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時在君士坦丁堡街127號見面。叫人為你開啟杜洛華夫人租的套房。
克洛吻你
五時整,他來到一幢帶傢俱出租的樓房,走進門房的屋子問道:「請問,杜洛華夫人是在這兒租了一套房嗎?」
「對,先生。」
「請您帶我進去好嗎?」
這種微妙的局面,門房顯然見得多了,知道必須慎重對待,他注視來人的眼睛,然後在一長排鑰匙中選了一把,同時問道:「您就是杜洛華先生嗎?」
「對,一點兒不差。」
門房開啟一個兩間屋的小套間,就在一樓門房小屋的對面。
客廳的桌布還相當新,印有花枝圖案,紅木傢俱上,蓋著黃色圖案的淡綠色稜紋布罩,地面鋪著極薄的織花地毯,雙腳走在上面能感到底下的地板。
臥室極小,一張大床就佔去四分之三的面積,擺在裡側,兩頭都頂著牆,上面掛著沉重的藍色稜紋布幔帳,下端掖在紅絲綢鴨絨被下面,只見被面上滿是可疑的汙痕。
杜洛華心神不定,又心中不滿,思忖道:「這套房間,又得讓我花一大筆錢,看來我還得借債。這事兒她幹得實在愚蠢。」
房門忽然開啟了,克洛蒂爾德一陣風似的進來,連帶衣裙發出的聲響,她張開雙臂,興高采烈地說:「還不錯吧,嗯,還不錯吧?不用爬樓梯了。就在樓下,又臨大街!出入走窗戶,連門房都看不到你。我們在這裡相愛,可以盡情歡樂了!」
杜洛華冷冷地擁抱她,到了嘴邊的問題卻不敢提出來。
她帶來一大包東西,放到屋中央的獨腳小圓桌上,開啟包,拿出一塊香皂、一瓶魯賓香水、一條毛巾、一盒髮夾、一個扣紐鉤,以及一隻小燙髮鉗子,每當前額的髮捲亂了就用來燙一燙。
這架勢簡直要安家落戶,她興致勃勃,每樣東西都找地方放好。
她拉開衣櫃的抽屜,說道:「我得帶些內衣來,必要時好有換的,那就方便多了。我出門買東西,萬一碰上下雨,就到這兒來晾晾衣裳。我們每人一把鑰匙,門房那兒留一把,以防萬一。我租了三個月,當然用你的名字,我的姓名可不能亮出去。」
於是,杜洛華問道:「什麼時候付房租,告訴我好嗎?」
她無所謂地回答:「親愛的,已經付啦!」
杜洛華又說道:「那麼,我就是欠你的嘍?」
「別這麼說,我的小貓咪,這同你無關,是我要幹這件小小的荒唐事兒。」
他裝出生氣的樣子:「不,這怎麼成,我絕不允許。」
少婦就湊到面前哀求,將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求求你了,喬治,我們這小窩算我的,只屬於我,這會讓我多高興,讓我太高興啦!這不會傷害你吧?傷害什麼呢?我希望把這獻給我們的愛情。說你願意,我的小喬喬,說你願意,好嗎?……」她就這樣用眼神,用嘴唇,用整個身子哀求。
人家怎麼懇求,他也不答應,還擺出惱怒的樣子,最後才讓步,認為這種要求,其實是合情合理的。
等她走了之後,杜洛華搓著雙手,喃喃說道:「不管怎麼說,她心眼兒真不錯。」但是他並沒有探詢一下內心,今天這種看法從何而來。
又過了幾天,他又收到一張小藍紙,通知他說:
我丈夫外出視察六週,今晚歸來。我們暫停一週。多苦的差事,親愛的!
