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的頭一句話是要人叫理髮匠來,因為,他堅持每天早晨刮鬍子。為此他起床洗漱,可是又不得不讓人扶著躺下,他的呼吸變得十分短促,十分吃力,弗雷吉埃夫人不禁驚慌失措,讓人把剛睡下的杜洛華叫起來,要他去請醫生。
工夫不長,杜洛華就把卡沃大夫請來了。大夫開了一服湯藥,又囑咐了幾點。記者送大夫走時,還問了他的看法。
「這已經是彌留狀態,」大夫說道,「明天早晨他就會嚥氣。您要讓這位可憐的少婦有個思想準備,還得派人請個神父來。我呢,這裡沒有我什麼事了。不過,有事我隨叫隨到。」
杜洛華讓人把弗雷吉埃夫人叫下來,對她說道:「他要死了,大夫建議請個神父來,您看怎麼辦呢?」
她猶豫半晌,全盤衡量過之後,才慢聲細語說道:「對,這麼辦要好些……從許多方面來說……我要讓他有個思想準備,對他說本堂神父渴望見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反正是這樣。這事還得勞您駕,去請位神父來,要挑選一位,挑一位不那麼裝腔作勢的,要讓他明白只做做懺悔就行了,不要管我們其餘的事兒。」
年輕人帶來一位態度藹然,適於這種場合的老教士。老教士一走進彌留者的房間,弗雷吉埃夫人就出來,同杜洛華一起坐在隔壁。
「他一聽就慌神兒了,」她說道,「他聽我提起請個神父,臉上立刻露出驚恐的表情……就好像他感到了……感到了……這口氣兒……您也知道……總之,他明白這回算完了,熬不過幾小時了……」
她的臉色極為蒼白。她接著又說道:「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他臉上的那種表情。毫無疑問,當時他看見了死亡。他看見死亡了……」
教士耳朵有點兒背,說話聲音偏高,只聽他說道:「不對,不對,您還沒有到這種地步。您病是病了,但是絕無生命危險,我以朋友,以鄰居的身份來看您,這就是明證。」
他們分辨不出弗雷吉埃回答了什麼,只聽老教士又說道:「不,我不會讓您領聖體。等您病情好轉了,我們再談這個。不過,您若是利用我來訪的機會,比方說,做做懺悔,那我是求之不得的。我是牧師,總想抓住各種時機領回我的羔羊。」
接著是長時間的寂寞,大概是弗雷吉埃在說話,他氣喘吁吁,聲音很低。
繼而,教士突然改換了口氣,就像在祭壇上的主祭那樣說道:「上帝的慈悲無邊無際,背誦《悔罪經》吧,我的孩子,也許您已經忘記了,讓我來幫助您。請跟著我說:‘我向萬能的主懺悔……向永遠貞潔的瑪利亞懺悔’……」
教士不時頓一下,好讓彌留者跟上。接著,他又說道:「現在,您懺悔吧……」
少婦和杜洛華一動不動,他們心裡異常慌亂,緊張而焦慮不安地等待著。
病人喃喃說了些什麼,教士重複道:「您曾經諂媚而有罪……是什麼性質的呢,我的孩子?」
少婦站起來,乾脆地說:「我們下樓到花園裡待一會兒,不應當偷聽他的隱私。」
於是,二人走到門外,坐到一株盛開的薔薇下的長椅上,面對一叢散發溫馨濃郁的芳香的石竹花。
沉默了幾分鐘之後,杜洛華開口說道:「您要耽誤很久才能回巴黎嗎?」
她答道:「哦,不!事情一辦完,我就回去。」
「再有十來天?」
「對,多說十來天。」
他又問道:「這麼說,他一個親屬也沒有?」
「沒有,只有些姑表遠親。他年齡很小就父母雙亡。」
二人注視一隻在石竹花上採花粉的蝴蝶,只見它翅膀飛快地扇動著,從一朵花飛到另一朵花上,停在花上之後,翅膀還在緩緩扇動。就這樣,他們長時間默默無語。
僕人來稟報:「神父先生已經結束。」於是,他們又一同回到樓上。
看樣子,弗雷吉埃比昨天又瘦了一圈。
教士拉著他的手,說道:「再見,我的孩子,明天早晨我還來。」
說罷他就走了。
教士剛出去,垂死的人就氣喘吁吁,企圖向他妻子伸出雙手,結結巴巴地哀求:「救救我……救救我吧……親愛的……我不願意死……我不願意死……噢!救救我吧……說吧,該怎麼辦,去請大夫來……給我什麼藥我都吃……我不願意……我不願意……」
