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漂亮朋友 莫泊桑 第2頁,共2頁

六位先生登上賽臺,坐在裁判席上,他們的外衣都緊箍在身上,以便突出他們的胸脯。

他們的名字立即傳遍大廳:矮個兒大鬍子裁判長德·雷納爾迪將軍,高個兒禿頂長鬍子畫家約瑟分·魯代,三個英俊青年馬提奧·德·於雅爾、西蒙·拉蒙瑟爾和皮埃爾·德·卡爾文,以及劍術師加斯帕爾·麥爾勒隆。

地下廳裡間兩側各掛出一塊牌子,右面牌子寫著:克萊沃戈爾先生,左面牌子寫著:波呂莫先生。

他們是劍術師,優秀的二級劍術師,兩個人出場了,身子全那麼幹癟,穿著白皮帆布的擊劍服,一副軍人姿態,動作有點兒僵硬,就像木偶似的舉劍致敬,然後開始進攻,活像兩個新兵在打鬧。

不時聽見「擊中」這個詞兒,裁判的六位先生都內行地點頭同意。觀眾卻看不出一點兒名堂,只見兩個活木偶伸出手臂跳來跳去。他們根本不明白怎麼回事,但是看著挺高興。不過,他們覺得那兩個傢伙姿勢並不怎麼優美,未免有點兒可笑,不禁聯想到元旦時在林蔭大道上賣的木雕的鬥士。

第一對賽手下去,換上來布朗東先生和加拉班先生,兩位劍術師一民一軍。布朗東先生個頭兒很小,加拉班先生身體肥胖,簡直可以斷言,使用花劍一擊,準能戳破這個像用腸衣做的大象似的圓球。大家看著直笑。布朗東先生像猴子一樣躥跳,而加拉班先生只活動手臂,身體其他部位胖得動不了。每五分鐘他就發起一次攻擊,向前攻擊的衝力極重,就好像這是他一生最大的決心。攻擊之後,他要費很大氣力才能重新站穩身子。

行家評論他擊劍動作極為有力,也極為緊湊。觀眾相信行家的話,都很讚賞他。

接著上場的是鮑裡榮先生和拉帕爾姆先生,職業劍術師對業餘愛好者。二人一交手,便展開激烈的技擊,一個瘋狂地衝向另一個,逼使裁判急忙搬著椅子躲開。兩個對手總是一個前進,一個後退,從賽臺這頭跑到那頭,再從那頭跑到這頭,躥跳兇猛而又滑稽。他們時而小步跳躍著向後退,惹得女士們咯咯大笑,時而大步向前衝,又頗為牽動觀眾的心。這種小跑式的搏擊,不是鬥劍而像體操表演,不知哪個淘氣鬼喊了一嗓子,一語道破:「二位別累著,這是計時的吧?」觀眾則發出噓聲,表示對這種低階趣味的不滿。專家們的評論也傳開了:兩名擊劍手攻防很有氣勢,但有時不夠隨機應變。

上半時最後一場比賽,是雅克·裡瓦樂對著名的比利時劍術師勒貝格,這是一場相當精彩的技擊。裡瓦樂深得女士的青睞。他的確是個英俊的男子,生得一表人才,體態輕靈,動作敏捷,那風采要超過前邊上場的所有人。無論防守還是進攻,他都顯得非常瀟灑,討人喜歡,那種上流社會的風度,同對手氣勢洶洶而儀態平平的樣子形成鮮明對照。有人就說:「感覺得出來,他是個極有教養的人。」

他取得了決賽權。大家為他鼓掌。

然而,從上面傳來一種奇特的聲響,持續已有好幾分鐘,引起觀眾的不安。那是用力跺腳的聲音和哄笑的聲音,大概是應邀前來的那兩百人未能下去觀賞,就以自己的方式取樂了。小旋梯上擠了五十來人。地下室熱得要命,有人嚷道:「通通風吧!」「給點兒喝的!」還是那個愛開玩笑的人,用壓過嗡嗡的談話聲的尖嗓門喊道:「杏仁露!汽水!啤酒!」

