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漂亮朋友 莫泊桑 第2頁,共2頁

他們是合夥關係,實行財產分理制,一切可能發生的情況,包括死亡、離婚、生一個或幾個孩子,事先都已考慮周全。年輕人帶來四千法郎,其中含有一千五百法郎的借款,其餘的是他在一年當中為結婚積攢的。少婦帶來四萬法郎,據她說是弗雷吉埃留給她的。

她又重提弗雷吉埃,是要讚揚這個榜樣:「這個小夥子非常節儉,非常規矩,又非常勤懇。他若是不死,不用多久就能發財。」

杜洛華馳心旁騖,已不聽她講了。

有時她停下來,以便追隨內心的一個念頭,然後又說道:「從現在起,三四年內,您每年完全可能賺到三四萬法郎。查理若是活著,準有這個數。」

喬治開始感到,這一課拖得太長了,便回敬道:「我覺得我們去魯昂,總歸不是為了談他吧。」

她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臉:「真的,是我的不對。」她咯咯笑起來。

杜洛華故意學乖孩子的樣子,雙手放在膝上。

「您這樣可像個傻瓜了。」她說道。

他反駁說:「這就是我的角色嘛,剛才您還提醒我來著,我再也不會脫離這個角色了。」

少婦問道:「為什麼?」

「因為,是您掌管這個家,甚至掌管我這個人。這的確是您這做寡婦的事兒。」

她非常詫異:「您到底想說什麼呀?」

「我想說您有經驗,能消除我的無知,您還有結婚的實踐,能啟發我這光棍漢的幼稚。就是這意思,喏!」

她叫起來:「這話可太過分啦!」

杜洛華回答:「情況就是這樣嘛。我呢,我沒見識過女人——喏——您呢,您可見識過男人,既然您是寡婦——喏——那您就得向我傳授……今天晚上傳授——喏——您若是願意的話,馬上就可以開始——喏。」

她給逗得興致大發,高聲說道:「嗬!真的嗎,這種事您也指望我!……」

他學中學生磕磕巴巴唸書的聲調,說道:「那當然了——喏——我就得指望您,甚至還指望您教我,紮紮實實給我上……二十課……十課教基礎……閱讀和語法……十課提高,教修辭……我嘛,什麼也不會——喏。」

她開心極了,又高聲說道:「你可真是個小傻瓜!」

杜洛華接過話頭:「好了,你開始用‘你’來稱呼我,我也得馬上學你的樣子。親愛的,我要告訴你,我對你的愛,一分一秒都在增加,簡直覺得魯昂太遠啦!」

現在,他拿出演員的腔調說話,臉上又帶著生動喜人的表情,真讓這位少婦開心,而她一向在放蕩文人的圈子裡,只習慣於那種裝腔作勢和戲謔笑話,哪裡見識過這一套。

她從側面端詳他,覺得他的確迷人,此時她心中萌生慾望,想要啃樹上的果子,但理智又勸人等到晚餐按時吃才好。

這類想法襲上心頭,她不覺臉色緋紅,說道:「我的小小的學生,請相信我的經驗,相信我的豐富經驗。在車廂裡接吻毫無價值,只能吊人胃口。」

她的臉越發紅了,喃喃說道:「絕不要收割還青的麥子。」

杜洛華還連聲傻笑,他聽了從這美麗的小嘴裡溜出來的暗示,就更來勁了,一邊畫十字,一邊嚅動著嘴唇,就像祈禱似的,然後鄭重宣佈:「我已經置身於聖徒安東尼的庇護下了,有了這位抵制誘惑的保護神,現在我已經金身正果了。」

夜幕緩緩降臨,用輕紗一般透明的暮色罩住列車右側延展的田野。列車正沿著塞納河邊行駛,這對年輕夫婦開始觀賞河景,只見寬寬的河面好似光滑的金屬帶,挨著鐵道伸展,映著紅光——那是從落日用硃紅和火焰點染的天空掉下來的片片雲霞。霞光漸漸熄滅,顏色越來越深,變得黯然神傷了。田野淹沒在黑暗中,不停地戰慄,而這種恐懼死亡的戰慄,正是每天暮晚傳給大地的。

