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杜洛華心情沮喪。
他慢騰騰地穿上衣服,坐到窗前想心事。他感到渾身痠痛,就好像昨天捱了頓亂棍。
最後,必須弄到錢這一急務,才激起了他的精神。他首先去找弗雷吉埃。
他的朋友雙腳烤著爐火,在書房裡接待他。
「你起得這麼早,有什麼事兒啊?」
「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欠債,事關名譽。」
「是賭債?」
他猶豫了一下,隨即承認:「是賭債。」
「數額很大?」
「五百法郎!」
其實他只欠二百八十法郎。
弗雷吉埃不免懷疑,問道:「是欠誰的?」
杜洛華沒能立即答出來:「是欠……欠……欠一個叫德·卡勒維爾先生的。」
「哦!那麼,他住哪兒呢?」
「住……住在……」
弗雷吉埃笑起來:「住在十四點尋午街,對不對?親愛的,我認識那位先生。如果你想要二十法郎,這個數我還有,可以給你用,再多要可就沒有了。」
杜洛華接受了這枚金幣。
然後,他又挨家串,找他認識的所有人,約莫到了五點鐘,最後湊到八十法郎。
還得弄來二百法郎,他毅然拿定主意,把籌來的錢留著,喃喃說道:「算了吧,我才不為這個婊子煩惱呢,等我有錢了再還她好了。」
一連兩週,他過著節儉、貞潔而又有規律的生活,頭腦裡充滿了堅定不移的決心。繼而,他心中又產生強烈的慾望,就好像有幾年沒摟過女人了,見到衣裙就渾身戰慄,如同海員又望見陸地那樣欣喜若狂。
一天晚上,他又去風流牧羊女遊樂場,希望見到拉舍爾,果然一進門就望見她了,只因她很少離開這家遊樂場。
杜洛華伸出手,笑呵呵地朝她走去。然而,拉舍爾卻從頭到腳打量他:「您找我有何貴幹?」
杜洛華試圖大笑:「算啦,別板著這副面孔了。」
她扭頭就走,還甩了一句:「我可不同杈桿兒交往。」
她有意想出最粗野的罵人話,杜洛華覺得熱血湧上來,滿臉羞紅,趕緊獨自回家。
弗雷吉埃病懨懨的,總是咳嗽,身體越來越虛弱,在報社裡也不讓杜洛華活得自在,彷彿絞盡腦汁派給他煩人的苦差事。且說有一天,弗雷吉埃正巧心情煩躁,向杜洛華要一份材料又沒得到,他一陣長咳,喘不過氣來,口裡嘟囔著罵道:「活見鬼,真沒想到你這麼笨!」
杜洛華聽了,真想扇他耳光,不過,他還是忍住了,走開時自言自語道:「小子,有我逮住你的那一天!」他的腦子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就又咕噥一句:「老兄,我要讓你噹噹王八。」他有了這一打算,心中樂不可支,便搓著雙手走了。
第二天他就想付諸實踐,去對弗雷吉埃夫人做一次偵察性的拜訪。
他進去時,弗雷吉埃夫人正躺在長沙發上看書。
她向客人伸出手,身子未動,只是扭過頭說道:「你好,帥哥兒!」杜洛華彷彿捱了一記耳光:「為什麼您這樣叫我?」
少婦笑吟吟答道:「上週我見到德·瑪海勒夫人,才知道她家如何給您起了新名。」
杜洛華見少婦善氣迎人,也就放下心來。再說,他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女主人又說道:「您可把她寵壞啦!至於我嘛,想起了就來看看我,要等到當月的三十六號,不這樣也差不多吧?」
杜洛華坐到她身邊,以新的好奇心注視她,就像喜歡收集小擺設的人那樣好奇。她很迷人,那頭淺色的金髮熱乎乎的,天生適於愛撫。杜洛華心中暗道:「毫無疑問,她比那個強。」他毫不懷疑自己能成功,覺得伸手可取,如同摘果子似的把她弄到手。
他果斷地說:「我不來看您,是因為這樣更好。」