裡瓦樂來了,他滿面通紅,還穿著擊劍服,說道:「我馬上讓人送清涼飲料來。」

他朝樓梯跑去,可是上一樓的通道完全堵死了,要穿過擠在樓梯上的人牆,恐怕比鑿穿頂棚還難。

裡瓦樂高喊:「請把冰鎮飲料給女士們傳過來。」

五十副嗓門重複著:「冰鎮飲料!」一個托盤終於出現了,但是隻有空杯子了,飲料在途中就讓人喝光了。

一副大嗓門吼道:「這裡邊太悶,快點兒賽完,我們好走。」

另一個聲音嚷道:「募捐!」觀眾都氣喘吁吁,但還是情緒高漲,跟著重複:「募捐……募捐……募捐……」

六位夫人開始在長椅之間走動,只聽銀幣落進錢袋裡發出輕微的聲響。

杜·洛華向華爾特夫人歷數到場的名流。那是些社會新聞欄的記者,是傲視《法蘭西生活報》的那些大報、老報的記者,他們是出於經驗而懷著幾分保留態度前來的。他們見過的多了,像《法蘭西生活報》這種政治—金融性質的報章,猶如曖昧結合的產兒,一屆內閣一倒臺就給砸死了。來賓中也有畫家、雕塑家,這些人一般都喜歡運動,還有一位當了法蘭西學院院士的詩人,引起人們指點議論,此外,還有兩位音樂家和許多外國貴族。杜·洛華給那些外國貴族姓名冠以「rast」(意為「來路不明的外國闊佬」),他說這是模仿英國人,他們在自己的名片上都加上「esq」的字樣。

有人衝他喊了一聲:「您好,親愛的朋友。」原來是德·沃德萊克伯爵叫他。杜·洛華向幾位女士說聲對不起,便過去同伯爵握手。

他回來時,鄭重其事地說道:「沃德萊克那人非常可愛,能讓人明顯感到他出身高貴。」

華爾特夫人一句話也不應答。她有點兒倦怠,每喘口氣,胸脯都吃力地起伏,這引起杜·洛華的注意。他不時與「老闆娘」的目光相遇,發現她眼神慌亂,游移不定,剛落到他身上,又隨即溜走。杜·洛華不禁心中暗道:「咦……咦……咦……難道這一位,也讓我勾引上手了嗎?」

募捐的幾位女士走了一圈,她們的錢袋裡裝滿了金幣和銀幣。賽臺上又掛出牌子:「驚驚驚精彩表演。」幾位裁判重又各就各位。大家等待開場。

兩位女士上場,各執花劍,身穿比賽服:深色緊身衣,只遮住半截大腿的短裙;護胸高高隆起,使她們不得不揚起頭。兩位又年輕又漂亮,笑吟吟地向觀眾施禮,贏得觀眾長時間的歡呼。

在一片向女性獻殷勤的喧鬧和開玩笑的私議聲中,她們擺好了姿勢。

裁判對技擊表示讚賞,低聲叫好,藹然的微笑久駐在他們的嘴唇上。

兩位女賽手的這場較量,觀眾顯然特別欣賞。她們在男士的心中點燃了慾火,在女士的心中則喚起巴黎觀眾天生的那種鑑賞趣味。須知巴黎觀眾在咖啡館聽歌女唱歌,到劇院看輕歌劇,欣賞的正是帶幾分風騷的情致,正是虛假的美麗和虛假的優雅。

每當一位女劍手進攻時,全場觀眾都喜得顫動起來。背向大廳的那位,那豐滿的背部叫人張大了嘴,睜大了眼睛。大家主要不是看她手腕的技巧了。

觀眾狂熱地為她們鼓掌。

接下來一場是刀術比賽,但是沒人觀看了,全體注意力都讓上面發生的情況吸引過去了。上面鬧騰了好幾分鐘,傢俱搬動和在地板上拖拉發出巨大聲響。繼而,突然彈起鋼琴,琴聲透過頂棚傳下來,還清晰地聽見腳步有節奏地跳動。原來上面的人沒有看到擊劍比賽,就自動組織舞會來補償。

擊劍房的觀眾先是鬨堂大笑,接著,女士們躍躍欲試,也想跳舞了,她們再也不管臺上的賽事,開始高聲談起話來。

大家都覺得,遲到的人組織舞會這主意太妙了,看來他們不會寂寞了。下面的人還真希望也到上面去。

這時,又有兩名賽手上場,先相互施禮,他們擺出的架勢極富權威,又把所有目光吸引過來觀看他們的動作了。

他們進擊,重又挺立,動作具有造型美,而且力度把握適當,招式特別簡潔,姿勢非常準確,技擊的分寸掌握得極好,就連外行觀眾也詫為奇事,看得著了迷。

他們迅疾而沉穩,靈活而審慎,快速的動作經過精心設計,看上去倒顯得緩慢了。他們僅僅以完美的技藝吸引並攫住了觀眾的目光。觀眾感到他們在觀看難得一見的精彩表演,兩位藝術大師技術精湛,他們拿出了絕活兒,以顯示他們的靈巧和機敏,顯示他們純熟的功夫和矯捷的身軀。