你的克洛
杜洛華呆若木雞。老實說,他早就忘了她是有夫之婦了。他要看看那個男人是什麼長相,只瞧一眼,見識一下。
這期間,他還是耐心地等待那丈夫離去,有兩個晚上,他又去了風流牧羊女遊樂場,最後總是去拉舍爾那兒過夜。
一天早晨,他又收到一封電報,僅有六個字:
即日,五時。——克洛。
二人都提前赴約了。少婦滿懷痴情,無比激動地投入他的懷抱,狂熱地親吻他的臉,然後對他說:「等我們盡情交歡之後,你若是願意的話,就帶我去找個地方吃晚飯。今天我可自由了。」
正值月初,杜洛華的工資雖然早就預支出去了,僅靠各處弄點兒錢,過著有今天沒明天的生活,但這回碰巧他身上有點兒錢,樂得有機會為她花上幾個。
他回答說:「行啊,親愛的,你說上哪兒就上哪兒。」
約莫七點鐘,他們出了門,走上環城大道。少婦緊緊偎著杜洛華,對著他耳朵說道:「你不知道,我挽著你的胳膊出門,該有多高興啊,同你緊緊挨在一起,這種感覺我多麼喜歡啊!」
杜洛華問道:「你願意去拉居易勒老餐館嗎?」
她回答說:「不去,那兒太講究了。我要去一家有趣的大眾飯館,職員和女工去吃飯的地方。我特別喜歡郊區小咖啡館那種熱鬧的聚會!嘿!我們若能去鄉下該有多好啊!」
杜洛華對這個街區的這類小飯館一無所知,只好沿著環城大道遊蕩,最後走進一家酒館,裡面單設一間餐廳。德·瑪海勒夫人隔著窗戶瞧見兩個沒戴帽子的女孩,坐在兩名軍人對面陪他們吃飯。
這間餐廳狹長,最裡端有三位用餐的顧客,是出租馬車的車伕。還有一個人,無法歸到任何行業,他抽著菸斗,雙腿伸到前邊,兩手掐著腰帶,身子幾乎躺在椅子上,腦袋從椅背橫樑上仰向後面。他那夾克衫賽似汙跡博物館,口袋鼓鼓的像肚子,只見露出一個酒瓶的瓶口、一塊麵包、一個報紙包兒,以及耷拉著的一段繩頭。他的頭髮很厚,天生短而彎曲,亂糟糟的,髒成了土灰色。他的帽子扔在椅子下面。
克洛蒂爾德一走進來,那身華麗的打扮引起轟動。兩對青年中止竊竊私語,三名車伕也停止議論,就連那個抽菸斗的人,也將菸斗從嘴上移開,朝前方吐了一口痰,偏過頭來打量。
德·瑪海勒夫人低聲說道:「這兒真不錯,我們一定會覺得很可心,下次再來,我就換上女工的服裝。」她毫不拘束,坐到油乎乎的桌前也沒有厭惡之感。木頭餐桌積的油膩,彷彿塗了一層油漆,飲料灑得到處都是,夥計拿抹布抹上一把,就算收拾乾淨了。杜洛華倒有點兒不自在,感到有點兒丟臉,他想找一個掛衣鉤掛他的高筒禮帽也找不到,只好放到一把椅子上。
他倆吃了一盤燉羊肉、一大片羊後腿和一份生菜。克洛蒂爾德一再說:「我太喜歡吃這個啦。我是下等人的口味,我在這兒比在英國咖啡館還要開心。」接著她又說道:「你若想讓我玩個痛快,就帶我去一家小歌舞酒吧。這附近就有一家,我瞭解,非常有趣,叫作‘白雪王后’。」
杜洛華吃了一驚,問道:「是誰帶你去過那兒?」
杜洛華注視她,見她臉紅了,神情有點兒慌亂,就好像突如其來這一問,喚起了她藏在心中的一段隱私。她遲疑了一下——女性的這種遲疑極為短促,一般很難看出來——便答道:「是一個朋友……」她沉吟了一下,又加上一句:「……他已經死了。」