她不明白這話,就問道:「什麼?這又為什麼呢?」
「為什麼?您還猜不出來?」
「不,一點兒也猜不出來。」
「因為我愛上您了……唔!有點兒,就那麼一點點兒……而我又不願意完全墜入情網……」
她那神態,既不詫異,也不反感,也沒有領受恭維而喜形於色,仍然不經意地微笑著,平靜地答道:「您儘可以來嘛。誰愛我都不會長久。」
他聽這語氣比聽這話更驚訝,於是問道:「為什麼呢?」
「因為這是徒勞的,我會立刻讓對方明白這一點。您有這種擔心,若是早點兒告訴我,我早就會給您排解了,反而還要鼓勵您儘量多來。」
杜洛華感慨地高聲說:「能這樣駕馭情感真不簡單!」
少婦朝他轉過身來:「親愛的朋友,在我看來,一個墜入情網的男人,他的名字就不會再出現在活人花名冊上。他變成了白痴,不僅痴呆,而且危險。凡是真愛上我,或者自稱愛上我的人,我就中斷同他們的密切關係,一來是因為他們令我厭煩,二來我也覺得他們特別可疑,就像瘋狗那樣隨時會發狂。我要把他們放進精神隔離所裡,直到他們完全病癒。千萬不要忘記這一點。我完全明白,對你們男人來說,愛情無非是一種慾望,而在我看來則相反,只是一種……一種……一種心靈的契合,這與你們男人的信仰毫不相干!你們只理解字面意思,而我則領會精神。您正面看著我……」
她不再微笑了,面孔既平靜又冷漠,一板一眼地說道:「您聽清楚了,我永遠,永遠也不會當您的情婦。堅持這種渴望,對您來說,完全是徒勞無益的,甚至還是有害的……好了,做完了手術……現在,您願意我們倆成為朋友,成為好朋友,成為毫無私心雜念的真正朋友嗎?……」
杜洛華聽明白了,這是最後的判決,再有任何企圖都無濟於事,他就立刻爽快地接受了,而且滿心歡喜,在生活中能結成這樣的同盟。他伸出雙手,說道:「夫人,我完全聽從您的差遣。」
少婦從聲音裡聽出他心口如一,也伸出了雙手。
杜洛華接連吻了這兩隻手,抬起頭來,坦率地說:「真的,若是在從前,我遇到您這樣一位女子,並娶她為妻,那該是我多大的造化啊!」
這話打動了她的心,聽著特別舒坦,但凡女人聽到這樣的恭維,都會有這種反應。她飛快地瞥了他一眼,而女人這種充滿感激之情的流盼,一下子就能將他收作奴隸。
繼而,他想繼續中斷的談話,又想不出過渡的話題。這時,少婦將一根指頭按在他的手臂上,柔聲地說道:「我要馬上開始盡朋友之責,親愛的,您真夠笨的……」
她遲疑了一下,又問道:「我可以暢所欲言嗎?」
「當然了。」
「毫無保留?」
「毫無保留。」
「那好!您去拜訪一下華爾特夫人,要討她喜歡,她非常賞識您。您去拜訪,就有機會恭維了,儘管她人很正派,要聽清楚了,她完全是個正派人。唔!在她跟前,搞偷偷摸摸那一套……別指望能得到什麼。您要讓人對您有個好的看法,才可能在那兒立足。我知道,您在報社的地位還很低。不過,這無需擔心,他們以同樣熱情的態度接待所有編輯。去吧,相信我的話。」
杜洛華微笑著說:「謝謝,您是個天使……是個守護神。」隨後,二人就閒聊起來。
杜洛華待了很長時間,以便表明他喜歡同她在一起,分手時他又問道:「我們是朋友了,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他已經感到,剛才的恭維很有效果,於是又強調了一遍:「萬一您守了寡,我可先登記候補。」
說罷他趕緊逃開,根本不留給她發火的機會。
去拜訪華爾特夫人,杜洛華還頗為難,因為人家根本沒有允許他登門拜訪,而他又不想莽撞行事。老闆對他倒是和藹可親,賞識他做的事,有什麼難辦的差事也優先派他去,何不利用這種好感,打進他們的府上呢?