再也沒人說話了,大家都看呆了。等他們完成最後一擊,相互握手時,全場爆發出歡呼和喝彩聲。有人又是跺腳,又是叫喊。他們的名字無人不曉,正是謝爾讓和拉維尼亞克。

大家的情緒被激起來,就想找碴兒打架了。男人瞪著旁邊的人,就想爭執起來,看到別人微笑一下也認為是挑釁。從未操過花劍的人,現在拿起手杖比畫攻擊和招架。

這工夫,大家三三兩兩又從小樓梯上去,總算能喝點兒什麼了。不料上去一看,簡直氣壞了,跳舞的人早已將冷餐食品一掃而光,揚長而去,臨走還揚言,讓兩百人白折騰一趟真夠缺德的。

一塊糕點、一滴香檳酒、一點兒果汁或啤酒底兒也沒有剩下,連一塊糖果、一個水果也沒有剩下,光光的,全光了。他們洗劫一空,全部吞噬,一掃而光了。

大家讓侍者講述詳細情況。侍者們心裡大笑,但裝出愁眉苦臉的樣子:「那些女士比男人還厲害。」他們肯定地說:「她們放開肚子大吃大喝,都能撐出毛病來。」聽這口氣,真像劫後餘生的人講述蠻族入侵期間,洗劫一座城市的情況。

不想走也得走了。有些先生後悔捐了二十法郎,想想就義憤填膺:上面的人一文錢未花,卻大吃大喝了一頓。

幾位主持贊助的夫人募捐共得三千多法郎,支付各種開銷之後,給第六區的孤兒餘下二百二十法郎。

杜·洛華等待那輛四輪馬車,好送華爾特夫人母女回去。

他坐在華爾特夫人的對面,在返回的路上,再次遇見她那脈脈含情而又躲躲閃閃、顯得有點兒慌亂的目光,不禁心中暗道:「好傢伙,想必她上鉤了。」他微笑起來,認為自己在女人方面確實運氣好,因為德·瑪海勒夫人和他重敘舊情之後,愛他簡直到了神魂顛倒的程度。

他步履歡快地回到家中。

瑪德萊娜正在客廳裡等他呢。

「我得到新訊息了,」她說道,「摩洛哥事件複雜了。過幾個月,法國很可能派去遠征軍。不管怎樣,也要抓住這個時機推翻現在的內閣,拉羅什也要趁機拿下外交部。」

杜·洛華想逗逗妻子,裝出根本不相信的樣子。他們總不至於那麼糊塗,還重蹈突尼西亞的覆轍吧。

瑪德萊娜不耐煩地聳了聳肩膀:「告訴你沒錯兒!告訴你沒錯兒!你還不明白,這對他們來說是金錢的大問題。親愛的,如今的政治勾當,不應當說‘討老婆’,而應當說‘找事兒’。」

喬治就想激她,不屑地咕噥一聲:「算了吧!」

她果然急了:「哦,你和弗雷吉埃一樣天真。」

瑪德萊娜想刺傷他,以為他要惱火,不料他卻微微一笑,答道:「和那個當了王八的弗雷吉埃一樣?」

她目瞪口呆,繼而才訥訥說道:「噢!喬治!」

喬治擺出一副放肆而嘲弄的樣子,又說道:「這有什麼?那天晚上,你不是向我承認,讓弗雷吉埃當了王八嗎?」

他隨即又加了一句:「可憐的傢伙!」口氣流露出深深的同情。

瑪德萊娜不屑於回答,便轉過身去。沉默了一會兒,她又說道:「星期二我們有客人,拉羅什—馬提厄夫人和德·佩什穆爾子爵夫人前來共進晚餐。你能把裡瓦樂和諾爾貝·德·瓦萊納邀請來嗎?明天,我去邀請華爾特夫人和德·瑪海勒夫人。裡索蘭夫人也可能來。」

近來,她利用丈夫的政治影響,拉了一些關係,想把需要得到《法蘭西生活報》支援的那些參議員、眾議員的妻子邀請或強拉到她家來。

杜·洛華答應:「很好。我負責邀請裡瓦樂和諾爾貝。」

他搓著雙手,心中好不高興,終於找到一把好鋸,既可以煩煩他妻子,又能解解心頭的暗恨。從他們去布洛涅樹林散步那天起,他心中就萌生了這種莫名的尖刻的妒意。從那以後,只要一提起弗雷吉埃,他就稱作王八。他明顯地感到,瑪德萊娜到頭來準會惱羞成怒。這天晚上,他不下十次設法找到機會,以天真調笑的口吻說「弗雷吉埃這個王八」。

