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過去了,眼看到了九月份。杜洛華原指望很快飛黃騰達,卻遲遲不能如願。他感到特別不安的是,自己處於這種地位,士氣不免低落,根本看不出要通過什麼途徑,才能平步青雲,變得有錢有勢,受人尊敬。
他覺得自身禁錮在外勤記者這種平庸的行業中,如同關在四堵高牆裡出不去。別人固然看重他,但也是按照他的地位來評價他。他給弗雷吉埃幹了那麼多事兒,可是弗雷吉埃呢,雖然還把他當成朋友以「你」相稱,但是卻把他視為下級,再也沒有邀請他共進晚餐了。
杜洛華不時抓住機會,登一小篇文章,主要寫寫社會新聞,從而文筆也漸漸練出來,靈活多了,也有了分寸感,這是他寫關於阿爾及利亞的第二篇專欄文章時所缺乏的。現在他寫新聞報道,再也沒有一點兒退稿的危險了。儘管如此,他離隨心所欲地寫專欄文章,或者作為評論家去闡述政治問題,還有很大距離,就像行駛在布洛涅樹林裡的馬車上的車伕和車主的距離那樣。他特別感到恥辱的是,上流社會的大門始終向他關閉,沒有平等相待的關係,也不能同那些夫人耳鬢廝磨。偶爾有幾位有名的女演員親切地接待他,但那也是出於利害關係的考慮。
況且,他從經驗中明白,所有那些女人,無論是交際花還是蹩腳的戲子,見到他所感到的是一種奇特的衝動,一時的好感,沒有一個是他能寄託前程的女子。他焦灼急迫的心情,就像被絆馬索給絆住的一匹快馬。
他總想去拜訪弗雷吉埃夫人,但是回憶起最後那次見面的情景,便羞愧難當,也就打消了這種念頭。不過,他還在等待她丈夫主動邀請他。於是,他又想起德·瑪海勒夫人,還記得她說過歡迎他去做客。有一天下午無事可幹,他便前去拜訪了。
「下午三點以前,我總在家。」她這樣說過。
兩點半他去按門鈴。
德·瑪海勒夫人住在威爾訥伊街一幢樓的五樓上。
聽到門鈴響,一名女僕來開門。這是個矮小的女人,頭髮蓬亂,她邊系帽帶邊回答:「哦,夫人在家,但不知她起來了沒有。」
說著,她推開客廳的門。客廳門並沒上鎖。
杜洛華走進去,只見房間挺大,傢俱不多,料理得不夠精心。幾把扶手椅陳舊褪色了,由女僕隨手靠牆擺成一排,毫無一個愛家的女子所維持的那種美觀。四幅可憐的油畫,畫面分別是河上一隻木船、海上一艘航船、平野上一座磨坊風車和林中一名樵夫,都鑲在鏡框裡,用長短不一的繩子掛在牆上,而且每一幅都掛歪了。可想而知,四幅畫歪掛在那裡已經很久了,看來女主人十分馬虎,竟然視而不見。
杜洛華坐下來等待,而且等了許久。一扇房門終於開啟了,德·瑪海勒夫人一溜小跑進來。她身穿一件粉紅絲綢的日本式便袍,只見便袍上繡有金黃色風景、藍色花卉和白色鳥兒。她高聲說道:「您想想看,我還睡大覺呢。您真好,能來看我。我還真以為您早把我給忘了呢。」
她樂不可支,伸出雙手,杜洛華馬上抓住,像他看到的諾爾貝·德·瓦萊納的那種做法,吻了一隻手,因為,他見這家居並不起眼,心裡倒自在起來。
女主人請他坐下,然後從上到下打量他:「您的變化真大啊!神氣多啦。巴黎對您還真有好處。好吧,有什麼新聞,對我說說吧。」
二人馬上聊起來,完全像老相識,彼此都覺得一見如故,覺得性格相仿,同氣相求,五分鐘就能成為好友,於是相互間產生一股信任、親密而多情的激流。
少婦戛然住口,自己也深感詫異,竟然說出這樣的話:「真怪了,同您在一起,我就覺得認識您有十年之久了。不用說,我們會成為好朋友的。您願意嗎?」
杜洛華微微一笑,答道:「當然願意啦!」而那微笑更加意味深長。
