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漂亮朋友 莫泊桑 第2頁,共2頁

杜·洛華非常乾脆,近乎粗暴地回答:「這個嘛,用不著。」

她以哀求的聲調訥訥道:「聽我說,這事兒你不借錢也可以辦。我本來就想拿出一萬法郎,買這種債券,好攢點兒私房錢。好吧!我拿出兩萬法郎!算你一半。要知道,這錢我用不著償還給華爾特。因此,眼下一文錢也不用付。事兒成了,你就賺七萬法郎。事兒不成,你就算欠我一萬法郎,什麼時候還我都行。」

杜·洛華還是說:「不行,我不大願意搞這種鬼名堂。」

於是,她又擺出種種道理,勸他下這個決心,向他證明他投入一萬法郎,其實只是口頭上的,因此,冒是冒點兒風險,但這筆錢已由華爾特銀行支付了,她一個錢也用不著給他出。

此外,她還向他指出,促成這樁交易的這場政治宣傳運動,是他在《法蘭西生活報》上發動起來的,他若是不乘機撈一把,也就太天真了。

杜·洛華還在猶豫,她又補充說道:「你想想看,這一萬法郎,實際上是華爾特替你墊的,而你為他做的事,價值不比這大多啦!」

「好吧!就這麼辦了,」杜·洛華說道,「你我各一半。如果蝕本了,我就還給你一萬法郎。」

華爾特夫人高興極了,不禁站了起來,雙手捧住他的頭,開始貪婪地吻他。

起初他並不在意,可是她越來越瘋狂,緊緊摟抱,親熱個沒完,簡直要把他吞掉。他心裡嘀咕,等一會兒另一個就要來了,若是心軟,勢必耽誤時間,把留給少婦的這股激情,就要丟到這個老太婆的懷抱裡了。

於是,杜·洛華輕輕地推開她,說道:「嘿!要規矩點兒。」

她神色憂傷地看著他:「噢!喬治,我連親親你都不行了。」

杜·洛華答道:「那倒不見得,但今天不行。我不舒服,有點兒偏頭痛。」

她只好重又坐下,乖乖地待在他兩腿之間,又問道:「明天到我家去吃晚飯好嗎?你去了會叫我多高興啊!」

他心下猶豫,但是不敢拒絕。

「好吧,我一定去。」

「謝謝,我的小親親。」

她的面頰在年輕人胸上蹭來蹭去,是一種有規律的撒嬌的動作,她的一根黑色長髮掛到他的坎肩上。

她發覺了,於是萌生一個荒唐的念頭,須知這種迷信的念頭往往體現女人的全部理智:她開始將這根頭髮輕輕地纏在紐扣上,在另一顆紐扣上再纏一根,還把一根纏在上面的紐扣上,最後,每顆紐扣都纏了她一根頭髮。

等會兒他一起身,就會把這幾根頭髮揪下來,會揪得生疼,可是多麼幸福啊!他不知不覺就帶走她一小綹頭髮,帶走她身上的一點兒東西。這是他從未討過的,可以說是一條鎖鏈,一條秘密的無形鎖鏈,將她和他拴在一起!也是她在他身上留下的一道符咒,能讓他不由自主地想念她,夢見她,明天會多愛她一分。