他不再記恨死者,而是替他報仇了。

他妻子裝作沒聽見,坐在他對面,始終笑吟吟的滿不在意。

次日,瑪德萊娜要去邀請華爾特夫人,喬治要搶在她前頭,好單獨見見老闆娘,看她是否真的對他有意。這事兒他又開心又得意。再說……有何不可……假如可能的話。

剛剛下午兩點鐘,他就到了瑪勒澤爾博大街,登門求見,隨即被人引進客廳等待。

華爾特夫人來了,她非常高興,急忙伸過手去。

「是什麼好風把您給吹來啦?」

「不是什麼好風,只是渴望見見您。有一股力量把我推到您這兒來,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根本沒有什麼話要同您談。我就這麼來啦!我這麼早來拜訪,來意又說得這樣坦率,您能原諒我嗎?」

他講這話時,嘴唇泛著微笑,是一種獻殷勤的打趣口氣,而聲調卻又一本正經。

華爾特夫人一副驚訝的樣子,臉色緋紅,訥訥說道:「可是……真的……我不明白……您真叫我感到意外……」

杜·洛華補充說道:「這是用快活的調子所做的表白,以免嚇著您。」

他們並排坐下。她就把這話當作開玩笑。

「這麼說,這種表白……鄭重其事嘍?」

「當然啦!我早就想對您表白了,已經有很久很久了。然而我就是不敢,聽人說您非常嚴厲,非常古板……」

這工夫,她已經鎮定下來,回答道:「您為什麼選擇今天呢?」

「不知道。」他又壓低聲音說道,「這麼說吧,就因為從昨天起,我心裡只想您了。」

她臉色唰地白了,結結巴巴地說道:「瞧您,孩子話說得夠多了,我們談點兒別的事吧。」

可是他已經跪下了,突如其來,把她嚇了一跳。她想從座位上站起身,卻被他用雙臂攔腰抱住,只聽他聲音無比激動地重複道:「不錯,我真的愛您,愛得發狂,已經很久了。您不要回答我。有什麼辦法呢,我簡直瘋啦!我愛您……唉!您哪兒知道,我多麼愛您啊!」

華爾特夫人感到窒息,氣喘吁吁,想說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用兩隻手推他,抓住他頭髮,以便阻止朝她嘴逼過來的那張嘴,她的頭也左右飛快地擺動,同時閉上眼睛不再看他了。

他隔著衣裙觸控她,又是抓撓又是撫摩。她在這種粗暴有力的愛撫下,渾身酥軟了。杜·洛華猛地站起來,想緊緊地摟住她,不料就在鬆手的一剎那,她向後一仰就擺脫了,立刻從一張椅子逃向另一張椅子。

杜·洛華認為這樣追逐未免可笑,便一屁股坐到一張椅子上,雙手掩面,做出抽噎哭泣狀。

繼而,他又站起來,高聲說:「永別啦,永別啦!」隨即敗陣而逃。

他到了衣帽間,平靜地拿了手杖,走在大街上,心裡還琢磨:「我看成啦!」他到電報局給克洛蒂爾德發了一張「小藍紙」,約她次日幽會。

他按時回到家中,問他妻子:「怎麼樣,晚餐的客人,你全請齊了嗎?」

妻子答道:「齊了,只有華爾特夫人是否有空還難說。她還在猶豫。也不知道她對我講了些什麼,許諾呀,良心呀,莫名其妙。總之,我覺得她那樣子特別怪。沒關係,但願她還是能來。」

喬治聳了聳肩膀:「哦,當然了,她準能來。」

話雖如此,他也沒有把握,心裡七上八下,一直到請客那天。

那天早晨,瑪德萊娜收到老闆娘一封簡訊:「我費了很大周折才抽出空來,去同你們相聚。但是我丈夫卻不能陪我前往。」

杜·洛華心想:「我沒有再去,做得太對了。她已經平靜下來了。小心點兒。」

他等待老闆娘進門時,心裡還忐忑不安。她到了,神態非常平靜,有點兒冷淡和高傲。杜·洛華則變得非常謙卑,非常審慎,一副低首下心的樣子。

拉羅什—馬提厄夫人和裡索蘭夫人分別陪丈夫前來。德·佩什穆爾子爵夫人大肆談論上流社會。德·瑪海勒夫人打扮得十分奇特,一身西班牙式黑黃兩色服裝,緊緊裹住她那曼妙的腰身、豐腴的胸乳和胖乎乎的手臂,使她那小鳥一般的頭特別精神。