他痛哭流涕,大顆大顆的淚珠從雙眼湧出,流到瘦削的面頰上,乾癟的嘴角皺起來,就像小孩子有了傷心事那樣。
他的雙手又跌落到床上,開始不停地動來動去,一下一下緩慢而有規律,彷彿要在床單上拾什麼東西。
他妻子也哭起來,訥訥說道:「不會的,一點兒事兒也沒有。這是病發作一次,明天就會好轉,你是昨天出去那趟累的。」
弗雷吉埃的喘息更加急促,比奔跑剛停下來的狗還要快,急促得無法計數,而且還十分微弱,幾乎聽不見。
他還不住嘴地重複:「我不願意死!噢!上帝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又會發生什麼情況?我再也看不見什麼了……看不見什麼了……永遠……噢!我的上帝!」
他注視面前別人看不見的什麼東西,什麼醜惡的東西,那凝注的雙眼顯現出恐懼。他的雙手還做著那種可怕而吃力的動作。
突然,他一陣顫抖,從頭傳到腳,渾身一陣顫抖,嘴裡結結巴巴地咕噥:「墓地……我……我的上帝啊!……」
繼而,他不說話了,只是氣喘吁吁,眼睛直勾勾的,待在那兒一動不動。
時間緩緩過去,附近一座修道院的鐘開始報時,已是正午了。杜洛華離開病房去吃飯,一小時後就回來了。弗雷吉埃夫人不肯吃東西。病人也一動未動,他那枯瘦的手指總在床單上滑動,彷彿要把床單往臉上拉。
少婦坐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杜洛華坐到她旁邊的一把椅子上,兩人開始默默地等待。
剛才醫生派來了女看護,她坐在視窗打盹兒。
杜洛華也昏昏欲睡,忽然他感到發生了什麼事情,睜開眼睛一看,恰好瞧見弗雷吉埃合上雙眼,如同兩點光亮熄滅了。彌留者喉嚨輕輕咯了一下,嘴角流下兩條血絲,流到襯衣上,雙手也停止了那種慘不忍睹的移動。他嚥氣了。
他妻子明白了,叫了一聲,便跪在地下,臉埋在被單裡號啕大哭。喬治又驚訝又恐懼,機械地畫了個十字。女看護也醒來,走到床前,說了一聲:「行了。」喬治又定下神來,心裡感到解脫了,長出一口氣,喃喃說了一句:「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二人開頭灑了一通眼淚,驚慌了一陣,然後就開始料理喪事,辦理各種手續。杜洛華一直奔波到深夜。
辦事回來,他飢腸轆轆。弗雷吉埃夫人也跟著吃了點兒東西。然後,二人就到死者的房間來守靈。
床頭櫃上點著兩支蠟燭,旁邊一隻碟子裡放了點兒水,找不到黃楊枝,就弄來一枝金合歡泡在水裡。
只有他們二人,這個年輕男子和這個少婦,守在已經逝去的人旁邊,他們懷著心事,待在那兒不說話,眼睛注視著死者。
在昏暗的屋裡守著屍體,喬治有點兒六神無主,可又偏偏總盯著死者。這張瘦削的面孔,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更加凹陷,卻吸引他的目光,迷惑他的神思,令其凝注不動。這就是他的朋友查理·弗雷吉埃,昨天還同他說話來著!一個生命就這樣完全結束了,這是件多麼奇異而可怕的事情啊!噢!現在他又記起諾爾貝·德·瓦萊納因恐懼死亡而講的那番話:「人死了絕不能復生。」還會有千百萬、億萬人出生,長相差不多,也長兩隻眼睛,長鼻子,也有嘴,有額頭,額頭裡有思想,然而,躺在這張床上的這個人,永遠也不會再現了。
多少年來,這個人同所有人一樣,活在世上,也吃飯,歡笑,也有過愛情和希望。可是,這一切都結束了,對他來說永遠結束了。一個生命!只幾天工夫,就化為烏有!出生,長大,活得幸福,有所期待,然後就死去。永別了,男的或女的,你絕不會再回到人世上來!然而,每個人生下來,都對不能實現的長生不死懷有強烈渴望,每個人在這宇宙都自成天地,而每個人在萌生新芽的糞土中,很快就完全毀滅。花草樹木、飛禽走獸、芸芸眾生、星體、各個世界,無不生機勃勃,然後消亡而轉化了。但是,一個生物體,無論是昆蟲,還是人或星球,都絕不能復生!