他覺得這位少婦即使身穿鮮亮而柔軟的便袍,還是魅力十足,即或不如另一位身穿白色便袍顯得那麼苗條,那麼嬌媚而秀雅,但是更加撩人,更有刺激性。
弗雷吉埃夫人的那種微笑,既不動聲色,又和藹可親,既吸引人,又把人攔住,一面似乎說「您對我的心意」,一面又表明「要當心」,究竟是什麼含義,永遠也猜不透。杜洛華在她身邊時,心中的慾望只是匍匐在她的腳下,或者親吻她胸衣上那精巧的花邊,慢慢呼吸那從雙乳之間飄逸出來的芳香的熱氣。然而,他在德·瑪海勒夫人身邊,就感到心中萌發一種更強烈,也更確切的慾念,對著輕紗襯出的形體,這種慾望就在他雙手裡顫動。
德·瑪海勒夫人滔滔不絕,每句話都撒播出她習以為常的那種靈敏的神思,就像一名工匠玩一手好活兒,一舉拿下一件公認的難活兒,令別人驚歎一樣。杜洛華聽她說話,心裡就嘀咕:「這些話全記住該多好。聽她聊聊每天的大事,就能寫出優美的巴黎專欄文章。」
這時,有人極輕地敲了敲她剛才走出來的那扇門,她高聲說:「你可以進來,小寶貝。」小姑娘出現了,她徑直朝杜洛華走去,向他伸出手。
母親大為驚奇,喃喃說道:「喲,還真給迷住啦!我簡直認不出她了。」年輕人親了親女孩,讓她坐到身邊,一本正經地問一些體貼人的事兒,就是他們上次見面之後,她都做了些什麼。女孩以笛子般的童音回答,表情卻像大人一樣嚴肅。
掛鐘打了三下。記者站起身來。
「常來坐坐,」德·瑪海勒夫人說道,「就像今天這樣聊聊天,見到您,我總是非常高興的。對了,在弗雷吉埃家,怎麼不見您的面啦?」
杜洛華回答:「唔!沒什麼。這段時間我很忙。希望近日我們能在他們那裡再次相聚。」
他告辭出來,滿懷希望,但又不清楚為什麼。
他沒有對弗雷吉埃提及這次拜訪。
不過,拜訪之後幾天,他還念念不忘,豈止是記憶,簡直就感到這個女人虛幻的身影始終在眼前晃動,就彷彿他帶走了她的什麼東西,眼中留下她那軀體的影像,心中也留下她那精神的情趣。她那音容笑貌,縈繞心間,揮之不去。這種感覺,在一個人身邊度過迷人的幾小時之後,有時就會產生,就好像莫名其妙中了魔,迷住心性,因為神秘莫測,只覺得又親密又朦朧,又惶恐又美妙。
過了數日,他再次前去拜訪。
女僕將他引入客廳,羅麗娜隨即來了,她不再伸出小手,而是遞過額頭,說道:「媽媽派我來請您稍候,她還未穿好衣裳,要過一刻鐘才能出來。由我先陪您。」
小女孩這樣鄭重其事,杜洛華看著很開心,於是答道:「太好了,小姐,能同您共度這一刻鐘,我不勝歡欣;不過,我要事先告訴您,我這個人,可整天玩耍,一點兒正經事兒不幹。我提議玩一場貓上房。」
小女孩一下子怔住了,然後笑了笑,就像一位成年婦女聽到一個有點兒刺耳的想法,略感詫異那樣。她低聲說道:「房間裡可不是做遊戲的地方。」
杜洛華又說道:「這我不管,我呀,在哪兒都能玩。來呀,追我吧。」
他開始圍著桌子轉,引逗小女孩來追。小女孩跟在後面,始終微笑著,一副出於禮貌而遷就的樣子,有時也伸出手去抓他,但還是沒有放開腳步奔跑。
杜洛華忽而站住,忽而蹲下,等她小步遲疑地走近時,他就像關在匣子裡的魔鬼,猛地躥起來,一個箭步跳到客廳的另一端。小女孩覺得這動作挺滑稽,終於笑起來,並且來了興趣,開始小跑在後面追,以為要抓住的時候,還膽怯地小聲歡叫。杜洛華挪動椅子擋路,迫使她半天圍著轉。他扔下一把椅子,又抓起另一把。羅麗娜現在開始跑起來,完全投入了這種新遊戲的快樂中。她臉色粉紅,每當對手逃避,耍滑頭,做假動作時,她就衝上去,顯出孩子欣喜若狂的那種巨大勁頭。
她以為要追上的時候,突然間,杜洛華張開手臂將她抓住,舉上天花板,同時嚷道:「貓兒上房啦!」
