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漂亮朋友 莫泊桑 第2頁,共2頁

華爾特先生伸直胳膊舉著燈,淫笑著重複道:「嗯?有意思吧?有意思吧?」

接著他又宣佈:「這幅是朗貝爾的《營救》。」

畫面上一張已撤下杯盤的餐桌中央,坐著一隻小貓,正驚奇而困惑地看著水杯裡要淹死的一隻蒼蠅。它舉起一隻爪子,準備猛一下撈起蒼蠅,但是尚未決定,還在猶豫。它會怎麼做呢?

然後,老闆又指給他德塔伊的一幅作品:《上課》,畫的是一名士兵在軍營裡,正在教一隻哈巴狗擊鼓。老闆宣稱:「這才叫風趣呢!」

杜洛華贊同地笑著,還連聲讚歎:「真有趣,真有趣,真有……」

他戛然住口,只因聽見身後剛進來的德·瑪海勒夫人的聲音。

老闆還繼續舉燈照亮,一幅畫一幅畫講解。

現在,他指給杜洛華看莫里斯·勒盧瓦爾的水彩畫《障礙》。只見一頂轎子停住,街道讓打架的兩個大漢給堵住了;轎子的視窗探出一位漂亮女人的面孔,她瞧著……瞧著……既不著急也不害怕,甚至頗為讚賞地觀看兩個莽漢的搏鬥。

華爾特先生不住嘴地介紹:「另外幾間屋還有別的畫,但是那些畫家還沒有多大名氣,作品檔次低一點兒。這兒是我的展覽廳。現在,我買一些年輕人的畫,非常年輕的人的作品,收藏在內室裡,等他們出了名之後再拿出來。」接著,他又壓低聲音:「現在可是買畫的好時機。那些畫家都吃不上飯,他們身無分文,身無分文……」

然而,杜洛華已經視而不見,也聽不進去了。德·瑪海勒夫人就在旁邊,就在他身後。他該怎麼辦呢?如果向她問好,她會不會轉身不理睬,或者對他講兩句無理的話呢?如果他不上前問好,別人又會怎麼想呢?

杜洛華思忖道:「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他心情十分緊張,有一陣甚至打算假裝身體突然不適,告別離去。

觀賞幾面牆壁陳列的繪畫結束了。老闆將燈放回原處,過去向後來的女客問好。這工夫,杜洛華獨自一人,又從頭觀賞那些繪畫,好像百看不厭似的。

他現在六神無主。該怎麼辦呢?他聽得見別人的聲音,也聽得見他們的談話。弗雷吉埃夫人忽然叫他:「您來說說,杜洛華先生。」他趕緊跑過去。她是要把一位女友推薦給他。那位女士要舉辦一次歡慶會,希望《法蘭西生活報》在社會新聞欄裡登一條訊息。

杜洛華結結巴巴地答道:「這沒問題,夫人,沒問題……」

德·瑪海勒夫人此刻就在旁邊,他根本不敢轉身走開。

突然,他以為自己瘋了,竟然聽見德·瑪海勒夫人高聲說:「您好,帥哥兒。怎麼,您認不出我來啦?」

杜洛華急速一轉身,只見德·瑪海勒夫人就站在面前,笑容可掬,眼神洋溢著喜悅和深情。她還向他伸出手。

杜洛華戰戰兢兢,握住這隻手,唯恐這裡面有什麼花招和戲弄。而對方卻泰然地又問道:「您到底怎麼啦?連您面也見不到了。」

杜洛華說話結結巴巴,怎麼也鎮定不下來:「我非常忙,夫人,非常忙。華爾特先生交給我一個新差事,佔去我大量時間。」

德·瑪海勒夫人一直正面注視他,目光善氣迎人,杜洛華沒有發現她有別的意圖。她又回答道:「這我知道,但總歸不是忘記朋友的理由。」

這時,一位肥胖的婦人走進客廳,將他們分開了,只見她袒胸露臂,手臂和麵頰都紅通通的,那身打扮簡直不可一世,而步履那麼沉重,讓人一見她走動,就能覺出她那兩條大腿有多麼粗大和沉重。