杜·洛華突然說道:「我得走了,議會散會時還有人等我呢。今天我不能不去。」

華爾特夫人嘆了口氣:「唉!這就要走了。」

接著,她又無可奈何地說道:「去吧,我的小親親,可是明天可得去我那兒吃晚飯。」

她猛然一掙,只覺頭皮像針扎似的疼了一下。她的心怦怦跳起來,吃一點兒苦她也高興。

「再見!」她說道。

杜·洛華帶著憐憫的微笑摟抱她,冷淡地吻了吻她的眼睛。

可是,這一接觸,她又神魂顛倒了,低聲重複一遍:「這就要走啦!」哀求的目光投向敞著門的臥室。

杜·洛華將她推開,急匆匆地說道:「我得趕緊走,要遲到了。」

她又遞過去嘴唇,杜·洛華只是輕輕拂了一下,將她忘掉的雨傘拿給她,又說了一句:「走吧,走吧,快點兒,都三點過了。」

華爾特夫人走在前面,出門還叮囑他一句:「明天,七點鐘。」

杜·洛華答道:「明天,七點鐘。」

二人分手,華爾特夫人向右拐,杜·洛華向左拐去。

杜·洛華一直走到環城大道,再沿著瑪勒澤爾博大街,緩步往回走,經過一家糕點鋪,看見一隻水晶杯裡裝著冰糖栗子,心中便想道:「我給克洛蒂爾德帶回一斤去。」他買了一袋這種甜果,知道克洛蒂爾德喜歡得要命。

四點鐘,他又回到房中,等候年輕的情婦。

她稍微來遲了一會兒,因為她丈夫回家了,要住一週。她問道:「明天能去我家吃晚飯嗎?他會非常高興見你的。」

「不行,我還得到老闆家去吃晚飯。我們忙著呢,要運作一大堆政治和金融的事情。」

克洛蒂爾德已摘下帽子,現在正脫箍得太緊的上衣。

喬治指了指壁爐上的紙袋,對她說:「我給你帶來的冰糖栗子。」

她拍起手來:「運氣這麼好!你太可愛了。」

她拿下紙袋,嚐了一個栗子,說道:「真好吃。我一嘗就知道,我準一個也剩不下。」

接著,她喜滋滋又色迷迷地望著喬治,補充一句:「看來,你寵著我所有的壞毛病,對吧?」

她慢慢地吃栗子,不時往紙袋裡瞧一眼,看看是不是還有。

她忽然說道:「喏,你來坐到這張扶手椅上,我就偎在你兩腿之間,慢慢吃這糖果,這樣我會很舒服的。」

喬治微微一笑,坐下來,劈開大腿夾住她,就像剛才夾著華爾特夫人那樣。

克洛蒂爾德滿嘴嚼著,抬頭同他說話:「你還不知道,親愛的,我夢見你了,夢見我們二人騎著駱駝長途旅行。那是雙峰駱駝,我們每人騎著一個駝峰,穿越沙漠。我們帶了紙包的三明治、瓶裝的葡萄酒,就坐在駝峰上吃這樣的便飯。我們倆離得遠,幹不了別的事情,我就煩了,想下去。」

喬治應聲說:「我也一樣,想下去。」

他哈哈大笑,覺得這故事很有趣,引逗她胡謅八扯,多講些蠢話,講情侶在一起調情說的各種幼稚可笑的事情。這類傻話出自德·瑪海勒夫人之口,他就覺得動聽,如果出自華爾特夫人之口,他就會惱火。

克洛蒂爾德也叫他「我的小心肝,我的小寶寶,我的小貓咪」這些稱呼,他覺得又溫柔又親熱,如果由剛才那一位叫出來,他就會感到噁心和惱火了。同樣的情話,出自不同的口,味道也就不同。

不過,他一邊開心地聽她胡說八道,一邊想他要賺到的七萬法郎,忽然,他用手指輕輕敲兩下情婦的頭,叫她住口:「聽我說,我的小貓咪,我要派你給你丈夫傳個信兒,轉告我的話,讓他明天去購進一萬法郎的摩洛哥債券。現在的行市為七十二法郎,保證他不出三個月,就能賺上六萬到八萬法郎。千萬叮囑他,要絕對保密。向他轉告我的話,遠征丹吉爾已成定局,到時候法國政府就會為摩洛哥債券擔保了。你可不要拉別人攪和進來。我透露給你的,可是國家機密。」