小女孩喜出望外,開心地咯咯大笑,兩條小腿亂蹬想掙脫。
德·瑪海勒夫人走進來,驚得目瞪口呆:「啊!羅麗娜……羅麗娜做起遊戲……先生,您真是個魔法師啊!」
杜洛華把小女孩放到地下,親了她母親的手。他們坐下來,想聊聊天,可是羅麗娜太興奮了,坐在他們中間總說話,而平時她是那麼沉默寡言,無奈德·瑪海勒夫人只好打發她回房間。
她默默服從了,但是眼裡滾動著淚花。
等屋裡只剩下他們二人了,德·瑪海勒夫人就壓低聲音說道:「您還不知道,我有一個大計劃,而且想到了您。是這樣:我每週都應邀去弗雷吉埃夫婦家吃晚飯,不時也到餐館回請他們。我呢,不喜歡在家裡招待人,天生沒有這種本事;再說了,家務事我一竅不通,根本不會做飯,什麼也不會幹。生活上,我就喜歡馬馬虎虎。因此隔三岔五,我請他們下飯館,可是就我們三個人,總不是那麼快活,我的熟人又跟他們湊不到一塊兒。我對您說這些,就是要向您說明,這種邀請沒有準時間,現在您該明白了吧,星期六晚上七點半,我邀請您同我們一起到富豪咖啡館吃飯。您認識那家咖啡館吧?」
杜洛華愉快地接受了邀請。少婦又說道:「我們總共只有四個人,正好一桌。這種小型聚會,我們這種女人還不習慣,因此一定非常有趣。」
她穿一件深栗色連衣裙,襯出她那身段、臀部、胸乳和胳膊,充分顯示那撩人的風騷。杜洛華感到又迷惑又詫異,幾乎有點兒不自在,但又不知是什麼原因,只覺得這女人精心打扮得如此標緻,而住宅又顯然不注意美觀,兩者實在不協調。
凡是她身上的穿戴,凡是同她肉體直接密切相關的東西,無不精細優美,而周圍的一切,她卻毫不在乎。
這次分手之後還同上次一樣,杜洛華始終感到她就在眼前,在他肉慾的幻覺中。於是,他心情越來越急迫,等待共進晚餐的那一天。
他的收入有限,還是無力購置一套晚禮服,便第二次租了一身黑禮服。他頭一個到達,比約定時間提前了幾分鐘。
侍者引他上了三樓,走進單間雅座,只見牆上鑲著紅色壁毯,唯一的窗戶正對著林蔭大道。一張方桌,四套餐具,檯布雪白,彷彿上了漆似的油亮。酒杯、銀餐具、暖爐,都快活地閃閃發光,輝映著兩個枝形高燭臺的十二支蠟燭。
向窗外望去,只見一大片淡綠色,那是被各雅間強光照亮的一棵樹的影子。
杜洛華坐在矮矮的長沙發上,紅色沙發罩同壁毯一樣,彈簧鬆了,身子陷下去,給他一種掉進洞裡的感覺。他聽到這家大飯店的嘈雜聲,這是所有大飯店所特有的聲響,有餐具和銀器的撞擊聲、走在過道地毯上而減弱了的侍者的快步聲,以及某扇雅間門開啟時傳出的顧客的說笑聲。弗雷吉埃走了進來,同杜洛華握手的那種親熱勁兒,是在《法蘭西生活報》的辦公室裡從未對他流露過的。
「兩位女士過一會兒一起來。」他說道,「這種晚餐特別有情趣!」
接著,他瞧了瞧餐桌,讓人滅掉一盞煤氣長明燈,又走過去關了半扇窗戶,他怕穿堂風,挑了一個避風的座位,並且說明一句:「我要特別當心。有一個月還挺見好,可是近日又犯病了,估計是星期二那天,從劇院出來著了涼。」
有人開啟門,兩位少婦走進來,後面跟著一名餐廳領班。她們都戴著面紗,遮遮掩掩,小心翼翼,那種舉止又神秘又可愛,是怕在這種人雜的地方,鄰近或遇見不三不四的人。
在杜洛華向她問好時,弗雷吉埃夫人大肆責備他沒有再去看她,還衝她女友微笑著加上一句:「原來如此,比起我來,您更看重德·瑪海勒夫人,總是有時間去陪她。」
大家入座,領班將酒單遞給弗雷吉埃。德·瑪海勒夫人高聲說:「兩位先生想喝什麼就上什麼。至於我們,只要冰鎮香檳,要最好的、柔和的香檳,別的一概不喝。」
等領班出去,她又興奮地笑著說:「今天晚上,我可要一醉方休。我們要開懷暢飲,真的嘗一嘗醉生夢死的滋味。」