看樣子大家對她都特別恭敬,杜洛華便問弗雷吉埃夫人:「那位是何許人?」

「德·佩什穆爾子爵夫人,正是署名‘白爪’的那位。」

他詫為奇事,真想大笑:「‘白爪’!‘白爪’!我還以為像您這樣一位年輕女子!‘白爪’就是這副模樣?哈!這爪子可真棒!這爪子可真棒!」

一名僕人來到門口,稟報:「夫人請入席。」

這頓晚餐飯菜平常,但是氣氛歡快。在這類晚宴上,大家無所不談,又等於什麼也沒說。杜洛華一邊挨著老闆的大女兒蘿絲小姐,即相貌醜的那個,另一邊挨著德·瑪海勒夫人。德·瑪海勒夫人輕鬆自然,談話還像往常那樣風趣。儘管如此,杜洛華還是有點兒不自在,開頭不免拘謹,猶豫不決,心裡七上八下的,就像一名樂師找不準曲調了。不過,他漸漸鎮定下來,二人的目光不斷相遇,相互探詢,親熱地眉來眼去,幾乎還像從前那樣傳情送意了。

突然,他覺得餐桌下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他的腳,於是他的腿輕輕往前探了探,碰上鄰座的腿,而那條腿並不後撤。此刻,他們倆沒有交談,而是轉向各自的鄰座。

杜洛華的心怦怦直跳,他又往前推了推膝蓋,得到的回答是輕輕的一擠。於是他明白了,他們又舊情重續了。

此後他們講了些什麼話呢?沒講什麼要緊話;不過,他們每次四目相對,嘴唇就微微顫動。

席間,杜洛華還要對老闆的女兒表現熱情一些,不時同她說句話。她的言談同她母親一樣,該講什麼話從不猶豫。

德·佩什穆爾子爵夫人坐在華爾特先生的右首,擺出一副公主王妃的派頭。杜洛華一看她就覺得開心,低聲問德·瑪海勒夫人:「另外一個您認識嗎,那個署名‘粉紅多米諾’的?」

「認識,非常熟悉,就是德·利瓦爾男爵夫人。」

「也是一路貨色嗎?」

「不完全一樣,但是也很滑稽。那一位又高又瘦,六十來歲,戴一頭假髮,鑲一口英國式牙齒,始終是復辟時期的頭腦,復辟時期的裝束。」

「這些文壇活寶,他們是從哪兒挖掘出來的?」

「貴族的殘渣餘孽!資產階級暴發戶一向當作寶貝羅致。」

「沒有別的原因?」

「沒有任何別的原因。」

繼而,一場政治辯論,在老闆、兩位議員、諾爾貝·德·瓦萊納與雅克·裡瓦樂之間展開,一直持續到上餐後甜食的時候。

賓主回到客廳之後,杜洛華再次湊到德·瑪海勒夫人跟前,直視她的眼睛:「今天晚上,我送您回家,您看好嗎?」

「不必費心。」

「為什麼?」

「因為拉羅什—馬提厄先生是我的鄰居,我每次在這裡用晚餐,都由他捎腳送到我門口。」

「那麼,我什麼時候同您見面?」

「明天來同我一起吃午飯吧。」

二人就此分手,再也沒有說什麼。

杜洛華覺得這個晚會單調乏味,不想久留,便下樓追上剛剛出來的諾爾貝·德·瓦萊納。老詩人挽住他的胳膊。他們作為同事,在報社裡各幹一攤,不會成為對手,彼此用不著戒懼了。因此,諾爾貝·德·瓦萊納對這個年輕人,現在表現出一種長輩的關切。

「怎麼樣,您送我一段路吧?」他說道。

杜洛華答道:「非常樂意,親愛的大師。」

他們上了路,緩步順坡走在馬勒澤爾博大街上。

這天夜晚,巴黎街頭幾乎空蕩蕩的。這樣的寒夜,看來更加遼闊,星空顯得更加高遠,寒冷的氣流似乎送來比星際還要遙遠的東西。

開頭,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後來,杜洛華沒話找話,便隨口說了一句:「那位拉羅什—馬提厄先生,看樣子學識淵博,聰明過人。」