夜晚的這種惆悵,從敞開的車窗進來,襲擾著這對夫婦的心靈。他們剛才還歡聲笑語,現在卻默默不語了。

二人靠得更近了,一同觀賞這暮色,這五月明媚一天的暮色。

到了芒特站,車廂裡點上了小油燈,昏黃搖曳的光亮灑在軟席的灰布椅罩上。

杜洛華攔腰抱住妻子,緊緊摟在懷裡。他剛才的強烈慾望,已然化作脈脈溫情,化作要施予百般安慰愛撫的淡淡願望,如同哄孩子時那樣的愛撫。

他喃喃說道:「我的小瑪德,我一定會好好愛你。」

聽了這溫柔的聲調,少婦動了情,只覺急速的震顫傳遍周身的肌膚,她俯身送上自己的嘴,送給臉已貼在她暖乎乎胸脯上的年輕人。

悠長的一吻,無言卻更深沉,繼而身子一縱,突然發瘋般緊緊擁抱,氣喘吁吁經過短暫的搏鬥,終於狂暴而笨拙地交合了。事畢他們倆還摟在一起,雖有點兒失望,但仍然無限繾綣,直到報站的汽笛長鳴。

少婦用指尖攏攏散落在鬢角的秀髮,宣告一句:「太傻了,我們就像調皮的孩子。」

可是,喬治還輪流吻她的雙手,移動的速度快極了,他回答說:「我的小瑪德,我真崇拜你。」

他們一直到魯昂都臉貼著臉,坐在那兒幾乎一動不動,眼睛注視著窗外的夜景,有時看見一些人家的燈光閃過,神思陷入遐想中,為彼此貼得這麼近而感到非常高興,也越來越急迫地等待更親熱更自由的擁抱。

他們下榻一家窗戶朝著碼頭的旅館,少許吃點兒夜宵,便上床了。

次日早晨八點鐘剛過,女用人就來收拾房間,把他們叫醒了。

他們喝了放在床頭櫃上的茶,杜洛華看了看妻子,猛然將她抱在懷裡,就像一個幸運的男人得了珍寶那樣衝動,喃喃說道:「我的小瑪德,我感到我非常愛你……非常……非常……」

她洋溢著信賴而滿意的微笑,邊還以親吻邊低聲說:「也許……我也一樣。」

不過,去拜訪父母,他還有點兒擔心。他已經多次提過,告誡他妻子,讓她有個思想準備,覺得現在最好再說一遍。

「你也知道,他們是鄉下人,是住在農村的鄉下人,而不是喜歌劇中的農民。」

他妻子笑道:「我知道啊,你對我說過多少遍了。喂,你起來吧,好讓我也起床。」

他跳下床,邊穿襪子邊說:「老家那裡條件很差,非常差。我的房間只有一張鋪床墊的舊床。康特勒那裡沒見過彈簧床。」

他妻子似乎喜出望外:「那就再好不過了。在你……在你身邊……睡不好覺,讓雞鳴給吵醒,那也一定很美。」

她披上一件便袍,這肥大的白色法蘭絨便袍,杜洛華立刻認出來了,心中便感到不快。為什麼呢?他完全清楚,這種便袍,他妻子有十幾件。難道她就不能把原來的行頭全毀了,再置一套新的嗎?算了,他至少希望二人的床上用品,睡覺的用品,做愛的用品,不是原來那人用過的。他總覺得這件便袍柔軟暖和的面料上,還留有弗雷吉埃觸控過的痕跡。

他朝窗戶走去,點燃一支香菸。

碼頭的河面寬闊,佈滿了輕桅船、大型汽船,運轉的機器正往碼頭上卸貨。杜洛華早已熟悉這碼頭的景象,但是現在重睹,仍不免怦然心動。他高聲嘆道:「天哪,多美呀!」

瑪德萊娜跑過去,雙手搭在丈夫的一邊肩上,隨意地偎在丈夫身上,她又欣賞又激動,反覆說道:「啊!真美呀!真美呀!這麼多船,真沒想到!」

一小時之後他們就動身了,幾天前就已經通知了兩位老人,說好他們到家吃午飯。他們乘坐一輛生了鏽的敞篷出租馬車,一路聽它發出制鍋作坊傳出的那種聲響。馬車先是穿過一條相當難看的長街,駛過有溪流的一片片牧場,然後就開始爬坡了。

