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我沒有料到,我這相當長的一生居然致力於文學、講課、賦閒、神聊、探討我所不瞭解的語文學、研究布宜諾斯艾利斯神秘的習俗,以及那門不無狂妄地稱為玄學的困惑。我這輩子不缺朋友,這一點是最重要的。我自問沒有一個敵人,即使有的話,他們從沒有讓我知道。事實上,我們除了所愛的人之外,誰都不能傷我們的心。如今,我痴活了七十歲(惠特曼也說過同樣的話)的時候,印行了我的第五本詩集。

卡洛斯·弗里亞斯建議我借這個集子的前言闡述一下我的美學觀點。我的孤陋和意願不能接受這個建議。我並沒有什麼美學觀點。長期實踐讓我學會了一些技巧:避免同義詞,因為同義詞使人聯想到虛假的差別;避免西班牙語彙、阿根廷方言語詞、古語和新語詞;寧用常用詞而不故作驚人之語;在小說裡插進一些偶然事件,因為當今的讀者要求這樣做;假裝有點含糊,因為即使現實很精確,記憶卻不然;敘述事即時彷彿對事實一無所知(這一點我是從吉卜林的作品和冰島薩迦裡學來的);記住以前的慣例並非金科玉律,會遭到時間的淘汰。這些技巧或習慣當然算不上美學。此外,我不信什麼美學原則。一般說來,它們只是一些無用的抽象概念;因每個作家而異,甚至因每篇作品而異,除了作為暫時的激勵或工具以外,不可能是別的。

前面說過,這是我的第五本詩集。讀者有理由猜測和別的集子相比,它好不了多少,也差不到哪裡去。除了無奈的讀者已經預見到的鏡子、迷宮和劍之外,增添了兩個新的主題:老年和倫理觀。大家知道,倫理觀是我心儀已久的、一個文學方面的朋友—羅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一向關注的問題。我偏愛信奉新教的國家,勝過具有天主教傳統的國家,原因之一就在於它們維護倫理觀。彌爾頓主張在他的學園裡教孩子們物理、數學、天文學和自然科學;約翰遜博士在十八世紀中葉指出:「謹慎和公正是適用於任何時代和任何地點的優點和美德;我們永遠是倫理學者,偶爾才是幾何學者。」

這個集子裡,散文和詩歌形式並存,我認為並沒有什麼不協調。我不妨援引一些著名的先例:波伊提烏的《哲學的慰藉》、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一千零一夜》;我認為那些分歧有其偶然性,希望讀者把這個集子當作詩歌來看。一本書本身並不是美學事實,只是眾多的客體之一;只有寫書或者讀書的時候才產生美學事實。常有人斷言,自由體詩無非是印刷表象;我覺得這句話裡有個潛在的錯誤。除了節奏之外,自由體詩的印刷形式能告訴讀者,他將要得到的是詩情,而不是知識或論證。我也曾欣羨《聖經·詩篇》或者沃爾特·惠特曼的磅礴氣勢;隨著歲月的流逝,我不無悲哀地發現自己只限於交替運用一些古典格律:亞歷山大詩體、十一音節詩、七音節詩。

在某些米隆加里,我懷有敬意地試圖模仿阿斯卡蘇比和民謠的絢麗和豪邁。

詩歌的神秘程度不下於世界上別的事物。如有滿意之作不能沾沾自喜,因為佳句本天成,妙筆偶得之;只有失誤才屬於我們。我希望讀者在這個集子裡能找到一些值得一記的篇章;在這個世界上,美是共同的財富。

豪·路·博爾赫斯

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四日,布宜諾斯艾利斯

boethius(約470—524),羅馬哲學家。阿爾弗雷德大帝、喬叟和伊麗莎白女王都翻譯過他寫的《哲學的慰藉》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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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藏書:序言集》《阿萊夫(El Aleph)》《天數》《鐵幣》《杜撰集》《深沉的玫瑰》《老虎的金黃》《另一個,同一個》《面前的月亮·聖馬丁札記》《詩藝》《探討別集》《密謀》《布宜諾斯艾利斯激情》《埃瓦里斯託·卡列戈》《詩人》《序言集以及序言之序言》《永恆史》《討論集》《布羅迪報告》《沙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