說罷,她傷心地垂下眼睛,那傷心的神情倒十分自然。杜洛華第一次想到,這個女人過去的生活,有多少情況他不瞭解。毫無疑問,從前她有過幾個情夫,都是什麼樣的人呢?屬於什麼階層呢?心中隱隱產生一股醋勁,一陣敵意,敵視這個女人心中和生活中一切他不瞭解的事情,一切根本不屬於他的東西。杜洛華注視她這顆漂亮而沉默的腦袋,因為裡面隱藏的秘密而惱火,心想甚至在此刻,這顆腦袋帶著幾分遺憾,也許還在想念另一個情夫,想念其他那些情夫。他多想鑽進她的記憶中瞧一瞧,搜尋一遍,全部弄清,全部瞭解……
克洛蒂爾德還反覆說:「你願意帶我去‘白雪王后’那兒嗎?再去那兒,今天也就盡歡了。」
杜洛華心中暗道:「算啦!從前的事兒又有什麼關係呢?我真夠傻的,還為這個自尋煩惱!」於是,他微笑著答道:「當然啦,親愛的。」
等他們來到大街上,克洛蒂爾德便聲調神秘,像訴說心裡話那樣低語道:「我始終未敢向你提出這種要求。可是你想象不出,我多麼喜歡去那種男孩子可以胡鬧,而女人不去的地方。等狂歡節的時候,我就裝扮成男學生。我一身男學生打扮,肯定特別好玩。」
他們走進舞廳時,克洛蒂爾德就緊緊靠住他,望著那些妓女和拉皮條的男人,目光充滿欣喜若狂的神色。她瞥見一名嚴肅地站在原地不動的保安警察,就不時說道:「那警察看樣子挺棒。」就好像這樣才放下心來,不會有什麼危險了。過了一刻鐘,她看夠了,杜洛華就送她回家。
一系列的冶遊就這樣開始了,到下層人消遣的不三不四的地方。杜洛華髮現,他這情婦像大學生一樣,對酒後閒逛興趣特別濃厚。
她平時來赴約,就穿一件布衣裙,頭戴一頂侍女便帽,是通俗喜劇中女僕戴的那種帽子。她在衣著上力求樸素淡雅,但仍舊戴著鑽石戒指、手鐲和耳環,每當杜洛華懇求她摘掉這些首飾時,她總拿出這條理由:「不用,他們會以為這不過是萊茵河裡的碎石子。」
她自以為偽裝得十分巧妙,其實就像鴕鳥那樣,將頭插進沙子裡。她就打扮成這樣,出入那些下流的小酒館。
本來她還要杜洛華打扮成工人模樣,但他執意不肯,仍是常逛林蔭大道的那身紳士打扮,甚至不肯將高筒禮帽換成軟呢帽。
不過,她覺得他這樣固執也沒什麼,用這種推理來安慰自己:「別人還以為我是個交了好運的女僕,跟上了一位少爺呢。」她認為這出喜劇無比美妙。
他們倆就這樣出入大眾酒館、咖啡館,到煙熏火燎的簡陋飯館裡面坐下,也不管椅子瘸了腿,木桌多麼破舊。餐廳裡瀰漫著嗆人的煙霧,還殘留著晚餐炸魚的味道。身穿勞動服的漢子一邊用小杯喝著燒酒,一邊大吼大叫。夥計送來兩份櫻桃泡燒酒,驚訝地打量這奇異的一對。
克洛蒂爾德心驚膽戰,又喜出望外,開始小口抿著紅紅的果汁,閃閃發亮的目光不安地掃視周圍。她每吃下去一個櫻桃,就有一種罪過的感覺,每喝下去一滴辛辣的燒酒,都有一種強烈的快感,就像違犯天條,偷嚐了禁果那樣歡喜。
然後,她悄聲說道:「我們走吧。」於是他們離去。她低著頭,邁著碎步,像女演員下臺時那樣,快速地從餐桌之間溜出去。那些酒客臂肘撐著桌子,用懷疑而不滿的目光注視她走過去。她一齣門就長出了一口氣,就好像逃脫了多麼大的危險。
有幾次,她戰戰兢兢地問杜洛華:「在這種地方,若是有人罵我,你怎麼辦呢?」
他拿出硬充好漢的口氣答道:「這還用問,我當然保護你啦!」
她幸福地摟緊他的手臂,也許還隱約希望挨人臭罵好受到保護,希望看到男人為她動起拳腳,哪怕是酒館這些男人同她心愛的人大打出手。