有一天,他起了個大早,去中央菜市場趕集,花了十幾法郎,買了二十來個優質梨,裝進水果筐裡,仔細捆紮好,好讓人相信是從遠地運來的。他將一筐梨連同他的名片,送到老闆娘的門房那裡。名片上「喬治·杜洛華」字樣下寫道:
今晨收到從諾曼底運來的這點兒水果,恭請華爾特夫人笑納。
次日他去報社,在自己的信箱裡看到一個信封,裡面裝有華爾特夫人的名片,並附有「十分感謝喬治·杜洛華先生;每星期六我均在家」的字樣。
這周星期六,他登門拜訪。
華爾特先生住在馬勒澤爾博大街,他在那兒擁有一幢雙宅樓房,租出一部分,這是務實者的經濟做法。只有一個門房,守在兩扇大門之間的小屋裡,既為房主也為房客傳達通報。門房身穿教堂侍衛的漂亮制服,上裝有鮮紅的翻領和金色紐扣,白色長襪箍著肥胖的腿肚子,他給兩家大門增添了富翁公館那樣的氣派。
客廳位於二樓,前廳牆上鑲著壁毯,一色落地式門窗。兩名僕人坐在椅子上打瞌睡。他們一個接過杜洛華的大衣,一個接過他的手杖,並開啟一扇門,在前面走幾步,然後閃身通報姓名,讓客人走進一套無人的房間。
年輕人有點兒不知所措,他四下張望,忽見鏡子裡映出幾個坐著的人,彷彿距離很遠。他先是因鏡子誤導,弄錯了方向,隨即又穿過兩間空著的客廳,走進一間小內客廳,只見牆壁鑲著帶金色花蕾的藍絲綢,四位輕聲說話的女士,圍坐著一張放著茶杯的圓桌。
杜洛華自從到巴黎生活,尤其幹上外勤記者這一行,時常同名人接觸,也就有了自信心,儘管如此,他剛才經歷進門那一場面,又穿過空蕩無人的客廳,就不免覺得有點兒膽怯了。
他結結巴巴地說:「夫人,我不揣冒昧……」同時遊目尋找女主人。
他躬身握了華爾特夫人向他伸出的手。夫人對他說:「先生,承蒙盛情光臨舍下。」並指給他一個座位。杜洛華想穩穩坐下,不料一時坐空竟跌了下去,沒想到座椅比尋常的矮得多。
大家沉默了片刻。繼而,一位女士又開口了,她說天氣越發嚴寒,但是還不足以遏制傷寒的流行,也還滑不了冰。於是,每位女士都對巴黎進入冰凍嚴寒季節發表了看法,然後又說各自喜歡什麼季節,不喜歡什麼季節,擺出的理由全那麼平平淡淡,全是堆積在腦子裡的東西,如同房間裡的灰塵一樣。
杜洛華聽見開門的輕微聲響,扭過頭去,從兩面沒有錫汞的鏡子裡,望見一位肥胖的女士走進來。她一到小客廳,女客中便有一位起身,同大家握手告辭。年輕人目送那女士穿過一間間客廳,注意到她背後黑服飾上閃閃發亮的墨玉寶珠。
客人輪番引起的騷動平靜下來,大家沒用任何話題過渡,隨口又談起摩洛哥和東方戰爭問題,也談到英國在非洲南端的尷尬局面。
幾位女士談論這類事情全憑記憶,就像排練一齣社交界文明喜劇,反覆背誦臺詞那樣。
又進來一個人,是一位身材矮小的金髮女郎。一見她進來,一位身材瘦高的女士便告辭了。
現在大家又談到利奈先生有幾分可能進法蘭西學院。新來的這位女士堅定不移地認為,利奈先生要敗在卡巴依·勒巴先生的手下。那位勒巴先生改編的法文詩劇《堂吉訶德》十分精彩。
「你們知道嗎,今年冬天,奧德翁劇院就要上演這出戲啦?」
「哦,真的嗎?這是極有文學價值的嘗試,我一定會前去觀賞。」
華爾特夫人這樣優雅地回答道,她沉靜而不動聲色,見解成竹在胸,要講什麼話從不猶豫。
這時,她發覺暮色降臨,便按鈴要人送來燈,她一面傾聽好似蛋白松糕匯成的溪流一般的涓涓談話,一面心想忘了去刻字鋪印下次晚餐的請帖了。