她認真聽完,低聲說道:「謝謝你,今天晚上我就告訴我丈夫。對他,你儘可放心,他不會亂講。他那人靠得住。絕不會出什麼事兒。」

栗子全吃光了,空紙袋她在手裡一揉,扔進壁爐裡,說道:「我們上床吧。」但她沒有站起來,而是就勢給喬治解坎肩的紐扣。

她戛然住手,兩根手指擇出一根纏在紐扣上的長髮,咯咯大笑:「咦,你還帶著瑪德萊娜的一根頭髮。可真是個忠實的丈夫!」

接著,她神情又嚴肅起來,拿著她發現的這根難以覺察的細絲,久久地審視,咕噥道:「是棕色的,這不是瑪德萊娜的頭髮。」

喬治微微一笑:「很可能是女用人的。」

然而,她像警探一樣,仔細檢查他的坎肩,又從一顆紐扣上擇下第二根頭髮,繼而又發現第三根。她面失血色,身子微微顫抖,高聲嚷道:「噢!你和一個女人睡過覺,她在你每顆紐扣上都纏上了頭髮。」

喬治深感詫異,結結巴巴地說:「沒……沒有的事兒。你亂說……」

他猛然想起來,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兒,開始有點慌神兒,隨即又冷笑著否認,但是隨她懷疑他另有豔情,內心深處並不氣惱。

她還在尋找,總有所發現,飛快地將頭髮擇下來,扔到地毯上。

她出於女人的狡猾本能,已然猜測出來了。她怒不可遏,氣得簡直要哭了,磕磕巴巴地說:「這個女人,她愛你……她要讓你帶走她身上的一點兒東西……噢!你這個負情的傢伙……」

突然,她又大叫一聲,這是神經質的尖聲歡叫:「噢!……噢!……是個老太婆呀……這有根白頭髮……哼!對呀,現在你連老太婆都要了……她們是不是給你錢,說……她們是不是給你錢……噢!到了這份兒上,跟老太婆鬼混……這麼說,你不需要我了……保住另一個吧……」

她霍地站起來,跑向她扔在椅子上的外衣,迅速地穿上。

杜·洛華又羞又愧,想攔住她,結結巴巴地說道:「哦,不是……克洛……你真愚蠢……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兒……聽我說……別走……瞧你……別走呀……」

她一再重複:「保住你那老太婆吧……留著她吧……用她的頭髮……用她的白頭髮,讓人給編一個戒指……她那白頭髮夠你用的了……」

她敏捷而飛速地穿好衣服,戴上帽子和麵紗,喬治還想拉住她,她卻掄圓胳膊,扇了他一個大嘴巴,趁他一愣神兒的工夫,開啟房門跑掉了。

只剩下杜·洛華一個人,他簡直氣瘋了,恨透了華爾特那個婆娘,那個兇惡的老太婆。哼!這個女人,一定得打發走,要狠狠地打發走。

他用水敷敷被打紅的面頰,也出了門,心裡琢磨如何報復。這回絕不輕饒。哼!絕不輕饒!

他一直走到林蔭大道,信步閒逛,到一家珠寶店門前站住,望著一塊標價一千八百法郎的懷錶,那是他渴望已久的了。

他心頭猛然一喜,想道:「我若是能賺到那七萬法郎,就可以買下它了。」

他開始暢想,用那七萬法郎能幹多少事情。首先,他要競選成為議員。其次,他要買下這塊懷錶,然後去交易所玩股票,還要……還要……

他還不想去報社,想回家同瑪德萊娜聊聊,然後再去見華爾特,再寫那篇文章。於是,他轉身往家走。

走到德魯奧街忽又站住,他忘記去探望德·沃德萊克伯爵了,而伯爵就住在當丹路,於是他又往回走,一路遊逛,仍然暢想,想到許多許多事情,想到美事好事,想到自己就要發跡,還想到拉羅什那個無賴和老闆娘那個老妖婆。至於克洛蒂爾德負氣而走,他並不放在心上,知道她很快就能原諒他。

到了德·沃德萊克伯爵的住所,他問門房:「德·沃德萊克先生怎麼樣了?聽說他近日身體不好。」

門房答道:「先生,伯爵先生情況很不好。痛風攻心了,恐怕過不了今天夜晚了。」

杜·洛華萬分驚駭,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沃德萊克要死啦!無數模糊的念頭掠過腦海,令他心亂如麻,連他自己都不敢承認會產生這類想法。

