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洛華感嘆一句:「林子大,什麼鳥兒都有!」
布瓦勒納過來同他握手,那釦眼又佩戴上決鬥那天戴出來顯示的黃綠兩色綬帶的勳章。
打扮得花枝招展、身體肥胖的佩什穆爾子爵夫人,在路易十六時代風格的小客廳裡,正同一位公爵交談。
喬治低聲說道:「風流對頭。」
他穿過溫室的時候,又瞧見他妻子坐在拉羅什身邊,兩個人幾乎躲在一簇花木後面。他們那種行徑分明在說:「我們在這裡約會,在大庭廣眾之中見面。我們才不在乎輿論呢。」
德·瑪海勒夫人承認,卡爾·馬爾科維奇的《耶穌凌波圖》確實出神入化。他們往回走時,也不知把那位丈夫丟到哪裡了。
喬治問道:「羅麗娜怎麼樣?她還一直記恨我嗎?」
「對,一直那樣。她不肯見你,一聽人提起你就走開。」
喬治沒有應聲。小姑娘的這種反目成仇,一時壓在他心頭,令他黯然神傷。
在一道門的拐角處,蘇珊娜突然抓住他們,高聲說道:「嘿!你們在這兒呀!好啦,帥哥兒,您就獨自待會兒吧,我把美麗的克洛蒂爾德劫走了,帶她去瞧瞧我的房間。」
兩位女士走了,步履匆匆鑽進人群,她們腰身曼妙,動作像水蛇一般,善於在人群之間遊走。
幾乎緊接著,一個人低聲叫他:「喬治。」原來是華爾特夫人,她又壓低嗓門說道:「噢!您太殘酷無情啦!您就這樣白白讓我吃苦頭!我派蘇珊娜將陪伴您的女士拉走,好有機會同您說句話。聽我說,今天晚上,我必須……我必須同您談談……否則……否則……您不知道我會幹出什麼來。您去溫室那邊,從左手一道門出去,進入花園,再沿著小徑走到頭,就能看到一架紫藤。十分鐘後,您到那兒等我。您若是不願意,我向您發誓,我會立刻在這裡鬧起來,大家出醜!」
喬治高傲地答道:「好吧。十分鐘後,我就會到您指定的地點。」
二人當即分手。喬治不料又碰見雅克·裡瓦樂,差點兒誤了時間。裡瓦樂抓住他的胳膊,情緒非常激動,向他講述了一大堆事情,他肯定是從冷餐檯那裡過來的。最後,杜·洛華終於擺脫了,把人交給在兩道門之間又碰上的德·瑪海勒先生,自己趕緊溜走了。他還要特別當心,不能讓他妻子和拉羅什瞧見。這一點不難做到,因為那二人似乎談得很熱烈,他終於到了花園。
冷風襲來,就好像洗冷水浴,他心中罵了一句:「該死,我非感冒不可。」於是,他拿手帕像扎領帶那樣系在脖子上。然後,他沿小徑緩步往前走,剛從亮堂堂的客廳出來,周圍還看不清楚。
他分辨出兩側是灌木叢,落了葉的細枝在瑟瑟抖動,枝丫間穿過的灰色光亮,是公館窗戶透出的燈光。他隱約望見前方路中央有個白影,那正是華爾特夫人。她袒胸露臂,聲音顫抖著訥訥說道:「哦!你來啦?看來你是想要我的命吧?」
喬治平靜地回答:「求求您,別給我演戲好不好?否則我拔腿就走。」
她摟住喬治的脖子,幾乎嘴唇貼著嘴唇說道:「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你就像惡棍一樣對待我!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
喬治想推開她:「上次見面的時候,你把頭髮纏在我的所有紐扣上,害得我們夫妻關係差點兒破裂。」
她不禁愕然,繼而搖頭否定:「哼!你老婆才不在乎呢。大概是你的哪個情婦同你大鬧一場。」
「我沒有情婦。」
「住口吧!沒有,那你為什麼不來看我啦?你為什麼不來和我吃晚飯,每週一次也不肯呢?我多麼痛苦,簡直肝腸寸斷。我愛你到了什麼程度,無論想什麼都會想到你,無論看什麼都看見你在眼前,再也不敢講一句話,只怕一開口就講出你的名字!你呀,這種感受,你是不懂的!我就覺得自己被巨爪抓住,捆起來,不知被投進了什麼口袋裡。總是念念不忘,一想起你喉嚨就發緊,就像有什麼東西被撕裂,就在乳房下面,心窩這裡,這兩腿還發軟,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我就像個傻子,整天坐在椅子上想你。」