這種冶遊,每週重複兩三次,杜洛華開始厭倦了,況且每次車馬費和餐飲費要半個金幣,近來他也很難搞到了。
現在,他的生活無比艱難,比他在北方鐵路局工作時還要拮据,只因他當上記者的頭幾個月,大把大把花錢,出手不計,總抱著希望次日就能賺到大錢,如今財源枯竭,搞錢之道全用盡了。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向會計室借錢,可是,這個辦法很快就不靈驗了,他已經向報館預支了四個月工資,還預支了他按行計酬的文章的稿費六百法郎。此外,他欠弗雷吉埃一百法郎,欠手頭寬裕的雅克·裡瓦樂三百法郎,還有令他不勝煩惱的無數小欠賬,都說不出口,二十法郎或一百蘇不等。
他向聖保丹求教,看還能想出什麼辦法弄到一百法郎。聖保丹雖然擅長髮明創造,這次也無計可施了。杜洛華這樣一文不名,心裡惱火極了,現在要花錢的方面更多,因此比從前更難忍受這種窮困。他心頭憋著一股火,看誰都不順眼,火氣越來越大,為了點兒雞毛蒜皮的事兒,隨時隨地都可以發作。
有時他捫心自問,自己是怎麼搞的,每月居然平均花出上千利弗爾,而且根本沒有胡花,沒有揮霍。不過仔細一算他就發現,在林蔭大道隨便哪家大咖啡館,午餐要八法郎,晚餐要十二法郎,加起來就是一路易金幣,零用錢總得十來法郎,也不知怎麼就流出去了,這樣加起來,每天就是三十法郎,到月底就是九百法郎。這還不算衣服、鞋襪、床單被罩,以及洗衣裳等各種花費。
因此,十二月十四日這天,他兜裡一個銅子兒也沒有了,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法子弄到點兒錢。
他像從前常有的情況那樣,乾脆不吃午飯了,下午就在報社裡工作,心裡又憋火又不安。
將近四點鐘,他收到情婦的一張小藍紙,只見上面寫道:「我們共進晚餐好嗎?飯後再一道散步。」
他當即答覆:「無法共進晚餐。」繼而又一想,捨棄她將給自己帶來的歡樂時光,未免太愚蠢了,於是又加了一筆:「不過,九時我在我們居所等你。」
為了節省電報費,他派一名夥計將短簡送去,然後又想法弄頓晚飯。
到了七點鐘,他已經飢腸轆轆了,一點兒著落還沒有呢。萬般無奈,他就破釜沉舟,使出最後一招了。他等同事一個一個走光,只剩下隻身一人時,便使猛勁按鈴。留下值班的老闆的聽差,聞聲趕來了。
杜洛華站在那裡,焦急地搜尋自己的衣兜,氣惱地說:「你瞧,富卡爾,我錢包忘在家裡了,我還得去盧森堡宮赴晚宴呢,借我五十蘇付車錢吧。」
那人從坎肩口袋裡掏出三法郎,問道:「杜洛華先生不想多拿點兒嗎?」
「不用,不用,這就夠了。謝謝。」
杜洛華抓起白花花的錢幣,跑下樓去,到一家大眾小飯館吃晚飯;每逢身無分文的時候,他就到那裡去用餐。
九點鐘,他在小客廳等待情婦,雙腳放在爐火前取暖。
她到了,看那情緒異常興奮,異常快活,大概是受街上冷風的激發。
「你若是願意,」她說道,「我們就先出去兜一圈,十一點再回這兒來。這種天散步好極啦。」
杜洛華嘟嘟囔囔地答道:「幹嗎出去呢?待在這兒不是挺好的嘛。」
克洛蒂爾德帽子也沒有摘,又說道:「你還不知道,外面月色美極了。今天晚上散步,肯定賞心悅目。」
「這有可能,可是,我並不想出去散步。」