杜·洛華將華爾特夫人安排在他右首,席間只對她談正經事,恭敬的態度有點兒過分。他不時瞧瞧德·瑪海勒夫人,心中暗道:「真的,她更美,更豔麗了。」繼而,他目光又移回到妻子身上,覺得她也不錯,不過心裡對她一直懷有一股陰毒的怒火。

還是老闆娘最能激發他的情緒,這有兩條原因:一是難以征服,二是男人喜新厭舊。

華爾特夫人要早點兒回去。

「我送您。」杜·洛華說道。

她謝絕了。杜·洛華還執意要送:「為什麼您不願意呢?您這樣會嚴重傷害我。不要讓我以為您還根本沒有寬恕我。您看我多麼平靜。」

華爾特夫人回答:「您總不能丟下您的客人啊。」

杜·洛華微微一笑:

「哦!我也就離開二十分鐘嘛,他們甚至都覺察不出來。您若是拒絕了我,可就傷透了我的心。」

華爾特夫人低聲說道:「那好,我接受。」

可是一到車上,杜·洛華就抓住她的手,狂熱地吻起來:「我愛您,我愛您,讓我對您說吧。我不會碰您的。我只想反覆對您講:我愛您。」

華爾特夫人囁嚅道:「哦!……您不是向我保證了嗎……這樣可不好……這樣可不好……」

杜·洛華彷彿極力剋制了一下自己,接著才以抑制的聲音說道:「喏,您瞧見了,我是多麼努力控制自己。然而……您總得讓我對您說‘我愛您’,並讓我每天向您重複這句話……對,讓我每天去您家,在您的腳下跪五分鐘,衝著我崇拜的面容講這三個字。」

華爾特夫人任由他拉著手,氣喘吁吁地說道:「不行,我不能,也不願意。想想別人會怎麼說,想想我那些僕人、我兩個女兒。不,不,這不可能……」

杜·洛華又說道:「見不到您的面我就活不下去了。無論在您家還是別處,我一定得見您一面,每天哪怕一分鐘,讓我摸摸您的手,讓我呼吸您衣裙掀起時的空氣,讓我欣賞您這身體的線條、您這讓我神魂顛倒的美麗大眼睛。」

華爾特夫人傾聽這庸俗的愛情音樂,激動得渾身顫抖,結結巴巴地說道:「不行……不行……這不可能。您住口!」

杜·洛華明白,對付這個女人,對付這個頭腦簡單的女人,必須循序漸進,先促使她下決心同他約會,由她安排地點,然後再由他指定地方,因此,他對著她耳朵,悄聲說道:「聽我說……有這個必要……我要同您見面……我就在您家門口等待……就像個窮人那樣……您若是不下來,我就上去找您……無論如何我得見您……同您見面……就在明天。」

華爾特夫人重複道:「不行,不行,不要來。我根本不接待。想想我有女兒啊。」

「那麼告訴我,我能在什麼地方遇到您……在大街上……隨便哪裡……隨便由您指定時間……只要能見到您的面……我上前向您問好……我還要對您說‘我愛您’,然後就走開。」

華爾特夫人六神無主,猶豫不決。馬車已經駛進公館的大門,她才小聲飛快地說:「好吧,明天三點半,我進三聖教堂。」

她下了車,對車伕高聲說:「再把杜·洛華先生送回去。」

他回到家,妻子便問他:「您去哪兒啦?」

他低聲答道:「我一直走到電報局,發了一份急電。」

德·瑪海勒夫人走過來:「您送我回家好嗎,帥哥兒?您知道,只因有這樣的條件,我才大老遠跑來吃晚飯的!」

她隨即又轉身對瑪德萊娜說:「您不會吃醋吧?」

杜·洛華夫人慢聲細語地答道:「不,不會太吃醋。」

客人要走了。拉羅什—羅提厄夫人的樣子,活脫兒一個外省的小女傭,她是個小公證人的女兒,同拉羅什結婚時,拉羅什不過是個平庸的律師。裡索蘭夫人又年老又自命不凡,一看就像早年的產婆,恐怕是在閱覽室裡受的教育。至於德·佩什穆爾子爵夫人,則眼高於頂,傲視她們,她那「白爪」也厭惡接觸這些普通的手掌。

克洛蒂爾德裹在衣飾的花邊裡,邁步出門到樓梯時,對瑪德萊娜說道:「你的晚餐會非常完滿。過不了多久,你這兒就成為巴黎第一號政治沙龍了。」

她一上車同喬治單獨在一起,就緊緊摟住他:「哈!我心愛的帥哥兒,我一天比一天愛你了。」

馬車行駛,他們就覺得像在船上。

「這兒絕對比不上我們的房間。」她說道。

喬治回答:「嗯!比不上。」可是他心裡想的卻是華爾特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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