杜·洛華驚訝地看著她。她不再是他從前認識的那個胡鬧的胖女人,而成為喪失理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絕望女人。
這工夫,他頭腦裡隱隱約約有個設想,於是答道:「親愛的,愛情不是永恆的,總要有合有分。像我們這樣的關係,再繼續下去,就成了巨大的負擔。我再也不願意這樣了。這就是事實。不過,你若是真能變得通情達理,把我當作朋友看待,那我還會像從前那樣來你家。你覺得自己能做到這點嗎?」
她將手臂搭在喬治的黑禮服上,低聲說道:「只要能見到你,我什麼都做得到。」
「那好,一言為定,」喬治說道,「我們是朋友,僅僅是朋友。」
她訥訥道:「一言為定。」
可是,她又把嘴唇遞過去:「再吻一次……最後一吻。」
喬治委婉地拒絕:「不行,我們必須執行協議。」
她轉過身去,抹去兩顆眼淚,然後從胸衣裡掏出用粉紅綢帶扎著的一個紙包,遞給杜·洛華:「拿著,這是摩洛哥那樁生意中你賺的份額。當時我特別高興能替你賺了這筆錢。給你,拿著吧……」
喬治不想要:「不,我絕不能收這筆錢。」
華爾特夫人生氣了:「嘿!現在,你可別給我來這套!這是你的,純粹是你的。你不接著,我就扔到陰溝裡。喬治,你不會給我來這套吧?」
喬治收下紙包,放進口袋裡。
「該回去了,」他說道,「這樣你會得肺炎的。」
她喃喃說了一句:「我求之不得!死了才好呢!」
她抓起喬治一隻手,無比激動地、發狂而絕望地吻了一通,隨即逃往公館。
喬治思前想後,慢慢往回走。他高昂著頭回到溫室,嘴角掛著微笑。
他妻子和拉羅什已不在那裡了。人也減少了許多,顯見那些人不想留下來跳舞。他望見蘇珊娜拉著姐姐的手臂,姐妹倆朝他走來,邀請他和德·拉杜爾·伊沃蘭伯爵,同她們一起跳四組舞。
喬治驚奇地問:「又來個什麼人?」
蘇珊娜狡黠地答道:「那是我姐姐的一位新朋友。」
蘿絲滿臉羞紅,低聲說道:「你真壞,蘇珊娜!這位先生是我的朋友,同樣也是你的朋友。」
另一個微笑道:「我明白了。」
蘿絲生氣了,轉身不理他們,徑自走開了。
杜·洛華親熱地挽起留在身邊的少女的手臂,軟語溫柔地對她說:「聽我說,我親愛的小姑娘,您確實相信我是您朋友嗎?」
「對呀,帥哥兒。」
「您信得過我嗎?」
「完全信得過。」
「您還記得剛才我對您說的話嗎?」
「說的什麼事兒啊?」
「說的您的婚事,準確點兒說,是您將來要嫁的那個男人。」
「還記得。」
「那好!您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好哇,什麼事兒?」
「就是每次有人向您求婚,您沒有徵求我的意見,就不要答覆任何人。」
「好吧,我答應。」
「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隻字也不要向您父母提起。」
「絕不說。」
「發誓?」
「發誓。」
裡瓦樂來了,一副忙碌的樣子:「小姐,您父親叫您去跳舞呢。」
蘇珊娜說道:「走吧,帥哥兒。」
杜·洛華卻不肯去,決定馬上回家,要獨自考慮些問題,覺得湧進頭腦裡的新事太多了。他開始尋找妻子,找了一會兒,才望見她在冷餐檯正同兩位陌生的男士喝可可。她介紹了自己的丈夫,卻沒有向丈夫報那二位的姓名。
過了片刻,喬治問道:「我們走不走?」
「你說什麼時候走都行。」
瑪德萊娜挽住他的手臂,他們穿過人已稀少的幾間客廳。
瑪德萊娜問道:「老闆娘在哪兒?我要向她告辭。」
「算了。一見面,她又要挽留我們跳舞了,我已經待夠了。」
「唔,真的,你說得對。」
一路上他們默默無言。回到家,瑪德萊娜沒等摘下面紗,就笑著對他說:「你還不知道,我要給你一個驚喜。」
喬治情緒很壞,咕噥一聲:「什麼呀?」
「猜猜看。」
「我可不費這個勁兒。」
「好吧!後天就過元旦了。」
「對。」
「是新年送禮的時候了。」
「對。」
「這是給你的新年禮物,剛才拉羅什交給我的。」
她遞給喬治一個好似首飾匣的小黑盒。