他說這話的樣子氣急敗壞,克洛蒂爾德不禁詫異,覺得傷了自尊心,便問道:「你這是怎麼啦?為什麼這種態度?我不過是想出去兜一圈,不知道怎麼就惹你生氣了。」
杜洛華惱羞成怒,站起來說道:「我不是生氣,而是煩得慌。就是這碼事兒!」
克洛蒂爾德這類女人,一逆著就惱火,一無禮就大發雷霆。
她輕蔑而冷淡地說道:「我不習慣別人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那好,我一個人去。再見!」
杜洛華明白問題嚴重了,急忙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親吻,結結巴巴地說:「原諒我,親愛的,原諒我吧。今天晚上,我心情非常煩躁,動不動就發火。要知道,我有不順心的事兒,有些煩惱的事兒,全是工作上的。」
她心有點兒軟了,但是情緒還未平靜下來,說道:「這同我沒關係,你心情不好,往我身上撒氣,我可不吃這一套。」
杜洛華把她摟在懷裡,往長沙發拖去:「聽我說,我的小美人,我一點兒傷害你的意思都沒有。我想都沒想,話就出口了。」
他強按她坐下,自己則跪在她面前:「你饒恕我了嗎?對我說,你已經饒恕我了。」
她冷淡地低聲說道:「好吧,但是下不為例。」
接著,她又站起來,補充說道:「現在,我們去兜一圈吧。」
杜洛華還一直跪著,他用雙臂摟住她的臀部,結結巴巴地哀求道:「求求你了,我們就待在這兒吧。懇求你了,就答應這點兒請求吧。今天晚上,我多麼渴望把你留在身邊,就在這兒,守著爐火,只陪我一個人。你說‘好吧’,求求你了,就說一聲‘好吧’。」
她卻毫不容情,斬釘截鐵地反駁道:「不行。非出去不可。我可不能由著你的性子。」
杜洛華還在堅持:「懇求你了,我是有原因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
她又說了一遍:「不行。你不想同我一道出去,那我就走了。再見!」
她一扭身掙脫了,朝門口走去。杜洛華又追上去,一把將她抱住。
「聽我說,克洛,我的小克洛,聽我說,就答應我這點兒請求吧……」她不答話,只是搖頭拒絕,躲避他的親吻,極力想掙脫好走掉。
杜洛華還結結巴巴地說:「克洛,我的小克洛,我這是有原因的。」
她停下來,面對面注視他:「你說謊……什麼原因?」
杜洛華滿臉通紅,不知道說什麼好。克洛蒂爾德又氣憤地說道:「你瞧,就是說謊……真不是人……」
她眼含淚水,氣憤至極,猛地掙脫了。
杜洛華再次抓住她的肩膀,萬般無奈,他準備全部承認,以避免這場決裂,於是用絕望的聲調明確說:「原因就是,我分文沒有了……就是這碼事兒。」
克洛蒂爾德戛然停止,注視他眼睛的深處,想從中看出真相:「你說什麼?」
他的臉一直紅到耳根:「我說我分文沒有了。你明白嗎?就連二十蘇、十蘇也沒有;我們隨便進哪家咖啡館,喝一杯黑茶子酒,我也付不起錢啊。你逼我講出這種丟人的事兒。我實在不能陪你一道出去,假如我們坐下要兩份飲料,我總不能心安理得地對你說,我付不起賬吧……」
她一直面對面注視著杜洛華:「這麼說……真是這碼事兒啦……嗯?」
一眨眼工夫,他把所有口袋都翻出來,褲子的、坎肩的、禮服的口袋全翻出來,低聲說道:「喏……現在……你滿意了吧?」
