉,字,大抵能判斷出部分資訊。
車伕罵罵嚷嚷,天無常則憑藉著敏捷的身法,他很快鑽出了車門,繞到了車子的背面。
他做好了應對突發狀況的多手準備。
擺好架勢的眾人圍住馬車,而跟著天無常慢慢下車的恆念,讓那些人驚喜萬分。
為首的大鬍子收斂了瞪圓的眼睛,指著機關人偶說道。
「恆念!你果真在這裡!」
周圍男男女女也應和道。
「來這邊,我們會保護你的!」
「恆念!他們是壞人,別信!」
正所謂人多勢眾,局勢自然朝著奇怪的方向偏轉,天無常在疑惑中收回了散出去的數枚碎劍,走到了車前。
那些人,似乎只是為了救下恆念。
「喂!你小子解釋一下,這到底怎麼回事?!」
「信不信我們去官府報案,說你們光天化日之下拐走我們家恆念!」
堵住了車伕以外的人物,他們堅信天無常是幕後的主使,紛紛圍到了他的面前。
後者無奈地拉開破舊的簾子,朝裡面努了努嘴。
反正這件事情,和他無關。
「三隻眼,解釋一下吧,怎麼回事?」
暴露在眾人視線中的楊修,就像是被抓包了的頭號通緝犯。
他撓了撓頭,一本正經地解釋道。
「唔……可能是受到了夜三郎的影響吧,我沒有經過城西劉家的同意,‘借,出了這尊機關人偶。諸位,想要深究其中的意義,還是免了吧!」
「哈。」
天無常吐了口氣,他的大腦飛速轉動,思索著接下來的對策。
鬨鬧間,站在外圈的機關人偶卻忽然高聲說道。
「各位,先散開吧。恆念是自願的,是三眼族的楊使者指明瞭方向,讓恆念可以得償所願,所以不得不提前離開。」
恆念在劉家居住了三百餘年,深得全家人的喜愛。
自他們撿來人偶的第二天,恆念就捨身衝入火海,救下了家族中的幾個孩童。
它被視作了劉家的守護者。
「怎麼會這樣。」
劉家的大部分追兵們,都流露出了悲傷的神情。
他們的議論聲,也逐漸變得低沉。
「恆念沒有人之心,但還是感激各位的關懷。存活許久,恆念已經疲倦了,請你們原諒。」
尊重選擇的眾人為機關人偶讓出一條路,後者則模仿著人族的禮儀,深深鞠躬。在這群人的面前,它沒有遮掩住非人的機關部位,對他們早就習以為常。
一位面相清秀的小女孩站了出來,不捨地問道。
「恆念哥哥,你真的要走嗎?」
「真的。」
它的回答,乾脆又利落。
而站在恆念身後的天無常,忽然‘看,到了機關體內的那抹微弱的靈魂氣息,在上下顫抖。
劉家的眾人出乎了他的意料,在一一和恆念道別之後,就這麼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真的會有這樣的人嗎?」
天無常有些不解。
「恆念在進入他們的宅邸前,就已經做好了隨時離開的準備,一代又一代,他們也都知道。鍛造我的主人們說過,恆唸的手上沾染了許多鮮血,常人若是知曉,必會陷入恐慌。所以,恆念沒有勇氣和他們訴說,用人族的話來解釋,恆念欺騙了他們。」
眺望著劉家眾人遠去的背影,天無常想起了自己的家人與朋友。
「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人總會改變,你也是。若是心中有愧,就用其他的事情贖罪。」
身旁的恆念有如一張純潔的白紙,它不該成為他人的刀和劍。
想到這裡,天無常將夾在罩袍上的藍色樹葉摘了下來,心念一動,使其變化成了一串帶有樹葉的項鍊。
他單手舉到了恆唸的面前,輕輕抖了抖。
換來的,確實對方衷心的讚歎。
「無常,好手段。」
在蜃園中,鐵匠是那個最不會表達內心情感的傢伙。
夥伴分散離去時,面色不改,夥伴相聚重逢時,他頂多會露出難得的笑容,順著他們的話說上兩三句。
這就是最初的天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