喬治滿不在乎地開啟小盒,看見一枚榮譽團十字勳章。
他臉上失去點兒血色,微微一笑,說道:「我更喜歡得一千萬。而這玩意兒,用不著他破費。」
瑪德萊娜原以為他會欣喜若狂,不料他如此冷淡,心裡實在惱火。
「你真叫人難以置信。現在什麼都不能滿足你了。」
喬治平靜地回答:「這個人無非是還債,他欠我的還多著呢。」
聽他這聲調,瑪德萊娜挺驚訝,便又說道:「不過,在你這年齡,這畢竟是美事兒。」
喬治卻鄭重說道:「什麼都是相對的。今天,我也可能獲得更多些。」
他拿了小盒,敞著蓋兒放在壁爐上,只見平放在盒裡的金星閃閃發光,他注視了一會兒,然後才關上盒蓋,聳聳肩膀,上床睡覺了。
元月一日的《政府公報》,果然公佈了授勳的訊息:新聞記者普羅斯佩—喬治·杜·洛華先生,因做出傑出貢獻,任命為榮譽團騎士。
他的姓氏中間加點隔開,這比授勳本身還令喬治高興。
看了這條公佈的訊息之後一小時,他收到老闆娘一封便函,求他帶妻子去她家吃晚飯,以便祝賀他授了勳。他遲疑了幾分鐘,將這封措辭曖昧的便函投進爐火中,對瑪德萊娜說道:「今天晚上,我們到華爾特家吃飯。」
她深感詫異:「咦!我原以為,你再也不想登他們家門了。」
喬治只咕噥一句:「我改了主意。」
他們到了那裡,看見老闆娘獨自待在路易十六時期風格的小客廳裡。小客廳已佈置成她的私人會客室。她穿了一身黑衣裙,頭髮撲了粉,這給她增添了幾分魅力。她遠看像個老太婆,近觀則是位少婦,再要仔細審視,則是對人眼力的一種有趣考驗。
「您這是戴孝嗎?」瑪德萊娜問道。
華爾特夫人憂傷地答道:「也是也不是。我並沒有失去哪個親人,但是我到了生不如死的年紀。我今天服喪,表示這一階段開始了。從今往後,我便心如死灰了。」
杜·洛華心中暗道:「這一決心,能夠持久嗎?」
晚餐的氣氛有點兒沉悶。唯獨蘇珊娜不住嘴地講話。蘿絲彷彿心事重重。大家向記者講了許多祝賀的話。
吃罷晚飯,大家在客廳和花房各處走走,聊聊天。杜·洛華和老闆娘走在後面,老闆娘挽著他的手臂。
「您聽我說,」她壓低聲音說道,「我再也不對您說什麼了,永遠不說了。不過,您要來看我,喬治。您瞧,我已經不稱呼‘你’了。沒有您,我無法生活,無法生活。這種折磨是難以想象的。日日夜夜,我都感覺到您,感覺您留在我眼裡,留在我心中,留在我的肉體裡。就好像您給我喝了一種毒藥,藥力在我的體內發作了。我受不了,真的,我受不了啦。我情願在您面前只是一個老太婆。我的頭髮撲了白粉,就是要向您表示這一點。不過,您來這兒吧,以朋友的身份不時來一趟吧。」
她已經抓住喬治的手,用力握,用力揉搓,手指甲都摳進肉裡了。
喬治平靜地答道:「已經說定了,沒有必要再提了。您瞧,我一接到您的信,不就來了嘛!」
華爾特父女三人和瑪德萊娜走在前面,他走到《耶穌凌波圖》前便停下來等候杜·洛華。
「您想想看,」華爾特笑道,「昨天,我發現我妻子跪在這幅畫前,就像跪在小禮拜堂裡那樣。我一見那個笑啊!」
華爾特夫人以堅定的、飽含一種秘密激情的聲音回敬道:「正是這個基督,將來能拯救我的靈魂。我每次望著他,都覺得他給了我勇氣和力量。」
她停在立於海上的上帝對面,喃喃說道:「他多美啊!這些人,他們多麼懼怕,又多麼愛他呀!瞧瞧他那頭、他那眼睛,他是多麼淳樸自然,又多麼超凡脫俗啊!」
蘇珊娜叫起來:「嘿!他多像您哪,帥哥兒!我敢說他像您。如果您留起絡腮鬍,或者他剃掉絡腮鬍,你們兩個肯定會一模一樣。哈!這簡直太明顯啦!」
蘇珊娜讓杜·洛華站到油畫旁邊,果然,大家都承認兩張面孔十分相像!
誰都驚訝不已。華爾特認為事情太怪了。瑪德萊娜則微笑著說,耶穌的樣子更有陽剛之氣。
華爾特夫人佇立不動,定睛注視她那挨著耶穌面孔的情夫的面孔,她的臉色變得煞白,如同她的白髮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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