一種難以描摹的、巨大而無法承受的恐懼,壓在杜洛華的心頭,恐懼這種無邊無際的、不可迴避的虛無,這種無限期毀掉所有極為短暫而可憐的生物的虛無。他受其威脅,已經垂下額頭,想到僅僅存活幾小時的蚊蠅,僅僅存活幾天的蟲豸,也想到能存活若干年的人,能存活若干世紀的星體。這些生命體之間,彼此又有什麼不同呢?無非多見到幾次黎明罷了。
他移開目光,不再注視這屍體了。
弗雷吉埃夫人垂著頭,似乎也在想些痛苦的事情,那張悲傷的面孔上的金髮美極了,年輕人的心中不覺掠過如同觸到希望的一種溫馨之感。他還能活那麼多年,為什麼要徒自傷悲呢?
於是,杜洛華開始凝視她。少婦完全沉浸在冥想中,一點兒也沒有發覺。他心中暗道:「不過,一生唯一美好的事情,便是愛情!將心愛的女人摟在懷中,這便是一個人幸福的極限!」
這個死者多有造化,竟能遇見這樣聰慧而迷人的伴侶!他們是怎麼相識的呢?她又怎麼會同意嫁給這個又平庸又貧窮的小夥子呢?她又怎麼最終將他造就成一個人物呢?
於是,他又想到生活中所掩飾的秘密,忽然想起人們私下裡議論的話:據說是德·沃德萊克伯爵置嫁妝將她嫁出去的。
現在,她該怎麼辦呢?以後會嫁給什麼人呢?能像德·瑪海勒夫人認為的那樣,嫁給一位議員呢,還是嫁給一個有前途的小夥子,一個勝過弗雷吉埃的人呢?她是否有了打算,有了計劃,有了準主意呢?他多麼渴望瞭解這些啊!不過,他為什麼如此關切她以後怎麼辦呢?他這樣捫心自問,發覺這種不安的情緒發自一種朦朧而隱秘的念頭,一種向自己隱瞞、只有挖掘靈魂深處才能發現的念頭。
不錯,他自己何不一試,去征服她呢?他若能同她聯手,那會變得多麼強大,多麼令人畏懼!他會有十足的把握,一飛沖天,鵬程萬里。
況且,他怎麼就不能成功呢?他明顯感到對方喜歡他,對他的感情超過了好感。這是一種親近的情感,產生於天性類似的兩個人之間,既像彼此的吸引,又類似一種默契。她知道他這人聰明、果斷而堅忍,是可以信賴的。
在這種重大關頭,她不是把他招來了嗎?為什麼偏偏招他來呢?他不是應當把這視為一種選擇、一種預設、一種指定嗎?她就在要成為孀婦的時候想到他,也許正是想到他這個人可以成為她的新伴侶、新盟友吧?