瑪德萊娜累了,便靠裡仰在這輛舊馬車的座位上打盹兒,暖洋洋曬著太陽,十分愜意,就像沐浴在田野的溫暖陽光和清風之中,恬然入睡一樣。

她丈夫將她叫醒。

「瞧啊。」喬治說道。

馬車爬坡到了三分之二的地方便停下,這是著名的景點,遊客都會被帶到這裡來觀賞。

在這裡可以俯瞰又長又寬的大河谷,只見清澈的河流蜿蜒流過,再溯流遠眺,能望見星羅棋佈的河島,又見大河畫了個弧形,才從魯昂城穿過去。市區則出現在河右岸,還有晨霧籠罩,但屋頂和千百個輕盈的鐘樓陽光普照。那些鐘樓或尖細,或粗矮,猶如精緻的巨型首飾,樓體或方或圓,頂部突簷有紋章雕飾,還有小鐘樓、小尖塔,以及一群哥特式教堂的屋頂。而魯昂大教堂則如鶴立雞群,那尖頂高高聳立,那銅尖頂令人吃驚,又醜陋又奇特,也高得出奇,恐怕是世界上最高的。

河對岸是大片城郊聖塞維爾工廠區,細長的煙囪伸向半空,好似頂端突出的圓柱。

煙囪比鐘樓兄弟的數量還多,有的挺立在遠遠的田野上,那些磚砌的高高的圓柱,向藍天噴出黑色的煤煙。

煙囪中最高的是「霹靂」蒸汽機的大火泵,與人工建造的第二高峰凱奧波斯金字塔齊高,幾乎同那驕傲的姊妹魯昂大教堂的尖頂不相上下。正如大教堂和尖頂是神聖建築尖頂群的王后,這大煙囪似乎就是冒煙勞作的工廠群的王后。

在工人城遠處,鋪展著一大片杉木林。塞納河穿越這兩個城區,又沿著曲折的河岸繼續自己的行程。兩岸有時山巒起伏,上面覆蓋著樹木,有的地段岩石如赤裸的白骨。接著,河流畫了一個長長的弧形,便隱沒在遠方了。河面上船隻往來,那些大汽輪拖船噴著濃煙,遠遠望去卻像蒼蠅一般大小。河島在水面上陳列,有些首尾銜接排成一行,有些彼此之間空隙很大,好似顆粒之間距離不等的綠色念珠。

車伕要等遊人讚歎完了再啟程,他已有經驗,熟知各類遊客讚賞的時間。

馬車又啟程了,杜洛華忽然望見前邊幾百米處,有兩個老人走過來,他跳下車,高喊:「他們來了,我認出來了。」

那是兩個農民,一男一女,走路搖搖晃晃,步伐不均勻,二人肩膀有時還相撞。男的身體矮粗,肚子有點兒發福,紅紅的臉膛,雖有了一把年紀,但體格卻很健壯。女的瘦高個兒,駝背,一副愁苦的神情,是地地道道的勞動婦女,從小就下地幹活兒,一生從未笑過,而她丈夫卻常同顧客一起飲酒談笑。

瑪德萊娜也下了車,她望著兩個可憐的人走過來,感到一陣揪心,一陣悲哀,絕沒有料到會是這樣。兩個老人根本認不出來,這位漂亮的先生會是他們的兒子,他們也無法猜測出,這位身穿亮麗衣裙的美麗婦人,會是他們的兒媳。

他們一聲不吭,匆匆去迎接他們等待已久的孩子,並沒注意有馬車跟著的這些城裡人。

他們就要走過去了,喬治笑起來,喊道:「你好哇,杜洛華老爸。」

兩個人猛地站住,先是愕然,接著又驚呆了。老太婆頭一個反應過來,再也不往前走了,訥訥說道:「是你嗎,我們的小子?」

年輕人回答:「對呀,是我,杜洛華老媽!」

他走過去,親了她的臉,那是兒子重重的親吻,然後,他又用鬢角擦了擦父親的鬢角。父親已經摘下帽子:那是一頂魯昂式的黑緞子帽,類似牛販子的高筒帽。

喬治介紹說:「這是我妻子。」兩個老人注視瑪德萊娜,就像看一個怪物那樣,流露出不安和恐懼的神色。不過,父親的表情又帶有幾分滿意的贊同,而母親的表情中則夾雜一點兒嫉妒的敵意。