華爾特夫人身體偏胖,還很漂亮,但也到了容顏快要凋殘的危險年齡,全靠小心護理,精心打扮,多講衛生和多施脂粉來維持。在任何問題上,她似乎都很明智,既有分寸又講道理,屬於腦子像法國花園一樣條理分明的那類女人。在這樣一座花園裡散步,不會有驚奇的發現,但還是能感到某種魅力。她很有理智,心思縝密,遇事謹慎而沉穩,從不異想天開,而且心地善良,樂於助人,平靜中透出一種善意,對人對物都顯得大度。
她注意到杜洛華一言未發,似乎有點兒拘謹,也沒有人同他說話,看來這些女士談興正濃,喜歡這個話題,還要長時間在法蘭西學院裡逗留,於是她便問道:「杜洛華先生,您大概比誰訊息都靈通,那麼,您偏向誰呢?」
杜洛華毫不猶豫地答道:「夫人,在這個問題上,我從不考慮候選人有什麼長處——無論什麼長處,總有人提出異議——而只考慮他們的年齡和健康。我也絕不問他們有什麼頭銜,而只問他們有什麼疾病。我根本不探究他們是否將洛普·德·維加的作品譯成韻文,而只探究他們的肝臟、心臟、腎臟和脊椎骨髓狀況如何。依我看,得了嚴重的肥胖症、嚴重的尿蛋白症,尤其是初得的骨髓癆,比起柏柏爾人詩歌中以祖國為題寫的四十卷廢話,要強百倍。」
一鳴驚人,滿座都肅靜了。
華爾特夫人微笑著又問道:「為什麼這樣講呢?」
杜洛華答道:「因為我一向只追求一件事,就是什麼能引起女士們的快樂。夫人,只有當一位院士死了的時候,你們才對法蘭西學院真正感興趣了。死得越多,你們大概越高興。因此,要讓他們快點兒死,就應當推舉年老而生病的人。」
他見大家還有些詫異,便又補充道:「其實,我同諸位一樣,就喜歡在巴黎社會新聞欄裡,看到一位法蘭西學院院士的訃告,而且馬上就會想:‘是誰替代他呢?’於是,我列個名單。這是一種遊戲,一種極好玩的小遊戲,每逢一位不朽者死去,巴黎所有沙龍都玩這種遊戲,它就叫作‘死亡與四十老頭兒的遊戲’。」
這些女士雖還有點兒困惑不解,但是臉上開始有了笑容,覺得他的話一針見血。
杜洛華站起身來,結束這段話:「諸位女士,既然是你們推舉院士,而你們推舉出來只為了看到他們死去,那麼,你們就應當挑選年老的,年紀很老的,越老越好,其餘的事兒根本不予理睬。」
說罷,他風度翩翩地走了。
他一離去,一位女士便問道:「那小夥子可真逗,他是誰呀?」
華爾特夫人答道:「他是我們報社的一名編輯,眼下只乾點兒雜活兒,但我毫不懷疑,他很快就會出人頭地。」
杜洛華回到馬勒澤爾博大街上,心中樂不可支,邁著舞蹈似的大步,他對自己的亮相十分滿意,一路自言自語:「好開端。」
這天晚上,他同拉舍爾和解了。
下一週有兩件大事:一是他被任命為社會新聞欄的主編,二是收到去華爾特夫人府上赴晚宴的邀請。他當即看出這兩件事的內在聯絡。
《法蘭西生活報》,首先是一份賺錢的報紙,而老闆本身就是貪財的人,辦報紙和當議員,全是為他所用的槓桿。和氣生財就是他的一件武器,他總戴著老實人笑容可掬的面具,幹各種各樣的勾當。無論是什麼差遣,他所使用的人,全是他摸透了的,考驗過的,細品過的,是他認為老謀深算、膽大妄為而又能見機行事的人。他覺得杜洛華這個小夥子不可多得,便任命他為社會新聞欄的主編。
這個職務一直由編輯部秘書布瓦勒納先生擔任。他是個規規矩矩的老記者,做事守時而又細心,就跟職員一樣。三十年來,他先後在十一家報社擔任過編輯部秘書,絲毫也沒有改變他辦事和看問題的方法,從一個編輯部到另一個編輯部,就像人們換餐館一樣,幾乎沒有覺察菜餚並不完全是一個口味。他根本不問政治和宗教的見解,不管給哪家報社幹事都忠心耿耿,做事內行,又有寶貴經驗。他幹起事來好似盲人,什麼也看不見,還像個聾子,什麼也聽不見,也如同啞巴,一聲也不吭。然而,他在職業上又太講求光明正大,從他職業的特殊角度出發,絕不干他覺得不夠正當、不夠光明磊落、不合規矩的事情。