老詩人咕噥一句:「您這樣看?」

年輕人深感意外,不免遲疑了:「哦,是啊。況且,他在議會中,好像是最能幹的人之一。」

「這倒有可能。在盲人國裡,獨眼就稱王。要知道,所有那些人,全是庸碌之輩,就因為他們的思想夾在兩堵牆,即金錢和政治之間。親愛的,他們是迂腐的人,我們跟他們談不到一起,和他們沒法兒談我們喜歡的東西。他們的智慧就在汙泥裡,再確切點兒說,就在糞池底下,如同流到阿尼埃爾的塞納河水。

「啊!思想境界開闊,給人的感覺,就像站在海邊呼吸的大洋上吹來的風,但是很難找到這種思想境界的人了。我倒認識幾個,可惜都已去世了。」

諾爾貝·德·瓦萊納娓娓議論,聲音清亮,但有節制,如果放開嗓門,在這寂靜的夜裡,一定會響徹雲霄。他顯得極度興奮,又很憂傷,而這種憂傷有時降落到心靈上,就會使之震顫,猶如冰雪下面的大地。

他又說道:「聰明才智,多一點兒或者少一點兒,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到時候全都玩完!」

老詩人住了口。杜洛華這天晚上心情很快活,他笑呵呵地說道:「親愛的大師,今天您夠消沉的。」

老詩人答道:「我的孩子,我始終如此,再過幾年,您也會同我一樣。生活是一道山坡。望著山頂往上爬時,覺得歡欣鼓舞,但是一到達山頂,就猛然望見了下坡和盡頭——死亡。往上爬速度緩慢,下坡卻快得很。在您這年齡,人總是歡歡喜喜,滿懷希望,儘管永遠也得不到所希望的東西。可是到了我這年紀,再也沒有什麼可期待的……唯有死亡了。」

杜洛華哈哈大笑:「活見鬼,說得我脊背都發涼了。」

諾爾貝·德·瓦萊納接著說道:「不錯,此刻我對您說的這番話,您今天理解不了,以後會想起來的。

「要知道,遲早有一天,而且對許多人來說,這一天會早早到來,就像常說的那樣,再也笑不出聲了,因為在注視的那一切後面,隱約看見了死亡。

「唔!死亡這個詞兒,您哪,現在甚至還理解不了。在您這年齡,這個詞兒毫無意義。可是在我這年紀,這個詞兒就非常可怕。

「是啊,猛然間就領悟了,不知道為什麼,也不知道通過什麼事就領悟了,於是,生活中一切都變了樣。十五年來,我就感到它在收拾我,彷彿有個齧齒動物附在我身上。我感到它是一點一點,一個月一個月,一小時一小時地毀傷我,好比一座房屋逐漸倒塌。它弄得我面目全非,連我自己都認不出來了。三十歲的時候,我精神飽滿,容光煥發,是個身強力壯的男子漢;我身上的那一切,如今全沒了。我看見它把我的黑髮染成白髮,而那種緩慢的速度多麼巧妙,又多麼惡毒!它奪走了我結實的皮膚、我的肌肉、我的牙齒,奪走了我從前的整個身軀,只給我留下一顆絕望的靈魂,而不久連這顆靈魂也要攝去了。

「不錯,這個惡婆,它把我碾成齏粉,它一秒一秒地,輕輕而可怕地完成了長期以來對我的毀損。現在,我無論幹什麼都感到自己正在死去。我每走一步都在接近它,每個動作、每次呼吸,都在要加速它這可惡的運作。呼吸,睡覺,喝水,吃飯,工作,幻想,我們所做的一切,就是在死去。歸根結底,活著,就是在死去!