弗雷吉埃只當沒聽見,問道:「關上窗戶,對你們沒有什麼妨害吧?這幾天,我的肺部又有點兒毛病。」
「關上吧,沒事兒。」
於是,他走過去關上另外半扇窗戶,返身重又坐下,那張臉就坦然平靜多了。
他妻子一言未發,似乎在想什麼事兒,那雙眼睛低垂,微笑著凝視桌上的酒杯,還是那種淡淡的微笑,彷彿總在許諾而又永不兌現。
奧斯坦德牡蠣端上來了,又小巧又肥實,宛如纖小的耳朵包在殼裡,一送進嘴就融化在舌頭和上顎之間,就像帶鹹味的糖塊。
肉菜湯上過之後,又端上一條鱒魚,那粉紅色的魚肉,好似少女的肌膚。這時,餐桌上開始閒聊了。
首先談起傳遍大街小巷的一則新聞:一位上流社會的女士,同一位外國王公在飯店雅間吃晚飯,被她丈夫的一位朋友撞見了,結果鬧得滿城風雨。
弗雷吉埃大肆嘲笑這樁豔事,兩位女士則認為,那個饒舌的冒失鬼,完全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小人。杜洛華同意她們的見解,還大聲宣佈,一個男子漢,在這種事情上,無論是當事者還是知情者,或者只是個見證人,都有義務將秘密帶入墳墓。接著,他又補充說:「如果我們能指望彼此都絕對保密,那麼生活中將會充滿美妙的事情。經常阻擋,幾乎總是阻擋女人的,就是懼怕的心理,唯恐隱私被人揭露。」
他又微笑著加了一句:「喏,是不是這樣呢?」
「女子為了一場短暫而輕率的歡樂,就怕造成不可挽回的醜聞,為此流下痛苦的眼淚,如果沒有這種擔心,會有多少人放縱,滿足自己突發的慾望、一時強烈的感情衝動,或者一種異想天開的戀情啊!」
他口若懸河,帶著富有感染力的信念,彷彿在為哪個人辯護,其實是在為他自己辯護,言外之意便是:「同我打交道,就不必擔心冒這種風險。不信就試試看。」
兩位女士凝望著他,用目光表示贊同,認為他講得入情入理,而且友好地預設,她們這種巴黎女人靈活的道德觀,在這樣嚴守秘密的保證面前,恐怕支援不了多久。
弗雷吉埃怕弄髒禮服而把餐巾掛在胸前,他一條腿收回壓在身上,幾乎躺在靠背椅上,突然他嘿嘿一笑,以懷疑論者那種堅信不疑的神氣,朗聲說道:「活見鬼!是這碼事兒,若是確信守得住秘密,誰還不想痛快痛快呢!哎呀呀!可憐的丈夫啊!」
於是,大家又談起愛情。杜洛華雖不同意愛情永恆之說,但是認為可以持久,可以建立起一種聯絡,一種溫情的友誼,一種彼此的信賴!感官的結合,不過是心靈結合的一種印記。然而,他特別憎惡那種糾纏不清的嫉妒,那種小題大做,那種吵鬧,那種自尋煩惱,結果幾乎總要導致關係破裂。
等他一住口,德·瑪海勒夫人便發了一聲感嘆:「是啊,這是生活中唯一的好事兒,但我們總是提出不可能達到的要求,壞了這種好事兒。」
弗雷吉埃夫人擺弄著餐刀,補充說道:「是啊……是啊……有人愛,就是好……」
她那遐想的神思似乎跑得更遠,想到了一些絕不敢明言的事情。
第一道正菜還沒有上,他們不時喝一口香檳酒,摳幾塊小圓麵包皮嚼一嚼,愛的念頭,緩慢地、漸漸地浸入他們的心田,令他們心醉神馳,如同清亮的酒一滴滴落入喉嚨,令他們熱血沸騰,精神恍惚了。
小羊排端上來了,入口鮮嫩而不膩,羊排下面墊著厚厚的小蘆筍尖。
「嘿!好東西!」弗雷吉埃嚷道。於是,他們細嚼慢嚥,品味著嫩肉和奶油一般滑膩的蘆筍。
杜洛華又說道:「我呀,只要愛上一位女子,她周圍的一切就全部消失了。」
他懷著深深的信念這樣講,在享受口福時,又想到享受愛情,心情也就特別激動。
弗雷吉埃夫人一副超然的神氣,喃喃說道:「第一次用手愛撫的時候,一個問道:‘您愛我嗎?’另一個回答:‘是的,我愛你。’這種幸福是無可比擬的。」