華爾特先生雖然也器重他,但是常常希望另外有一個人替他辦社會新聞欄。華爾特先生強調說,社會新聞欄是報紙的精髓,要通過這個欄目丟擲訊息,散播傳聞,對公眾施加影響,也從而增加收益。要善於在報道兩次社交界晚會之間,不動聲色地塞進重要的事情,僅僅暗示而不明說。暗示,就是讓人猜出你的言外之意,闢謠的方式,就是讓謠言得到證實,或者證實一件事的方式,也就是讓誰也不相信那件宣佈的事情。每天的社會新聞欄,必須讓每個讀者至少看到一行感興趣的東西,這樣一來,人人就都看報了。什麼都要想到,所有事和所有人、各個階層和各個行業、巴黎和外省、軍隊和畫家、教職人員和大學、法官和交際花,無一遺漏。
引導這一切並指揮外勤記者隊伍的人,必須時刻保持清醒頭腦,時時提防,處處警惕,要有預見性,要狡猾、機警而又靈活,善於耍各種手腕,具有準確無誤的嗅覺,一眼就能發現假訊息,能判斷出什麼該說,什麼該掩飾,也能推測出什麼才會對公眾產生影響;而且,他也應當善於運用評價的方式,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布瓦勒納先生固然有長期實踐經驗,但是他缺乏控制局面的魄力和心計,尤其缺乏與生俱來的那種狡獪,也就不能窺透老闆每天的心思。
杜洛華接手,一定能把事情辦得完美,編輯部這個班子也就齊全了,呱呱叫了。而編輯部駕駛這條船——這份報紙,拿諾爾貝·德·瓦萊納的話來說,「航行在國家的深海區和政治的淺灘上」。
《法蘭西生活報》的幕後操縱者,真正的編輯,是那六七名議員,他們在社長髮動或支援的所有投機生意中有利可圖。他們在議會中被人稱作「華爾特幫」,而且惹人眼紅,因為他們通過華爾特,並和他一道賺錢。
弗雷吉埃作為政治欄編輯,不過是那些商人的稻草人,執行他們暗示的意圖。他的那些重頭文章,都是那些人先給他吹的風,他再回家去寫,說是家裡安靜。
為了給報紙增添文學趣味和巴黎特色,報社還聘用了不同體裁的兩位著名作家:雅克·裡瓦樂,時事專欄作者,以及諾爾貝·德·瓦萊納,詩人和奇幻專欄作者,照新派的說法,就是短篇小說家。
還有,報社還廉價蒐羅來一些藝術評論家,寫寫評論繪畫、音樂和戲劇的文章,以及一名刑法編輯、一名賽馬編輯。社交界的兩位女士,化名為「粉紅多米諾」和「白爪」,投來社交界的花邊新聞,談論時裝、風雅生活、禮儀、人情世故等方面的文章,以及披露貴婦人的失慎行為。
《法蘭西生活報》就由這些各不相同的水手駕駛,航行在國家的深海區和政治的淺灘上。
杜洛華接受任命,當上社會新聞欄主編,正暗自歡欣鼓舞,又收到刻印的硬卡請帖,只見上面寫著:「華爾特先生暨夫人於一月二十日,星期四在舍下設晚宴,敬請喬治·杜洛華先生光臨。」
這真是寵上加寵了,他欣喜若狂,連連親吻請帖,如同親吻一封情書。繼而,他去找財務,商量重大的經費問題。
一般來說,社會新聞欄的主管要有一筆預算,以便支付記者的採訪費用和新聞的稿酬。當然,那些新聞也有好有壞,如同果農運送給鮮果店的水果一樣。
開始階段,每月批給杜洛華一千二百法郎,他滿心打算大部分留給自己。
經過再三要求,財務終於預支給他四百法郎。起初他的意圖非常明確,要把所欠的二百八十法郎還給德·瑪海勒夫人,但隨即又一轉念,這樣他手頭就只剩下一百二十法郎了,這點兒錢根本不夠讓他的新公務正常運轉,於是還錢的事兒又往後推了。