「唔!將來您會明白這一點!只要思考一刻鐘,您就會看到它了。

「您還期待什麼呢?愛情嗎?再接幾次吻,您就不頂用了。

「還期待什麼呢?金錢嗎?幹什麼用呢?玩女人嗎?好美的豔福!大吃大喝嗎?得了肥胖症,因患痛風而整夜整夜呻吟嗎?

「還能期待什麼呢?榮譽和名利嗎?如果榮譽和名利再也不能以愛的形式出現,那麼採摘了又有什麼用呢?

「然後,還有什麼呢?還不總是由死亡來收場。

「現在,我看見死亡近在咫尺,常常想伸出手臂推開它。它覆蓋大地,瀰漫空間,我到處都能發現。路上被碾死的昆蟲、落下的樹葉、朋友鬍子間的一根銀鬚,無不摧殘我的心,並且對我斷喝:‘它就在這裡!’

「我所做的一切,我看見的一切,我吃的食物、喝的飲料,我喜愛的一切事物,諸如明媚的月光、東昇的旭日、浩瀚的大海、秀麗的江河,以及呼吸起來十分溫馨的夏日的晚風,所有這些,全讓它給我毀啦!」

他步履緩慢,呼吸有點兒急促,睜著眼睛說夢話,忘記了身旁還有人在聆聽。

他又接著說道:「人死了絕不會復生,永遠也不會……雕像的模具、能複製同樣物品的印模,都可以保留;然而,我的肉體、我的面孔、我的思想、我的慾望,都永遠不會再現了。幾百萬、幾千萬人還要出世,他們每張幾平方釐米的臉上,也會像我這樣,長出一個鼻子、兩隻眼睛、一個額頭、左右臉蛋和一張嘴,也像我這樣有一顆靈魂,然而,我卻永遠也不會復生,即使在這些看似相近、實則千差萬別的無數世人身上,也絕不會再現我身上的某種可以辨認的東西。

「還能抓住什麼呢?向誰發出慘叫呢?我們能相信什麼呢?

「所有宗教都是愚蠢的,愚蠢透頂,不但教理幼稚可笑,而且許諾也極端自私。

「唯獨死亡是確鑿無疑的。」

老詩人停下腳步,揪住杜洛華大衣領的兩端,聲調緩慢地說:「年輕人啊,想想這一切吧,您若是能想上幾天、幾個月、幾年時間,那就會以另一種方式看待人生了。因此,要儘量從禁錮中解脫出來,做出超凡的努力,活著從您的軀體和利害關係中走出來,從您的思緒和全人類中走出來,往別處瞧瞧,您就會明白,浪漫主義和自然主義之爭,關於財政預算的辯論,該是多麼微不足道。」

他又朝前走去,腳步加快了。

「不過,您也一樣,將來會體驗到絕望者的慘痛。將來,您也會像將要淹死的人那樣,拼命在無所適從中掙扎,向四面八方呼叫:‘救命啊!’但是得不到一個人的回應。您伸出手臂,高聲呼救,渴望人來支援,來愛,來安慰和救助您!然而,誰也不會來。

「我們為什麼要受這份罪呢?只因我們來到世上,無疑是為了多貪物質,少動腦筋。然而,我們若是經常思索,才智就會增加,於是,同一成不變的生活條件之間,比例關係就失調了。

「看看那些芸芸眾生吧。只要沒有大災大難降臨到頭上,他們就會心滿意足,絕不會為人類共同的不幸感到痛苦。同樣,動物也沒有這種痛苦感。」

他又站住了,沉吟了幾秒鐘,然後,那張臉呈現出一種厭倦而無可奈何的神情,又說道:「我這個人啊,算是交代了。我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姊妹,沒有妻子兒女,也沒有上帝。」

他沉吟了一下,又加上一句:「我只有詩韻。」

他仰頭瞻望一輪蒼白的滿月輝映的天宇,吟哦道:

我尋找這個奧秘問題的答案,

探問那幽幽飄著淡月的皇天。

他們來到和諧大橋,默默地走過去,又沿著波旁宮往前走。諾爾貝·德·瓦萊納重又講起來:「我的朋友,結婚吧。您實在不知道,人到我這年紀,獨身生活是什麼滋味。如今,孤寂使我的心充滿可怕的惶恐。夜晚在住宅裡,獨自面對爐火的寂寞,就覺得大地上只有我一個人,孤單極了,周圍埋伏著模糊不清的危險、陌生而可怕的事物。同鄰居一牆之隔卻互不認識,就彷彿遙隔萬里,如同我在視窗望見的星體。我渾身發燒,發著痛苦和恐懼的高燒。沉默的四壁也令我驚恐萬狀,獨身生活的房間的沉寂,多麼幽深,又多麼悽慘。那種沉寂,不僅包圍你的肉體,還包圍你的靈魂。在這種死寂的住宅裡,誰都不會期待聽見任何響動,傢俱如果咔地響一聲,就會把人嚇得膽戰心寒。」

他再次住口,沉默片刻又補充一句:「人上了年紀,有孩子在身邊畢竟好哇!」

他們已經走到勃艮第大街的中段,老詩人在一幢高大的房舍前站住,按了鈴,同杜洛華握手,對他說道:「年輕人,把老年人囉唆的這一套,全置之腦後,還是按照您自己的年齡生活吧,再見!」

說罷,他就隱沒在黑暗的樓道里。

杜洛華重又上路,他心裡一陣難過,就好像剛有人指給他看了一個白骨坑,而他也終有一天必然掉進去。他自言自語:「見鬼,住在他這裡恐怕快活不了了。給我安排一個樓座,去觀看他這套想法的表演,那我也不幹!」

杜洛華見一位女子下了馬車要進家門,就停下腳步讓她過去,同時貪婪地猛吸一口散發在空中的馬鞭草和鳶尾的香味,肺部和心臟忽然因希望和快樂而顫動起來,對明天又要見面的德·瑪海勒夫人的思念,一時從頭到腳侵佔了他的周身。

一切都衝他微笑,生活多麼溫柔地迎接他。希望變成現實,這有多麼美好啊!

他懷著陶醉的心情進入夢鄉,早早醒來,準備到布洛涅樹林大街兜一圈,然後再去赴約。

昨夜變風,天氣轉暖,這天上午十分溫煦,四月的陽光明媚。布洛涅樹林大街的常客,都經不住晴朗天空的召喚,紛紛出門了。

杜洛華腳步舒緩,吮吸著清新的空氣,好比吃春天美果一般甜美。他走過星形廣場的凱旋門,踏上布洛涅樹林大街,走在遛馬道的對面。他看著那些騎馬的男女,有的小步慢跑,有的策馬飛馳,他們全是上流社會的富人,但是現在,他卻不怎麼羨慕他們了。他幾乎全能叫上他們的名字來,瞭解他們財產的數量,也瞭解他們生活的隱私。因職務之便,他已經成為巴黎名流和醜聞的一部曆書。

女騎手過來了,她們穿著深色緊身騎馬服,一個個體態婀娜,帶著大多騎馬女子所特有的那種目無下塵、不可近褻的神態。杜洛華卻拿她們開心,像在教堂背誦祈禱文那樣,低聲列出那些女人有過的,或據說有過的情夫的姓名、頭銜和身份。有時,他不說:

德·唐克萊男爵、

拉杜爾·安蓋朗親王;

而是低聲講:同性戀者方面。

滑稽歌舞劇院的路易絲—米肖、

歌劇院的蘿絲·馬克丹。

這種遊戲,他玩得十分開心,就好像他透過那些人道貌岸然的外表,看到了人的深層的卑劣,從而感到愜意、興奮而又欣慰。

接著,他高聲說了一句:「一幫虛偽的傢伙!」然後,他又用目光搜尋那些傳聞中最為臭名昭著的騎手。

他看見不少在賭博中有作弊嫌疑的傢伙。不管怎麼說,賭場是那些人的重大財源,唯一的財源,當然也是不義的財源。

還有一些傢伙名氣很大,但是僅僅靠自己老婆的年金過活,這是盡人皆知的事;另一些人則靠情婦供養,這也有案可查。許多人還清了債務(可敬之舉),然而誰也推測不出所需之錢從何而來(十分可疑的奧秘)。他看見一些金融家,知道他們的萬貫家財是竊取來的,可是他們到處受款待,出入最高貴的府邸。他還看到一些極受尊敬的人物,小市民見到他們,都紛紛脫帽致敬,然而,他們厚顏無恥,在國家大企業中營私舞弊,這對於稍微知道點兒上流社會底細的人,已不是什麼秘密了。