德·瑪海勒夫人又舉起高腳杯,將香檳酒一飲而盡,撂下杯子快活地說:「我呀,可不大信奉柏拉圖。」
每人都浪笑起來,發亮的眼神表示同意這句話。
弗雷吉埃躺在靠背椅上,這時張開手臂按住墊子,口氣嚴肅地說道:「您這樣坦率,令人敬佩,這證明您是一位講求實際的女子。不過,可否問一句,德·瑪海勒先生對此有何看法?」
德·瑪海勒夫人以悠長的、無比輕蔑的神態,聳了聳肩膀,接著明明白白地說道:「在這方面,德·瑪海勒先生沒有任何想法。他只有……只有棄權。」
於是,談話又從柔情的崇高理論降下來,進入雅緻的猥褻之花盛開的花園。
現在是巧妙的暗示,是用詞語揭開面紗,如同撩起衣裙一樣,現在也是言語的狡猾,是機靈而變相的膽大妄為,是各種各樣毫無羞恥的虛偽,現在說的話雖用隱語,卻揭示出赤裸裸的影像,讓一切難以啟齒的事情,都在人的眼中和頭腦中飛快閃過,並讓上流社會的人嚐到絕妙而神秘的情愛。這是通過聯想來煽情,在思想上達到一種不潔的接觸,聯想那些隱秘的、羞口的、渴望交歡的種種情事。
一道烤肉端上來了,小竹雞四周圍了一圈鵪鶉,接著又上豌豆、肥鵝肝醬,配以生菜沙拉。那像綠色泡沫似的一大盆齒狀生菜葉,以及其他菜餚,他們來不及細品,都胡亂吃了下去,只一心顧著說話,沉溺於情愛中。
現在,兩位女士語近猥褻,不堪入耳了。德·瑪海勒夫人天生膽大,彷彿有意挑逗;而弗雷吉埃夫人矜持中卻別有魅力,那音容笑貌,整個舉止都顯出一種廉恥,嘴裡說出來的話聽似委婉,其實更加突出了放縱。
弗雷吉埃靠著軟墊,完全躺下了,他不住口地又吃又喝,笑聲不止,時而丟擲一句話,大膽露骨到了極點,兩位女士覺得說法上有點兒刺耳,裝出有點兒難為情的樣子,但也不過持續兩三秒鐘。他每次講一句過分猥褻下流的話時,還加上一句:「孩子們,你們這樣很好。照此下去,你們最後非幹蠢事不可。」
餐後甜食上來了,然後又喝咖啡,喝助消化的烈酒。他們的神經異常興奮,再喝下烈性酒,就更加火熱,一片朦朧恍惚了。
德·瑪海勒夫人,正如她入席時宣佈的那樣,真有點兒醉醺醺了。她自己也承認這一點,表現出女性話多的歡快情致,不僅讓她的客人開心,也突顯了毫不摻假的一點兒醉態。
也許為了謹慎起見,弗雷吉埃夫人現在沉默不語了。杜洛華已經感到自己太沖動,現在機靈地收斂鋒芒,以免有損自己的名聲。
有人點著香菸,弗雷吉埃突然咳嗽起來。
這一陣嗆咳來勢兇猛,似乎把他的喉嚨都要撕裂了,咳得他滿臉通紅,額頭出了汗,用手帕捂住嘴喘不上氣來。等這陣咳嗽平緩下來,他怒形於色,憤然說道:「這種聚會,我看一點兒意思也沒有,實在愚蠢。」他那好興致煙消雲散了,又恢復了對縈繞他頭腦的病痛的恐懼。
「我們回去吧。」他說道。
德·瑪海勒夫人搖鈴叫侍者埋單。賬單幾乎立刻送來,她試圖瞧瞧餐費,可是數字在眼前打轉,她便把單子遞給杜洛華。
「您看看,幫我付了。我醉得太厲害,看不清了。」
她說著,將錢袋扔到杜洛華的手中。
總共一百三十法郎。杜洛華檢查核實了賬單,給了兩張鈔票,收下找回的錢,又低聲問道:「給侍者留下多少小費?」
「不知道,隨您便吧。」
他拿了五法郎放在盤子上,把錢袋還給少婦,對她說道:「我送您到家門口好嗎?」
「當然好了,我自己找不到家在哪兒了。」
杜洛華同弗雷吉埃夫婦握手告別,便和德·瑪海勒夫人單獨乘出租馬車走了。