她情緒非常激動,突然張開雙臂,摟住杜洛華的脖子,斷斷續續地說:「噢!我可憐的寶貝……我可憐的寶貝……這我哪兒知道啊!你怎麼落到這一步呢?」
她讓杜洛華坐下,自己則坐到他的雙膝上,摟著他的脖子,不停地吻他,親他小鬍子,親他嘴,親他眼睛,逼他講出來,他何以這樣窮困。
他隨口編造了一個令人感動的故事,說他不得不幫助陷入困境的父親,不僅拿出了全部積蓄,而且還欠了一大筆債。
他還補充說:「我的財源完全枯竭,至少六個月,我還得忍飢挨餓。無所謂。生活中,總有鬧饑荒的時候。歸根結底,為了金錢,不值得那麼愁眉苦臉。」
克洛蒂爾德對著他的耳朵說:「我借給你,好嗎?」
他不失尊嚴地答道:「你心腸真好,我的小寶貝。不過,求求你,別再說這個了。再說就會傷害我的自尊心了。」
她不講了,只是緊緊摟住他,悄聲說道:「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多麼愛你!」
這是他倆相愛的最美好的一個夜晚。
克洛蒂爾德要走的時候,又笑嘻嘻地說道:「嘿!一個人在你這樣處境,忽然發現忘在兜裡的錢,一枚滑進襯裡的硬幣,那該多有意思啊!」
杜洛華也深信不疑地應道:「唔!那當然啦。」
她藉口月色極美,要步行回家,並且望著明月讚歎不已。
這是初冬的夜晚,清冷而寧靜,已經結了晶瑩的薄冰,馬車跑得很快,行人腳步匆匆,鞋後跟踏著人行道,發出嘎嘎的聲響。
分手時,她又問道:「後天見面,你說好嗎?」
「當然好了。」
「同一時間?」
「同一時間。」
「再見,親愛的。」
他們又深情地擁抱。
杜洛華大步流星走回家,一路上心裡總琢磨,第二天得想個什麼法子擺脫困境。他要開門時,伸手摸坎肩的兜兒找火柴,卻感到一枚硬幣在手指間滾動,一時愣住了。
他點上燈,便抓出硬幣,仔細一看,竟是面值二十法郎的一枚金幣。
他覺得自己快要樂瘋了。
他翻過來掉過去,端詳這枚金幣,思忖是什麼奇蹟在這裡出現,總不會從天上掉進他口袋裡的吧?
猛然間,他猜到了,一股怒火襲上心頭。他情婦說過,錢幣可能滑進衣服襯裡的縫兒中,到窮困的時候發現了,果然如此。這種施捨,正是她乾的。真叫人無地自容!
他狠狠地說:「好吧!看我後天怎麼接待她!叫她嚐嚐不好受的滋味!」
他上床睡覺時,心中還憤憤不已,感到受了極大的侮辱。
一覺醒來,已經很晚了,肚子開始餓起來,他想重新入睡,到下午兩點鐘再起床。繼而又一想:「這樣也不是辦法,無論如何也得弄到錢。」於是,他起床出門,希望走在街上,會想出個好主意。
主意是沒想出來,每經過一家餐館,吃飯的慾望倒是更加強烈,直流口水。到了中午,他還是什麼也沒有想出來,就突然橫下一條心:「管他呢!克洛蒂爾德這二十法郎,不妨先用來吃午飯再說,明天把錢還給她就是了。」
於是,他走進一家啤酒店吃午飯,花了兩法郎五十生丁。到了報社,他又把三法郎還給聽差:「喂,富卡爾,給你昨晚借給我的車錢。」
他一直工作到七點鐘,出去吃晚飯,又從那筆錢裡取出三法郎,再加上晚上喝的兩杯啤酒,當天的花費就達到九法郎三十生丁了。
第二天這二十四小時裡,他既不能再去賒賬,也開不出新的財源,只好又從當晚要還給人家的二十法郎裡,借出六法郎五十生丁,結果到赴約時,口袋裡只剩下四法郎二十生丁了。