那些人無不趾高氣揚,嘴角一副不屑的神態,眼神肆無忌憚,他們有的蓄留連鬢鬚髯,有的只留髭鬍。

杜洛華大笑不止,反覆說道:「好乾淨啊!一幫惡棍,一夥強盜!」

這時,一輛華麗的敞篷矮座馬車駛來,兩匹個頭不大的白馬跑得飛快,鬃毛和馬尾都飄了起來。駕車的那位金髮嬌娃是個名妓,她身後坐著兩名青年車伕。杜洛華停下腳步,真想向這個色相暴發戶致敬喝彩,她居然在這權貴偽君子冶遊的時刻,也出來遊逛,大膽地展示從床上掙來的奢華!也許他隱約感到,他和這名青樓女子有共通之處,有一種天然的聯絡,二人同屬一個種族,同處一種心態,而他要飛黃騰達,就要採取類似的大膽手法。

他返回時步履更加從容,心裡熱乎乎的,有一種滿足感,到了他舊日情婦的家門口,時間還提前了一點兒。

德·瑪海勒夫人伸出嘴唇迎接他,就好像他們從未中斷過關係似的。有一陣她甚至忘了,她在家裡總主張謹慎理智一些,二人不能過分親暱。繼而,她邊吻著他捲曲的小鬍子邊說:「親愛的,你還不知道我的煩心事兒吧?原指望痛痛快快過上一個蜜月,不料我丈夫回來了,得糾纏我六個星期:他請了假。然而,我可不願意六個星期見不到你,尤其是我們剛剛發生過小小的爭吵,因此,我做了這樣的安排:星期一,我請你來吃晚飯。我已經向他提起過你,到時候我就把你介紹給他。」

杜洛華不免猶豫,有點兒為難,他還從未面對過他佔了人家妻子的一個男人,唯恐洩露了真情。無論發生什麼,一點兒拘謹的神態、一個眼色等,都有這種可能。他結結巴巴地說:「不行,我最好還是不同你丈夫見面。」德·瑪海勒夫人非常驚訝,站在他對面,瞪大天真的眼睛,堅持道:「這是為什麼?還有這種怪事兒?這情況,天天都發生啊!真沒想到,你還這麼傻呀!」

杜洛華傷了自尊心,便說道:「那好吧,星期一我來吃晚飯。」

她又補充一句:「為了顯得自然些,我也請弗雷吉埃夫婦。不過,在家裡請客,我實在覺得不好玩。」

直到星期一,杜洛華都沒怎麼把這次見面放在心上,可是,他上樓去德·瑪海勒夫人家時,就特別感到心慌,他倒不是討厭同那位丈夫握手,討厭喝人家的酒,吃人家的麵包,而是害怕出事兒,怕出什麼事兒,他也說不清。

他由僕人引入客廳,還像往常那樣等待。臥室的門開啟了,走出一個高身材的男子,只見那人鬍鬚已白,衣著整潔,佩戴著勳章,神態嚴肅,彬彬有禮地朝他走來。

「我妻子常對我提起您,先生,能認識您,我非常高興。」

杜洛華迎上去,臉上極力露出誠摯的表情,用力握住主人伸過來的手,可是坐下之後,他卻找不出一句話來。

德·瑪海勒先生往壁爐中添了一塊劈柴,問道:「您從事記者這行有很久了嗎?」

杜洛華答道:「只有幾個月。」

「哦!您晉升得很快呀。」

「對,相當快。」接著,他就隨便說了,也不大考慮說什麼話,不外乎不熟識的人之間講的那種套話。現在,他心裡踏實了,開始覺得這種局面很有趣。他看著德·瑪海勒先生那張嚴肅可敬的面孔,真想笑出聲來,心中暗道:「你這個老傢伙呀,我可讓你當王八了,我可讓你當王八了。」他心裡充滿了暗中幹壞事的一種滿意,這是一種偷竊得手而又未引起懷疑的竊賊的喜悅,騙了人的甜美的喜悅。他忽然萌生一種願望,要成為這個人的朋友,要贏得他的信任,讓他講講他生活中不為人知的事情。