老頭子卻天生一種快樂的性情,又浸透了燒酒和甜蘋果酒的陶醉,他大著膽子,眼角擠著一絲狡獪,問道:「我覺得總可以親親她吧?」

兒子答道:「當然啦。」可是,瑪德萊娜卻不大自在,遞過去面頰,老農叭叭吻了兩下,聲音很響,隨即又用手背擦了擦嘴。

輪到老太婆了,她懷著敵意,有保留地吻了吻兒媳。不對呀,這哪兒是她夢寐以求的兒媳;她的理想兒媳應當是高大的莊戶姑娘,鮮豔的臉蛋像紅蘋果,滾圓的腰身像傳種的騍馬,而這位婦人,打扮得這樣妖豔,搽了麝香,一看就不像好貨。要知道,對老太婆來說,凡是香水都是麝香。

馬車拉著新婚夫婦的行李走在前邊,他們四個人則跟在車後。

老頭子拉住兒子的胳膊,留在後面,他關切地問道:「喂,怎麼樣,順嗎,你的事兒?」

「順,非常順。」

「好,這就夠了,好極啦!告訴我,你媳婦,有錢嗎?」

喬治答道:「有四萬法郎。」

父親十分讚賞,不由得輕輕吹了一聲口哨,還咕噥一句:「好傢伙!」這數目簡直叫他太激動了。他又嚴肅而堅信不疑地補充一句:「活見鬼,她可真是個漂亮女人。」他覺得這女人對他的口味,而當年,他是這方面公認的行家。

瑪德萊娜和母親並排走著,誰也不講一句話。兩個男人趕了上去。

村子到了。這是坐落在大路邊的小村莊,路兩側各有十來所房子,有鄉鎮式的老房,也有破爛農舍,有磚砌的,也有泥壘的,有石板瓦頂的,也有茅草頂的。杜洛華老爹的「美景」咖啡館,在村口左側一座簡陋的小房子中,由樓下和閣樓組成。照古老的習俗,門上掛了一根松枝,表明口渴的人可以進去。

咖啡廳裡,兩張桌子對接,蒙上兩塊大餐巾,擺好了餐具。一位鄰居老太太請來幫忙,她看見進來這麼漂亮的一位婦人,便深鞠一躬,接著又認出喬治,就嚷起來:「主耶穌啊,是你嗎,小嘎子?」

喬治快活地答應:「對呀,是我!布魯蘭大媽!」

他立刻擁抱她,就像擁抱父母雙親那樣。

他轉身對妻子說:「走,到我們房間,你可以摘下帽子。」

他帶妻子走右邊的一道門,進入一間清冷的屋子,只見屋內一片雪白:地下鋪了方磚,牆壁刷了石灰,床鋪掛著布幔帳,僅有的裝飾物,就是聖水缸上面的耶穌受難像,以及兩組彩瓷,一組是藍色棕櫚樹下的保爾和薇吉妮,一組是騎著黃驃馬的拿破崙一世,房間倒是很潔淨,但是令人傷感。

一旦兩人單獨在一起,喬治就摟住瑪德萊娜:「你好,瑪德。我又見到二老很高興。在巴黎時還不怎麼想他們,一見了面,還真叫人歡喜。」

忽然,父親用拳頭敲著壁板,喊道:「來吧,來吧,湯好啦!」

該上桌吃飯了。

這是農家的一頓午餐,時間拖得很長,許多道菜,卻又胡亂搭配:烤羊腿之後又上香腸,香腸之後再上煎蛋。杜洛華老爹幾杯蘋果酒和葡萄酒下肚,便興奮起來,開啟他的水龍頭,放出他為盛大節日保留的精彩笑話,全是放蕩淫穢的故事,據他說全發生在他朋友身上。喬治早聽熟了,但他還是開懷大笑。他也沉醉了,沉醉在故鄉的空氣中,一顆心又被天生的愛所佔據,愛這家園,愛童年熟悉的地方,又領會從前的種種感受,又憶起種種往事,又重睹了舊日的東西:門上一道刀痕、一把令人想起一件小事的瘸腿椅、泥土的氣味、附近森林送來的松脂和樹木的濃烈氣息,以及房舍、小溪和糞堆的氣味……

