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無常看著阿回將包袱放在桌面上鋪開，將裡面零零碎碎的玩意兒稍加整理。本就不擅長和陌生人說話，他只能無奈地打斷了掌櫃的口吐連珠，繼續問道。

可他淡漠的表情，再加上沉默寡言的形象，很難不讓人感到發自心底的畏懼。

「十，十二歲。」

為了讓侄子少受點苦，掌櫃只能虛報了比實際更低的數字。

年齡這鬼東西，有的時候愁它太小，有的時候，則愁它太大。

「十二歲？」

天無常望端著茶盤的店小二，看著略帶興奮模樣的後者穩穩停在面前，將盤子裡的東西一一拾出來，儘量避開阿回攤開的包袱。

桌上的精緻茶壺茶碗，看上去雖說不是什麼便宜貨，但在百姓家中，也算是小小的奢侈品了。

尤其是對於這家茶莊來說，已經算是最高規格的待遇，無法再拔高。

「對，對！這小子太小了，實在是不合適啊，請將軍大人三思。」

天無常的目光停留在等待客官指令的店小二的黢黑麵龐上，繼續說道。

「按照霜月的律法，十二歲以下的孩子必須抽時間進入學堂學習。我問你，如今可否認字？」

年輕的店小二搖了搖頭，他在原先的山海城中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屁孩時，從來都沒有學習文字與知識的權利。即便現在的國家上下安定祥和，他也沒有什麼機會接觸學堂。

掌櫃偷偷抹了抹汗，他並不知道天無常的腦子裡，究竟想的是什麼東西。

「大人，您？」

鎧將軍從阿回的包袱中取出了兩枚霜月國的錢幣，那是兩枚平海銀幣。一枚閃閃的銀幣，就抵得上十枚大河。

而一枚大河，就足夠尋常人家生活兩個月的時間。

「拿著，每個月必須有十次學堂學習的記錄，送孩子去附近的先生那裡，先從識字開始。我半年後只要路過此地，必會加以探望。」

兩枚大河按到了掌櫃的手心，後者張大了嘴巴，不知該如何是好。

再看那捐了錢的少年將軍，卻將杯子裡的熱茶一飲而盡，用茶渣鋪在桌子上，擺成了一個‘天，字。

「這個字，就唸做‘天，。」

阿回興致勃勃地看著師父傳授人族文字，伸著舌頭試一試茶水的溫度時，卻被燙得一哆嗦。

在他和師父修煉的時候，後者時常會在樹蔭下提起樹枝寫字，給獸族的阿回教了不少知識。

教人識字，也算是天無常的家常便飯了。

時間飛逝，轉眼間已是傍晚。天無常二人即將離去時，眾人擁著他出了茶莊大門，熱鬧非凡。

茶館的掌櫃感激地說道。

「將軍，我在山海城的時候就曾經聽聞過您的事蹟。那北邊大山中藏著的巨大石頭怪物，被您唰唰一劍劈開，那叫一個精彩！小人嘴笨，不知道該怎麼和您說說心底話，總之這份情義，我武某人必須牢牢記在心底！日後甭管您什麼時候來，好茶，好菜，都為您奉上！」

天無常不住點頭，貼著他的人太多，實在是笑不出來。

阿迴心明眼亮，他急忙為師父打圓場，讓熱情的眾人留步。

「告辭了！各位！」

二人趁著夜色繼續趕路，阿回對著前方的天無常打趣道。

「師父，我算是發現了，您根本對付不了一群成年的大人。但是面對孩子，您還是願意付出耐心，教他們一些東西的。」

「嗯。」

天無常並沒有用沉默回答自己的態度，正如阿回所說，不管是在獸靈國，還是在霜月國，或許在指點孩子們修行和知識的時候，他願意為之付出。

就像是他曾經的師父那樣。

「寧然大人和您在一起的時候總是說，您就是塊鐵疙瘩，但阿回並不這麼認為。就像是寧然大人炒菜的時候那樣，鐵鍋總比木頭鍋要熱得更快。」

天無常噗得一聲笑了出來，他按住了自己的眉心，壓制著爆笑的情緒。

「你，這到底是什麼比喻？」

阿回趁熱打鐵，他追上了師父的步伐，在撲面而來的冷風中凝視著師父的臉，道。

「阿回能夠看到師父受過傷的心，而受傷的心，總能迎來治癒的溫泉。師父，阿回也想成為您的溫泉。」

溫泉？天無常望著遠方若隱若現的霜月關西部城牆，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他明白小鹿口中的那個‘也，，究竟指的是什麼。

那座能夠溫暖他千瘡百孔之心，能夠撫慰他隱隱作痛之心的溫泉，就是他們四人合力建造的蜃園！

遠方的星夜爬上了天空，天無常終於鬆開了右手手指，笑著說道。

「笨蛋，你已經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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