他囁嚅道:「……謝謝……我以後再來……」自己都不明白要說什麼。

他跳上一輛出租馬車,趕快回家。

妻子已經回來,他氣喘吁吁地衝進她的房間,立刻告訴她:「你還不知道吧?沃德萊克要死啦!」

瑪德萊娜正坐在那兒看信,她抬起眼睛,一連重複三遍:「嗯?你說什麼?……你說什麼?……你說什麼?……」

「我要告訴你,沃德萊克痛風發作,侵入心臟,人就要死了。」接著,他又補充一句:「你打算怎麼辦呢?」

瑪德萊娜站起來,面失血色,臉頰神經質地抽搐,繼而,她雙手掩面,失聲痛哭。她一直站在原地哭泣,渾身顫動,真是痛斷肝腸。

忽然,她控制住痛苦,擦了擦眼淚:「我要……我要去一趟……你不要管我了……說不準幾點鐘能回來……不要等我了……」

喬治回答:「很好,你去吧。」

二人握了握手。她走得非常急,連手套都忘記戴了。

喬治一個人吃過晚飯,就開始寫擬議的那篇文章,完全遵照那位部長的意圖,向讀者暗示不會遠征摩洛哥。文章寫好,他就送交報社,同老闆閒談了一會兒,便叼著菸捲回家來,不知為什麼心情這麼輕鬆。

妻子還沒回來,他獨自睡下了。

將近午夜時分,瑪德萊娜才回來。喬治猛然驚醒,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問道:「怎麼樣?」

他從未見過她臉色如此蒼白,神情如此衝動。瑪德萊娜低聲說了一句:「他死了。」

「哦!那……他什麼也沒有對你說嗎?」

「沒有。我到那兒時,他已經昏迷不醒了。」

喬治若有所思。有些問題到了嘴邊,但他不敢提出來。

「睡覺吧。」他說道。

她迅速脫掉衣裙,挨著丈夫躺下。

喬治又問道:「他死的時候,有親屬在身邊嗎?」

「只有一個侄兒。」

「哦!那侄兒,他常見面嗎?」

「從不見面。他們有十年沒相見了。」

「他還有別的親戚嗎?」

「沒有……我想沒有。」

「那麼……這個侄兒應當是繼承人了?」

「不知道。」

「沃德萊克,他生前很富有吧?」

「對,很富有。」

「大約有多少錢,你知道嗎?」

「不知道,說不準確,大概有一兩百萬吧。」

喬治不再說什麼了。瑪德萊娜吹滅了蠟燭。他們在黑夜中並排躺著,誰也沒有睡,都默默想心事。

喬治已經沒有睡意了。現在他倒覺得,華爾特夫人向他許諾的七萬法郎,已經是個小數目了。忽然,他感到瑪德萊娜在哭泣。為了確證一下,他便問道:「你睡了嗎?」

「沒有。」

她的聲音沉重而發顫。喬治又說道:「那會兒我忘了告訴你,你那位部長把我們騙了。」

「怎麼回事兒?」

他從頭至尾詳詳細細講了,拉羅什和華爾特耍了什麼手段。

等他講完,瑪德萊娜問道:「這情況你是怎麼知道的?」

喬治回答:「恕不奉告。你有你的情報途徑,我不得而知;我也有我的情報途徑,也打算嚴守秘密。不管怎樣,我敢保證,我這情報準確無誤。」

瑪德萊娜咕噥道:「唔,這倒有可能,我已經覺察出,他們揹著我們在搞什麼事兒。」

這工夫,喬治等不來睡意,就往妻子身邊靠了靠,輕輕地吻她耳朵。她一把將丈夫推開:「求求你,讓我安靜點兒好不好?我可沒情緒陪你玩。」

喬治無可奈何,只好翻身面壁,閉起雙眼,最後總算睡著了。


作者「莫泊桑」的其他小說

我們的心》《溫泉》《死戀》《兩兄弟》《莫泊桑短篇小說選》《羊脂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