在屬於整個編輯部的這個公共大間裡,他繼承了一張專用辦公桌和一些信件格子,頭兩天就忙著安頓了。他佔這個大間的一頭,布瓦勒納佔另一頭。布瓦勒納總是伏案寫稿,他雖然有了一把年紀,但頭髮還像烏木一般油黑髮亮。
房間中央擺一張長桌,屬於那些飛來飛去的編輯的,但往往被當長凳坐,雙腿或從桌沿垂下去,或盤坐在桌子中央,有時上面蹲著五六人——那種古怪可笑的姿勢好似中國瓷人,堅持不懈地玩棒接球遊戲。
久而久之,杜洛華也喜歡上這一消遣,多虧聖保丹的指導,他逐漸成為強手了。
弗雷吉埃越來越受病痛的折磨,就把他上次買的那副漂亮的棒接球交給杜洛華了。這副用安的列斯群島的優質木料製作的棒接球,弗雷吉埃剛買不久就覺得沉了些。杜洛華手臂強壯有力,操縱著系在繩端的大黑球,一面低聲數著:「一——二——三——四——五——六。」
這天是他要去華爾特夫人府上赴晚宴的日子,正巧他耍棒接球第一次達到二十點,心中不禁暗道:「好日子,我一定萬事亨通。須知在《法蘭西生活報》的辦公室裡,棒接球玩得出神入化,的確給人高人一等的感覺。」
他早早離開編輯部,好有時間換衣服,正沿著倫敦街回家時,忽見前邊一位矮個兒女子步履匆匆,那芳姿酷似德·瑪海勒夫人,他頓時感到臉熱心跳。他橫過馬路,想瞧瞧側面。那女子也站住要過街。他發現認錯了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杜洛華心中常想,萬一對面碰見她,他應該以什麼態度對待呢?該向她問好呢,還是假裝沒看見呢?
「也許碰不見她吧。」他這樣想道。
天寒地凍,水溝結了一塊塊冰。人行道則乾乾的,讓路燈照成了土灰色。
年輕人進門又想道:「要換個地方住住了,現在這裡不夠我用了。」他感到又亢奮又快活,真想躥上房頂奔跑。他從床前走到視窗,高聲地反覆說:「交好運啦!交好運啦!我得寫信告訴爸爸!」
他隔三岔五給父親寫信,每封信都給諾曼底那家小酒館帶去極大的歡樂。那家小酒館開在路邊,坐落在大山坡上,在那裡可以俯瞰魯昂城和寬闊的塞納河谷。
他也不時收到一個藍信封,上面的地址字型粗大,顯見寫的時候手在顫抖。父親的每封來信,開頭幾行總是一成不變的:
親愛的兒子,寫這封信是要對你說,我和你母親都很好。家鄉沒有出什麼新鮮事,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
杜洛華一直關心村裡的事情、鄰里的訊息、土地狀況和收成。
此刻,他對著小鏡子扎白領帶,心裡還反覆唸叨:「明天我就給爸爸寫信。今天晚上我去那家人家,老頭子若是能看見,不定怎麼驚訝呢!哼!待會兒這頓美餐,那就更沒見過啦!」忽然,他恍若重睹空蕩蕩的咖啡館裡面那黑洞洞的廚房:靠牆一排炒鍋投下黃色的光亮;貓鼻子衝火蹲在灶旁,那姿勢就像神話中獅頭羊身龍尾的火怪;木桌用得年頭多了,滿是酒跡油汙,總那麼黏糊糊的,上面擺了一個熱氣騰騰的大湯盆,兩份餐具之間點著一支蠟燭。他還看見他們,那一男一女,父親和母親,兩個鄉下人,動作十分遲緩,小口小口喝著湯。那兩張老臉上每一條極細小的皺紋,他們手臂和腦袋每一個細微的動作,他全都十分熟悉,就連他們面對面吃晚飯時講什麼話,他也一清二楚。
他又想道:「等以後,無論如何我也得去瞧瞧他們。」這時他穿戴好了,便吹滅了燈,下樓去了。