杜洛華老太太總板著面孔,悶悶不樂,一句話也不講,她懷著又從心中醒來的仇恨,拿眼睛窺視她兒媳婦。這是幹了一輩子重活兒、手指磨粗而四肢變了形的鄉下老太婆,對這個城裡女人的仇恨。她看到這個城裡女人,就產生反感和憎惡的情緒,認為她肯定是一個遭詛咒的不潔的人,生來就懶惰和犯罪。老太太不時起身去端菜,倒酒,將大肚瓶中的黃色酸飲料,或者酒瓶裝的橙紅色冒氣的甜蘋果酒倒進玻璃杯中。蘋果酒開啟時,就跟開汽水瓶一樣,瓶塞蹦得老高。

瑪德萊娜沒怎麼吃東西,也沒怎麼開口,她心中抑鬱,尋常的微笑雖然還凝固在嘴唇上,但那已是沮喪而勉強的笑容了。她又失望又難過。為什麼呢?是她自己要來的,她也不是不知道,是到農民家,到小莊戶人家來。平常她這個人不好幻想,而這次來之前,她把他們幻想成什麼樣子了呢?

這情況她知道嗎?難道女人不總是期望與現實不同的東西嗎?起初相隔遙遠,難道她看他們更富詩意嗎?不是。不過,也許更有文學意味,更高尚,更親熱,更有觀賞價值。然而,她也絕沒有希望他們像小說中的農民那樣傑出。既然如此,她還怎麼處處看不慣呢?看不慣種種難以覺察的事情,種種難以捕捉的粗魯舉動,甚至看不慣他們這種鄉下人的天性,他們的言談舉止,以及他們的喜悅呢?

她憶起從未向任何人提過的母親:她母親是個小學教師,在聖德尼長大,不慎失身,在瑪德萊娜十二歲時,在貧困和憂傷中死去。一個陌生人安排將小姑娘養大。那人,恐怕就是她父親吧?他是什麼人呢?瑪德萊娜雖然隱隱約約看出來一些,但是確切情況,她卻不得而知。

午飯沒完沒了。現在,來了幾位顧客,他們同杜洛華老爹握手,看到他兒子都嘖嘖稱讚,又乜斜著少婦,狡獪地擠擠眼睛,那神色分明表示:「嘿!喬治·杜洛華這老婆,多白嫩,可沒讓蟲給咬過!」

還有些顧客,關係沒有這麼密切,他們坐到木桌前,嚷道:「來一升!——來一大杯!——兩杯白蘭地!——一杯拉斯帕伊!」他們又玩起多米諾骨牌,拿著黑白兩色的小方骨牌,拍得桌子噼啪山響。

杜洛華老媽來來往往,一刻也不消停,哭喪著臉照顧客人,收了錢,再用藍圍裙角擦擦桌子。

土菸斗和一蘇錢一支的廉價雪茄噴出的煙霧,瀰漫了咖啡廳。瑪德萊娜嗆得咳嗽起來,她問道:「我們出去走走怎麼樣?我受不了啦。」

午飯還沒有吃完。杜洛華老頭兒不高興了。瑪德萊娜只好獨自起來,走到門口,坐在路邊的一把椅子上,等待她公公和丈夫喝完咖啡和小杯燒酒。

不大工夫,喬治出來同她會合,問道:「您願意走下去,一直到塞納河嗎?」

她高興地接受了:「哈!願意,走吧!」

他們下了山,在克魯瓦塞租了一條小船,下午晚半晌就在一個河島邊度過。正值春日溫煦,二人在柳蔭下,由河水細浪輕搖,不禁睡眼矇矓。

他們上山回家,已是夜幕降臨時分。

在一支燭光下用晚餐,瑪德萊娜覺得比午飯還難熬。杜洛華老爹已經半醉,不再說話了。母親還是那副怏怏不快的神情。

燭光微弱,把人影投在灰色牆壁上,鼻子大得出奇,手勢大得沒邊。有時,哪個人側過身子,由昏黃而顫動的燭火投出側影,只見一隻巨手,舉起農用似的大叉子,送進魔鬼一般張開的血盆大口裡。

