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出了求救之音的機關人偶,忽然垂下了腦袋。
片刻之後,它獨自支撐著站起身來,在搖晃中跨出了鐵棺材。
步履蹣跚。
寧然描述過自己的蟲谷之旅,他能看到蟲族人的靈魂因為沾染了情緒之後,所變幻的色彩。
覺察到靈魂的波動,的確不易。
但此時將注意力全部堆積在人偶身上的天無常,竟也能夠看到對方體內那隱隱約約的、基於靈魂的細微改變。
「唔,你這傢伙,似乎看到了什麼呢?」
楊修開啟了額頭的第三隻眼,即便古老如他,也沒能察覺到絲毫的不同。
他看不到界主提到過的,藏在人偶心中的一點靈魂。
那是人偶在漫長歲月中孕育出的珍物。
「與你無關。」
天無常的右指捏在罩袍下的某片碎劍之上,因為他感知到了機關人偶的不安,也感知到了對方想要保護自身的後天本能。
他疑惑地看向同樣長著銀色短髮的人偶,鬆開了夾住劍刃的手指。
此刻的機關人偶更像是剛剛睡醒的人,在調整不爽的心境。
流光沿著身上的刻痕湧動。
「它很神奇,不是嗎?界主大人和我說過,它經歷過人世的無常變化,體會過喜怒哀樂,所以擁有了自我修復內心的技巧。每一次沉眠之後,它就會……怎麼說來著?」
「重新啟動。」
類人的機關無需張口,它再次發出聲音,而徹底甦醒後的音色極具少年感,不再那麼渾濁。
楊修摸著剛剃不久後長出來的胡茬,難得沒問相關的意義。
「是了。」
機關人偶像是傳說中面向太陽生長的植物,目不轉睛地看著靠近自己的天無常。
它的脖子先動,隨後是腰肢轉動,全力模仿著人族的動作。
銀髮的劍客忍不住抬手觸碰機關,就算他對楊修無比冰冷,也架不住當下對人偶的旺盛好奇心。
「它,可有名號?」
「恆念,永恆之執念。」
「嗯……」
見恆念機關引起了天無常的興趣,楊修一指湮滅了鐵棺,帶著二人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
他側身躲過了街邊頑童的嬉鬧,看著他們追逐離去的背影,道。
「你是不是想知道,它為何看上去會如此衰弱?很簡單,自它誕生到現在,有過兩個願望。一個,是想要成為真正的、足夠完美的人,尋找關於‘自我,的意義。另一個嘛……是它不想再這麼漫無目的地活下去了,等咱們送它回家,它便能尋到長眠之法,辭行於世。」
「既然不知‘我,為何物,又怎麼會想著讓自己長眠呢?」
「我確實活了很久,但是提問我這樣的問題……你還是問它吧。」
楊修從懷中摸出了他在地頭蛇那裡奪來的大地圖,研究起了沿途的街道、村落。
根據界主提供的線索來看,他們需要離開這座城鎮,向南行進一段距離後,抵達位於江水邊上的某個山村。
山村中的神龕下,埋藏著恆唸的過去。
見到人偶的第一眼,天無常就腦補出了一趟驚心動魄的旅途。
他們將會遭遇千難萬險,會遊走在危險的邊緣,不斷磨鍊修行者的心。
而看著街道兩側的繁華,他忽然間拋棄了早已習慣的想法。
這一次,與以往不同。
「恆念。」
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的名號,機關人偶稍稍轉動脖子,看向了天無常。
隱藏在高領衣衫下的機關紋路則發出了輕微的聲響,恆念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它屬於人偶的手,用帶著許多球狀關節的手指推了推衣領。
「您說。」
天無常不再注視恆念身上的諸多異常,這一瞬間,他看到了對方渴望成為真人的心。
「吾名天無常,叫我無常就好。」
「無常,您好。」
恆唸的寶石眼眸閃閃發光,不知它是如何將外界的場景成像,然後再進行細緻的分辨。
它甚至有一層淺淺的鋼鐵眼瞼,能夠模仿人族的眨眼。
「你知道我們要去哪裡嗎?我是說,這趟旅程的終點。」
「知道。」
「方便透露嗎?」
天無常看著一旁的恆念逐步適應了走路的動作,腳步便加快了一些。他們前方的楊修似乎沒有等待的想法,繼續向前。
再這樣下去,他就要把身後的兩位銀髮少年遠遠甩開。
恆念抬手指向了南方,衣袖滑落時,一根完整的機械手臂暴露在外。
雖然附著了一層人造的假皮,但普通的路人也能看出機關紋路下肆意流動的晶藍色能量,知道它的不凡。
「目標,是創造恆唸的地方。」
「所以……」
天無常還想問下去的時候,楊修卻冷不丁地出現在了他們的身後,張開雙臂架在了二者的肩上。
三眼的男子用全部的眼瞳看向前者,漫不經心地說道。
「別聊那麼多廢話,御車神還在等著咱們呢。沿著這條街,讓你們先跑半刻鐘,我隨後就到。」
「好。」
站在恆念左側的天無常朝著機關人偶使了個眼色,後者卻沒怎麼看明白。
他跟著無常小跑了幾步,小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