杜洛華感到她挨著他,靠得特別緊,同他單獨關在這漆黑的車廂裡,只有煤氣路燈不時突然照亮一下。他隔著袖子能感到她肩頭的溫暖,可是找不出一句話對她講,一個詞兒也找不出來,他的頭腦已經被強烈的慾望所統攝,一心想把她摟在懷裡。「如果我膽敢這麼做,她會有什麼反應呢?」他心下暗道。他想起餐桌上竊竊私語講的那些猥褻的話,膽子就壯了,但同時又怕造成醜聞,還不敢輕舉妄動。
德·瑪海勒夫人偎在車廂角落,一動不動,同樣一聲不吭。如果不是路燈的光每次射進來,照見她那雙明亮的眼睛,他還真以為她睡著了呢。
「她想什麼呢?」杜洛華明顯感到,此時不宜說話,講一句話,哪怕只講一句話,他的機會就會不翼而飛;然而他又缺乏勇氣,缺乏那種孟浪的、突然行動的勇氣。
忽然,他覺出她的腳動了一下。她這樣動了一下,是一種乾脆的、神經質的動作,表示不耐煩,又也許是一聲召喚。這一動作幾乎難以覺察,卻令他從頭到腳,渾身肌膚一陣猛烈地戰慄。他忽地轉過身,撲過去,用雙唇尋找她的嘴唇,雙手則撫摩她裸露的肌膚。
德·瑪海勒夫人叫了一聲,只輕輕叫了一聲,她想抬起身,掙扎了一下,似乎要推開他,然後便順從了,彷彿力氣用盡,抗拒不下去了。
時過不久,馬車駛到她的住宅門前停下了。杜洛華吃了一驚,還沒有考慮用什麼激情的話向她表示感謝與祝福,向她表明自己懷有感激的愛。然而,她並未起身,還一動不動,像是讓剛剛發生的事情弄昏了頭。杜洛華怕車伕產生懷疑,就先下了車,再伸手去扶少婦。
她踉踉蹌蹌,終於下了馬車,一句話也沒有講。杜洛華按了門鈴,在門要開啟的時候,他聲音顫抖地問道:「什麼時候再見到您?」
少婦回答的聲音極低,他只能勉強聽見:「明天來同我共進午餐吧。」說罷,她便消失在門廳的暗影裡,並推上沉重的門扇,咚一聲像放炮一樣。
他付給車伕五法郎,然後信步走去,心中喜不自勝,腳步飛快而又得意。
他終於抓到了一個,一個有夫之婦!一位上流社會女子!真正的上流社會!巴黎的上流社會!原來這麼容易,這麼出乎意料!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要接近並征服一位日思夜想的女子,必須無比殷勤,要無休無止地等待,還必須萬分機靈,圍著人家轉,並且要總是表白愛情,總是嘆氣,總是送禮物。孰料碰到第一個女人,稍事進攻,一下子就歸順他了,進展如此迅速,簡直令他驚愕。
「她是因為醉了,」他心中暗道,「明天,她的調門兒就會改變。我就得痛哭一場。」他這麼一想,頓時不安起來,繼而心中暗道:「算了,管他呢。我既然把她弄到手,就有法子保住她。」
他希望飛黃騰達,希望出名、發財並贏得愛情,種種希望都迷失在朦朧的幻景中。忽然,他從幻景中望見一長列女子,好似在天宮走過的一串啞角。只見那些女子個個嫵媚風流,有錢有勢,笑盈盈地走過去,一個接著一個消失在他那夢幻的金色雲霧中。
他的睡夢充滿幻覺。
第二天,他去拜訪德·瑪海勒夫人,上樓時心情有點兒緊張。人家會怎樣接待他呢?拒不接待又該怎麼辦呢?如果連她家門也不讓進呢?如果她把事情講了呢?……不可能。無論她怎麼講,別人總會猜測出全部真相。因此,他能掌握這種局面。
矮個兒女僕來開門,她的臉色同往常一樣。於是,杜洛華放下心來,就好像他早有準備,會見到女僕一張驚慌失措的臉。
他問道:「夫人可好?」
女僕回答:「是的,先生,總是老樣子。」
女僕將他讓進客廳。
他徑直朝壁爐走去,想檢查一下自己的頭髮和穿戴,對著大鏡子先正一正領帶,忽見鏡中映出少婦站在臥室門口正注視他。
他裝作根本沒有見到,於是,二人在鏡中相互觀察,窺視,相互打量了幾秒鐘,然後才面對面相見。
杜洛華轉過身。她站在原地未動,似乎在等待。他衝過去,結結巴巴地說:「我多麼愛您!我多麼愛您!」少婦張開手臂,撲到他胸前,然後抬起頭,二人擁抱親吻了許久。