晚餐一結束,瑪德萊娜就拉著丈夫到外面,不想留在昏暗的廳裡,不想聞那老菸斗和灑落的飲料始終不散的刺鼻氣味。

他們一到了外面,喬治就問道:「你已經待煩啦?」

瑪德萊娜還想否認,卻被他打住話頭:「算了,我早就看出來了。你若是願意的話,我們明天就離開。」

她低聲應道:「好吧,我願意。」

二人信步緩緩走去。朦朧的夜色宜人而深邃,彷彿充滿輕微的聲響,充滿沙沙的摩擦聲和習習的氣息聲。他們走進一條狹窄的小徑,頭上樹木參天,兩邊的灌木叢黑黝黝的,深不可測。

瑪德萊娜問道:「我們這是在哪兒?」

喬治答道:「在森林裡。」

「這片森林大嗎?」

「很大,是法國面積最大的森林之一。」

一股泥土、樹木和苔蘚的氣味,密林的這種又新鮮又陳舊的芬芳,是由葉芽汁液的氣味和樹叢間黴爛的枯草味混雜而成的,彷彿在這小徑上棲息。瑪德萊娜仰頭一望,透過樹梢隱約看見星光。雖然沒有一絲微風搖動樹枝,她卻感到周圍枝葉的海洋在隱隱悸動。

一陣莫名的戰慄掠過她的心頭,傳遍她的肌膚。一陣隱隱的惶恐襲上心頭。為什麼?她不明白,但是感到自己迷失了,陷入危險的包圍之中,被所有人拋棄了,孤身一人,孤單單在這世界上,在這頂端抖瑟的有生命的穹隆之下。

她訥訥說道:「我有點兒害怕,想回去了。」

「好吧,我們就回去吧。」

「唉……我們明天動身回巴黎嗎?」

「對,明天走。」

「明天早晨。」

「你若是願意,就明天早晨走。」

他們回去時,兩位老人已經睡下了。瑪德萊娜睡不安穩,鄉下各種聲音在她聽來都是新鮮的:貓頭鷹的叫聲,關在牆根圈裡的一頭豬的哼哼聲,一隻公雞半夜的鳴叫,不時將她驚醒。

剛一齣現曙光,她就起床,準備走了。

當喬治對父母說要返回時,他們倆都驚呆了,隨即明白這是誰的意願。

父親只是問了一句:「不用多久,我還能見到你吧?」

「當然了,不出這個夏天。」

「哦,那就太好了。」

老太太咕噥一句:「你做的事,但願你可別後悔。」

喬治送給他們二百法郎,好平息他們的不滿情緒。一個男孩跑去給他們叫出租馬車,將近十點鐘,馬車一來,新婚夫婦便擁抱了兩位老農,上車走了。

馬車正沿著下坡路行駛,杜洛華哈哈笑起來。

「覺得怎麼樣,」他說道,「我有話在先,我就不應該讓你結識杜洛華·德·康泰爾父母大人。」

瑪德萊娜也笑起來,反駁道:「現在我特別高興。他們都是厚道人,我開始喜歡上他們了。我要從巴黎給他們寄些小禮物。」

繼而,她又低聲說:「杜·洛華·德·康泰爾……瞧著吧,誰接到我們的結婚通知也不會感到驚訝。我們要對他們說,我們在你父母的莊園過了一週。」

她靠近前,用親吻拂弄他的鬍子梢兒:「你好哇,喬!」

他答道:「你好哇,瑪德。」同時,他一手探到她的後腰。

遠遠望去,只見在上午的陽光照耀下,大河在谷底好似銀帶伸展,工廠區的所有煙囪都向天空噴吐著煤煙,老城區的所有尖頂鐘樓都高高聳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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