德·瑪海勒夫人突然走進來,她朝兩個人掃視一眼,一副笑吟吟而又高深莫測的神色,隨即走向杜洛華。當著她丈夫的面,杜洛華根本不敢像往常那樣吻她的手。

她卻又坦然又快活,似乎對什麼都習以為常,認為這種會面既自然又簡單,表現出她毫不掩飾的天生的狡獪。羅麗娜也來了,她比平時要乖些,將額頭伸給喬治,因父親在場而顯得有點兒羞怯。母親對她說:「咦!今天你怎麼不叫他帥哥兒啦?」小姑娘臉紅了,就好像別人太多嘴,洩露了不該講的一件事,揭出她內心深處有點兒負罪感的一種秘密。

弗雷吉埃夫婦到了。查理的狀態真嚇人,這一週他又瘦多了,臉色蒼白得厲害,咳嗽不止。不過,他這次明確說,遵照正式的醫囑,這星期四他們就動身去戛納。

他們早早就撤了。杜洛華搖著頭說道:「看來,他的情況不妙啊,活不到老嘍。」

德·瑪海勒夫人神色泰然,肯定地說:「唉!他算有交代啦!他也是個走運的男人,討了一個那樣的老婆。」

杜洛華不禁問道:「他妻子對他幫助很大嗎?」

「這麼說吧,她什麼都幹,她什麼事都瞭解,什麼人都認識,但表面上又不見什麼人。她想要什麼東西,總能按照她的要求和時間得到。嘿!她那人特別精明,機敏,心計過人。對於一個要出人頭地的男人,她真是一件寶啊!」

喬治又問道:「不用說,她很快就會再婚啦?」

德·瑪海勒夫人答道:「對,若說她心目中早就有了人……一名議員……我也不會感到奇怪……除非……除非人家不願意……因為……因為……可能有重大障礙……道德方面的……反正,就是那麼回事兒。其實,我什麼也不知道。」

德·瑪海勒夫人慢吞吞地、不耐煩地咕噥道:「你總是讓我臆測一大堆我不喜歡的事兒。我們永遠也不要摻和別人的事情,憑我們自己的良心辦事就夠了。這條準則,我看對誰都適用。」

杜洛華告辭出來,一路心神不定,滿腦子都是各種模糊不清的打算。

次日,他前去拜訪弗雷吉埃夫婦。他們已經打好行裝,查理躺在長沙發上,呼吸是挺費勁的,但也誇大了幾分,他反反覆覆地說:「一個月前,我就應該走了。」報社的事兒,他也給杜洛華一系列叮囑,儘管他同華爾特先生商量過,早都安排好了。

喬治告別時,用力握住夥伴的手:「嘿!老兄,不久見!」可是,當弗雷吉埃夫人送他到門口時,他卻急切地說:「您沒有忘記我們的盟約吧?我們是朋友,也是盟友,對不對?因此,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也不管什麼事,您千萬不要猶豫。拍一份電報,或者發一封信,我一定照辦。」

她低聲答道:「謝謝,我不會忘記的。」她那目光也對他說:「謝謝!」而且更溫柔,意味更深長。

杜洛華下樓時,遇見緩步上樓的德·沃雷德克先生,兩個人在她家曾見過一面。伯爵神色憂傷——也許是因為這次離別吧?

這位記者想表明自己已躋身上流社會,就熱情地同對方打招呼。

對方客氣地還禮,態度還是頗為倨傲。

星期四晚上,弗雷吉埃夫婦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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