杜洛華心中暗道:「真想不到這麼容易。看來事情順利得很。」二人的嘴唇分開之後,他一言不發,臉上掛著微笑,眼中極力顯示無限的愛。
少婦也在微笑,而女人的這種微笑,正是主動表示慾望、同意,表示情願委身。她喃喃說道:「只有我們倆。我把羅麗娜打發走了,讓她到一個小夥伴家去吃午飯。」
杜洛華嘆了口氣,親了親她的手腕:「謝謝,我真崇拜您。」
這時,少婦挽住他的手臂,就像對待自己的丈夫似的,二人走到長沙發旁,並肩坐下。
杜洛華心想,談話必須有個巧妙的、能抓住人的開場白,卻沒有想出可心的話,只好結結巴巴地說道:「這麼說,您不太怪我啦?」
少婦伸一根指頭按在他嘴上:「住口!」
二人默默無語,四目對視,滾燙的手指絞在一起。
「我多麼渴望您啊!」
少婦又重複道:「住口!」
隔著牆壁,他們聽見女僕在餐室擺餐具的聲響。
杜洛華站起身:「我可不能挨您這麼近,離這麼近我會失去理智。」
這時房門開啟了:「夫人請用餐。」
杜洛華一本正經,給手臂讓女主人挽住。
他們面對面坐著吃飯,相互眉來眼去,總是對視微笑,完全沉浸在初生柔情的無比甜美的魅力中。他們還在用餐,卻不知道吃下去的是什麼。杜洛華感到一隻腳、一隻小腳在桌下游蕩,他就用雙腳捉住,緊緊夾住不放了。
女僕出出進進,不緊不慢地取走空盤,端上新菜,似乎沒有注意到有什麼情況。
他們吃完飯,又回到客廳,並排坐在長沙發原來的位置上。
杜洛華一點一點湊近,緊貼在一起,又想擁抱她。可是,少婦冷靜地把他推開了:「當心點兒,會有人進來。」
杜洛華便低聲問道:「什麼時候能單獨見您一個人,好對您說我是多麼愛您呢?」
少婦俯過身去,對著他的耳朵悄聲說:「近日我登門,去您家做一次小小的拜訪。」
杜洛華感到自己臉紅了:「這個……到我家……我那兒……很簡陋……」
少婦微微一笑:「沒關係。我去是看您,而不是看房子。」
於是,杜洛華又催問,她什麼時候去。她定了個比較遠的日子,是在下週。杜洛華又懇求日子往前提,他說話結結巴巴,揉搓著她的雙手,兩眼放光,那張紅紅的臉燒得厲害,完全為慾火所吞噬,這種慾火,在孤男寡女單獨用餐之後,往往來勢兇猛。
少婦開心地看著他懷著這種強烈的慾望,苦苦地哀求,於是一點一點讓步,一天一天往前提。然而,杜洛華一再重複:「明天……說呀……明天。」
她終於答應了:「好吧,明天就明天。五點鐘。」
杜洛華歡喜地長出一口氣。繼而,他們開始安安靜靜地聊天,那種親密樣子好似相識有二十年了。
門鈴突然響了,嚇得他們一抖,兩個人身子一躥,便拉開了距離。
她咕噥一句:「大概是羅麗娜。」
孩子進來了,開始一下子愣住,繼而跑向杜洛華,看見他喜出望外,高興得直拍手,嚷道:「哈!帥哥兒!」
德·瑪海勒夫人笑起來:「咦!帥哥兒!羅麗娜給您命名啦!給您這個暱稱多好,以後,我也叫您帥哥兒啦!」
他將小女孩抱在膝上,不得不同她一起玩他教給她的各種小遊戲。
差二十分三點了,杜洛華起身要去報社。他來到樓道,還對著半開的房門悄悄說了一聲:「明天,五點。」
少婦微笑著回答「好」,便消失了。
杜洛華幹完一天的活兒,便考慮如何佈置房間,如何最大限度地遮掩住所的寒酸,以便接待他的情婦。他有了個主意,覺得可以把日本小玩意兒別在牆上,於是花五法郎買了一整套日本版畫、小扇子、小隔熱屏,就是用這些東西遮住桌布上顯眼的汙跡。他還在窗玻璃上貼了透明的小畫,有江中的行船、飛越紅色天空的鳥兒、站在陽臺上的五顏六色的仕女,以及在雪原上列隊的小黑人。