他走在環城大道上,碰到上前搭訕的妓女,就一擺手臂推開,回答道:「別來煩我!」那動作粗暴,口氣輕蔑,就好像她們侮辱並小看了他……她們把他當成什麼人啦?這些婊子,居然一點兒也不會區分男人!他穿上黑禮服,前往非常富有、非常著名、非常重要的人家赴宴,就感覺自己成為一個新人,彷彿自己變了一個人,變成了上流社會人物,名副其實的上流社會人物。
他胸有成竹,走進由兩個高大的枝形銅燭臺照亮的前廳,動作極其自然地將手杖和大衣交給迎上來的兩名僕人。
每間客廳都燈火通明。華爾特夫人在最大的第二間客廳接待客人,帶著迷人的微笑歡迎他。他又同先到的兩位先生握手。那兩位,費爾曼先生和拉羅什—馬提厄先生,都是議員,也是《法蘭西生活報》的匿名撰稿人。拉羅什—馬提厄先生在議會中極有影響,在報社也就享有特殊的威信。誰也不會懷疑,有朝一日,他能當上部長。
繼而,弗雷吉埃夫婦到了,夫人身穿玫瑰色衣裙,顯得光豔照人。她同兩位國家要人十分親密,還同拉羅什—馬提厄先生在壁爐角上小聲交談了五分鐘,杜洛華看在眼裡,心下深感詫異。查理·弗雷吉埃看樣子疲憊不堪,這一個多月他明顯消瘦。他不斷咳嗽,每次都重複道:「我得下決心,到南方去過冬了。」
諾爾貝·德·瓦萊納和雅克·裡瓦樂同時到達。接著,住宅裡端的一扇房門開啟了,華爾特先生帶著兩個女兒走進來。兩個姑娘約莫十六歲到十八歲,高高的個頭兒,相貌一個醜一個俊。
杜洛華知道老闆有孩子,但是親眼見到還是大吃一驚。他倒是想過社長的女兒,不過一向認為那是永遠也見不到的遙遠國度。再說,在他的想象中,她們都還很小,不料親眼一見,卻已長成了亭亭女子,變化如此突然,他就不免有點兒心慌意亂。
經過引見,兩位姑娘先後向他伸出手,然後坐到顯然是專給她們用的小桌旁,開始翻弄上面一個柳條筐裡的絲線軸。
還在等什麼人,大家都沉默不語,氣氛有點兒拘謹。這情況也很自然:大家都各自忙碌了一天,現在聚在一起要共進晚餐,也就不是處於同樣的精神狀態。
杜洛華閒著無事,抬眼望望牆壁。華爾特先生老遠同他說話,顯然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財富:「您在看我的畫嗎?」
「我的」兩個字說得特別響亮。「我來指給您看吧。」他端起一盞燈,好讓客人看清楚畫的細部。
「這裡掛的都是風景畫。」他說道。
在護壁中央,赫然掛著一大幅基耶邁的油畫,景物是暴風雨中的諾曼底海灘。下面一幅是阿爾皮尼的樹林。接著是吉約曼創作的阿爾及利亞平原,只見遠處地平線上站著一匹高大的駱駝,長長的腿,好似一座怪異的建築物。
華爾特先生又移到另一面牆,像司儀那樣鄭重宣佈:「大手筆。」共有四幅畫:熱爾維克斯的《探視病人》、巴斯蒂安—勒帕日的《收割的農婦》、布格羅的《寡婦》和讓—保羅·洛朗斯的《行刑》。最後這幅畫描繪的是旺代地區一名神父靠在他教堂的牆上,被一隊藍軍槍殺的情景。
老闆那嚴肅的面孔掠過一絲微笑,他指著下一塊護牆板,說道:「這是奇幻派作品。」首先看到的是一小幅讓·貝羅的油畫,題為《上與下》,畫面上正在行駛的雙層有軌電車裡,有一位巴黎女郎正登著扶梯上去,腦袋已經出現在上層,坐在長椅上那些先生既滿足又貪婪的目光,注視著探過來的那張煥發青春的臉蛋兒,而站在下層的那些男人表情不一,或氣惱或豔羨地凝望著那少婦的雙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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