杜洛華急不可待地想要了解她的意圖。他不能再單獨同這少婦住在這所房子裡了,後天他就要離開了。因此,他必須加速進行,在動身返回巴黎之前,必須見機行事,巧妙地套出她的打算,並要她答應下來,絕不讓她反悔,不讓她向另一個可能的追求者讓步。
房間一片沉寂,只聽見壁爐上的鐘擺均勻地發出金屬的嘀嗒聲。
杜洛華訥訥說道:「您大概很累了吧?」
她答道:「累是累,不過,主要還是太傷心。」
在這陰森的房間裡,他們說話的聲音響得出奇,他們自己聽了都很詫異,於是立刻瞧了瞧死者的臉,就好像能見他活動起來,聽到他說話,如同幾小時之前那樣。
杜洛華又說道:「唔!這對您是個沉重的打擊,完全改變了您的生活,確實攪亂了您的心和整個生活。」
少婦長嘆一聲,沒有回答。
他繼續說道:「您要孤身一人了,這種處境,真叫一位年輕女子不堪忍受。」
他閉了口,見對方還是一言不發,便又訥訥說道:「不管怎麼說,您知道我們之間所訂的盟約。您可以隨時支配我。我是屬於您的。」
少婦將手伸給他,同時瞥了他一眼,這憂傷而溫柔的一瞥,足能攪動我們的五臟六腑。
「謝謝,您這人真好,心地這麼善良。如果我冒昧一點兒,如果能幫您做點兒什麼,我也會這樣說:請您相信我好了。」
杜洛華接住伸過來的手,緊緊握住不放,特別渴望吻一吻,他終於下了決心,慢慢將這隻手移到嘴邊,將這發熱發燙而又芳香的細皮嫩肉,久久地貼在自己的唇上。
他一感到這種好友的愛撫持續再久就失當了,便知趣地放下這隻手。少婦有氣無力地將手收回到膝上,神態嚴肅地說道:「不錯,我要孤身一人了,但是,我也要盡力勇敢地面對。」
杜洛華不知道如何才能讓她領會,如果能娶她為妻,他會感到幸福,感到非常幸福的。不過,此時此地,在這遺體前,他自然不能明講,但總覺得能想出一句適當的話,既模稜兩可又語意雙關,以精心斟酌的含蓄表露全部心聲。
可是,這遺體妨礙他,這僵直的遺體躺在面前,給他的感覺就像橫在他們之間。再說,這房間憋悶,他早就覺得氣味不對,聞出一股腐爛的氣味,那是從開始分解的屍體胸部發出來的。這種腐屍的第一股氣味,正是躺在床上的可憐死者投向守靈的親人的,而他們很快就使這種可怕的氣息充滿他們的空棺槨。
杜洛華問道:「不能把窗戶開啟一點兒嗎?我覺得空氣很糟。」
少婦回答:「是啊,我也發覺了。」
於是,他走過去開啟窗戶。夜晚瀰漫芳香的清新空氣一擁而入,吹得床頭的燭光搖曳起來。還像前天晚上那樣,月光滿天,清輝灑在別墅雪白的牆壁和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杜洛華一連幾次深呼吸,突然感到希望紛至沓來,身子飄飄然,就好像福運臨近了。
他轉過身來,說道:「過來清爽清爽,天氣好極了。」
少婦從容地走過去,挨著他俯到視窗。
這時,他低聲娓娓說道:「請聽我說,一定要把我的意思聽明白。也千萬不要生氣,別怪我在這種時刻對您談這樣一個問題,因為我後天就要離開您,等您回到巴黎再談,也許就太晚了。事情是這樣……我不過是個可憐的傢伙,無錢無勢,您也知道,地位也有待爭取。然而,我有毅力,自信還有幾分才智,我已經上路了,而且走得很順。跟一個功成名就的男子,能知道他手中握著什麼;跟一個剛開始創業的男子,就不知道他會走到哪一步,也許糟得很,也許好得很。總而言之,有一天我在您家對您說過,我最珍視的夢想,就是娶一位像您這樣的妻子。今天,我向您重申這種渴望。您不要回答我,讓我講下去。我這絕不是在向您求婚。此時此地,這樣做就太醜惡了。我只是堅持一點,要讓您知道,您一句話就能使我幸福,您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或者讓我成為您兄弟般的朋友,或者讓我成為您的丈夫,反正我這顆心和我這個人是屬於您的。我並不要您現在就答覆,我再也不願意在這裡談這件事。等我們在巴黎再見面時,您再告訴我做了什麼決定。此前,一個字也不要再提及了,好嗎?」
杜洛華沒有看她,一口氣講完了這番話,就好像把這些話撒播在面前的黑夜中了。少婦彷彿根本沒有聽見,她待在那兒一動不動,目光失神而凝注,也望著前面大自然的朦朧月景。
二人並排憑窗,默然想著心事。
後來,少婦喃喃說道:「天氣有點兒涼。」說著轉身回到床邊。杜洛華也跟了過去。
這次他靠近前,確認弗雷吉埃的遺體真的有氣味了,長時間聞這種腐臭氣他也受不了,於是把扶手椅移開一點兒,說道:「早晨就應當給他入殮。」