居所的小小空間只夠坐臥,這樣一佈置,很快就像彩紙燈籠的內側了。這種效果他挺滿意,還花了一個晚上的工夫,用剩下的彩紙剪下鳥兒貼在天棚上。
佈置完了上床睡覺,火車的鳴笛聲猶如催眠曲伴他進入夢鄉。
次日,他買了一袋糕點、一瓶馬德拉葡萄酒,早早回到家中。可是,他不得不再出去一趟,買兩個盤子和兩隻酒杯。他騰開桌子,將臉盆、水罐和盥洗用品藏到桌下,用一塊餐巾蓋住骯髒的木頭桌面,這才擺上點心。
他開始等待。
五點一刻她到了,立刻被色彩鮮亮的各種圖案吸引住了,不禁喊道:「嘿!您這家可真不錯啊!只是樓道里人太多了。」
杜洛華一把將她摟在懷裡,隔著面紗,激動地吻她前額和帽子之間的秀髮。
一個半小時之後,杜洛華送她出來,一直送到出租馬車車站,等她上車後,還低聲對她說:「星期二見,同一時間。」
她重複道:「同一時間,星期二見。」由於夜幕已經降臨,她便從車窗探出頭來,同杜洛華親吻。車伕朝牲口抽了一鞭子,她還喊了一聲:「再見,帥哥兒!」一匹白馬拖著疲憊的步子,拉著破舊的街車走了。
每隔三兩天,杜洛華就接待德·瑪海勒夫人一次,有時上午,有時晚上,就這樣持續了三週的光景。
有一天上午,他正等待著他的情婦到來,忽聽樓道里一陣吵嚷,便到門口瞧瞧。一個孩子號啕大哭,一個男人大發雷霆:「這傢伙又怎麼啦,大哭大叫的?」一個女人氣急敗壞、聲音尖厲地回答:「是到樓上記者家的那個臭婊子,在樓梯口把尼古拉給撞倒了!這些娼妓,上樓一點兒也不當心孩子,就好像誰都得讓路似的!」
杜洛華聽見長裙、腳步急促登上這層樓梯的聲響,他不知所措,慌忙撤回屋裡。
他剛把房門關上,便有人敲門,他開啟一看,只見德·瑪海勒夫人氣喘吁吁、驚慌失措地衝進屋裡,結結巴巴地問道:「你聽見了嗎?」
杜洛華假裝毫無所知。
「沒有哇,什麼事兒啊?」
「沒聽見他們怎麼罵我?」
「他們,誰呀?」
「住在樓下的那幫窮鬼。」
「沒聽見啊,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兒?」
她哭起來,哽咽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杜洛華只好給她摘下帽子,解開胸衣帶,扶她上床躺下,再拿溼毛巾拍打她的太陽穴:她還是喘不上來氣兒。等到情緒稍微平靜一點兒,她那滿腔怒火便發作了。
她要杜洛華立刻下樓去,找那些人算賬,把他們宰了。
他一再說:「噯!那是工人,是大老粗。想想看,這要鬧到法庭上去,你就會被別人認出來,被收審,名譽就全完了。可不能跟這種人鬧得身敗名裂。」
她又另想主意:「現在,我們怎麼辦?我呀,我是不能再來這兒了。」
杜洛華答道:「這好辦,我馬上搬走。」
少婦咕噥道:「行啊,可是這要拖很長時間。」忽然,她靈機一動,有了個主意,頓時放下心來:「算了,聽我說,我有辦法了,這事兒讓我來,你什麼也不要管。明天早晨,我給你發來一張小藍紙。」
她說的「小藍紙」,就是巴黎傳送的加封電報。
現在,她臉上有了笑容,想出這樣的主意,心中美滋滋的,眼下還不願透露,到時候為了愛情,她會做出許多荒唐事兒來。
然而,她下樓時心情十分緊張,只覺得雙腿發軟,整個身子的重量全壓在她情夫的胳膊上。
這次他們倒沒有碰見人。
次日他遲遲未起來,將近十一點鐘還躺在床上,電報局郵差果然給他送來了小藍紙。杜洛華拆開,讀到下面電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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