少婦回答:「是啊,是啊,安排好了,木工八點鐘就來。」
杜洛華嘆道:「可憐的小夥子!」她也沉痛而無奈地長嘆一聲。
他們終於習慣了人已死去這個念頭,開始從精神上接受了,因此不像原先那樣總望著死者,也不像剛才那樣,因為自身也是終有一死的世人,就對這種消逝憤憤不已。
他們不再說話,也不睡覺,繼續像個守靈的樣子。不過,將近午夜時分,杜洛華頭一個打起盹兒來,中間醒來,瞧見弗雷吉埃夫人也打起瞌睡,於是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重又合上眼睛,嘴裡還咕噥一句:「見鬼!還是躺在被窩裡舒服啊!」
突然一聲響動,把他嚇了一跳。原來是女看護走進來。天已大亮了。坐在對面椅子上的少婦,似乎跟他一樣驚醒了。她坐了一個通宵,臉色略顯蒼白,但是仍然那麼美麗,那麼鮮豔而婉麗。
這時,杜洛華瞥了一眼遺體,不禁渾身一抖,嚷道:「啊!他的鬍子!」那鬍子在開始腐爛的肉體上,幾小時工夫就長了出來,就像一個活人幾天沒刮鬍子那樣。他們都嚇壞了,面對這死人身上還在繼續的生命,如同面對令人恐怖的奇蹟,面對詐屍的超自然威脅,面對打亂神智的一種超常而可怕的現象。
他們二人都去略事休息,到了十一點鐘就將查理入殮了,他們心頭也立刻感到輕鬆而平靜了。既然了結了死者的後事,他們面對面吃午飯時,回到生活的慾望便甦醒了,想談一些快活一點兒的事情。
春天的溫暖氣息,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送來門前圓形花壇中盛開的石竹花的芳香。
弗雷吉埃夫人向杜洛華提議,下去到花園裡轉一轉。他們圍著小草坪漫步,暢快地呼吸充滿杉樹和桉樹氣味的溫馨空氣。
忽然,少婦對他說話了,但並不扭頭看他,就像深夜在樓上他講那番話時那樣。她聲音低沉而莊重,一字一字吐得很慢:「聽我說,親愛的朋友,我認真考慮了……已經考慮了……您向我提出的建議。我不願意連一句話也不答覆就放您走了。不過,我不會對您說同意還是不同意。我們再等一等,再看一看,我們彼此再深入瞭解一下。您那方面,也要考慮充分了,不要輕易聽從一時的衝動。我之所以在可憐的查理入葬之前向您談這事,就是因為您對我講了那番話之後,您務必要知道我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如果您的……性情……理解不了,也容忍不了我,那就及早決斷,不要長期抱著對我表示的想法不放了。
「您要好好理解我的意思。對我來說,婚姻並不是一條鎖鏈,而是一種夥伴關係。我要保持自由,無論我的行為、活動,還是出入,要始終保持完全的自由。對於我的行為,我不能容忍別人監視和嫉妒,或者提出異議。當然,我也要做出承諾,絕不辱沒我所嫁的男子的姓氏,絕不讓這姓氏變得可惡或者可笑。同樣,這個男子也要做出承諾,要把我視為平等的人,視為朋友,而不是當作下屬,也不是當作百依百順的妻子。我也知道,我這種想法與眾不同,但是我絲毫也不會改變。這就是我要講的話。
「再補充一句:您不要回答我,現在回答既無益,也不妥當。以後我們還會見面,到那時我們也許還要談起這些。——現在,您去轉一圈,我回到他身邊。晚上見。」
杜洛華拉起她的手,吻了很長時間,一句話未講就走開了。
晚上,他們也只是在餐桌上見了面。二人都疲憊不堪,吃罷飯便上樓,各自回房間休息了。
第二天,葬禮非常簡單,查理·弗雷吉埃就葬在戛納公墓了。喬治·杜洛華想乘坐一點半鐘途經這裡的快車返回巴黎。
弗雷吉埃夫人來送行,他們平靜地在站臺上散步,隨便聊天,等待動身的時刻。
火車到了,這一列很短,只有五節車廂,是名副其實的快車。
記者選定了座位,又下車同她聊了一會兒,這時,他猛然一陣憂傷,一陣惆悵,覺得同她難分難捨,就好像要永遠失去她似的。
列車員高喊:「馬賽、里昂、巴黎,請上車!」杜洛華登上車,又俯在視窗同她說幾句話。汽笛長鳴,列車徐徐啟動了。
年輕人身子探到車外,望著在站臺上一動不動目送他的少婦,在快要望不見的時候,他雙手突然放到唇邊,向她投去一個飛吻。
少婦也還給他一個飛吻,但是動作更為審慎,頗為猶豫,只是做了一下樣子。
作者「莫泊桑」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