他脾氣壞極了,就跟瘋狗一樣,決意要把事情立刻搞清楚。他要對情婦說:「跟你說,那天你放進我兜裡的二十法郎,我發現了,今天先不還給你,因為我還沒有時間解決錢的問題,境況絲毫沒有改善。不過,等下次見面時,我一定還給你。」
然而她來了,那麼溫柔體貼而又惴惴不安。猜想他對她會是什麼態度呢?於是,她刻不容緩,一個勁地同他親吻,以免一見面就得解釋。
杜洛華心裡也有打算:「等一會兒再談這個問題也來得及。我要見機行事。」
可是「機」沒見到,也就什麼也沒有說。這個話題很難啟齒,每欲張口總是退縮了。
克洛蒂爾德也絕口不提出去遛彎兒了,而且千嬌百媚,溫柔可愛到了極點。
快到午夜他們才分手,約定下週星期三才能見面,因為,德·瑪海勒夫人一連數日有飯局,要在外面進晚餐。
次日,杜洛華吃午飯,付錢時找那剩下的四枚硬幣,又發現硬幣變成五枚,其中一枚是金幣。
起初他還以為,頭一天人家找錢時粗心,錯給了他一枚二十法郎的,繼而又忽然醒悟,這又是施捨,他感到屈辱,不禁一陣心跳。
悔不該當時什麼也沒有說。如果他慷慨陳詞,大發一通,這事兒也就根本不會發生了。
他一連奔波了四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想弄到五枚路易金幣,結果還是徒勞,又把克洛蒂爾德的第二枚金幣吃下去了。
再次見面時,杜洛華氣沖沖地對她說:「告訴你,那幾個晚上的玩笑,不要再開下去了,我可真要生氣了。」儘管如此,克洛蒂爾德還是設法往他褲兜裡塞了二十法郎。
他發現時罵了一聲:「該死!」卻把錢移到坎肩口袋,以取用方便,因為碰巧他又身無分文了。
為了心安理得,他就這樣考慮:「以後一併還她,說到底,這不過是借錢而已。」
報社財務在他苦苦哀求下,終於同意每天支給他一百蘇。吃飯還勉強夠,要還克洛蒂爾德那六十法郎卻不可能。
克洛蒂爾德又恢復老習慣,夜晚發瘋似的逛巴黎所有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這種頗為冒險的冶遊之後,杜洛華在身上某個口袋裡,總能摸出一枚黃燦燦的金幣,有一天甚至在他的靴子裡,還有一天甚至在他的懷錶盒裡,這樣時間一長,他也就不感到特別氣惱了。
杜洛華心想,既然她有這種強烈願望,而眼下他又無力滿足她,那麼與其捨棄這種樂趣,還不如她自己出錢得到滿足,這不是極其自然的嗎?
再說,每收到錢他都記了賬,以便有朝一日如數償還。
有一天晚上,克洛蒂爾德對他說:「你信不信?我還從未去逛過風流牧羊女遊樂場呢!願意帶我去瞧瞧嗎?」杜洛華頗犯躊躇,就怕撞見拉舍爾。隨後他又想:「嘿!反正我又沒同她結婚。那女人若是看見我,就該明白怎麼回事兒,也就不會同我說話了。再說,我們又坐在包廂裡。」
他決定去還有一層原因:他樂得有此機會,一文不花就請德·瑪海勒夫人進包廂觀看演出。這也算是一種回報吧。
他讓克洛蒂爾德先留在車裡,自己去買票,好不讓她看見這是遊樂場的贈票。然後他再來接她,一同進去。檢票員還向他們躬身致意。
散步的長廊里人很多,擠得水洩不通,男人和在那裡轉悠的粉頭兒一片喧鬧。杜洛華二人費了好大勁,才從人群中穿過去,終於到了自己的包廂,安頓下來。前面是一動不動的池座,後面則是人流如潮的長廊。
德·瑪海勒夫人不大觀看臺上的演出,只顧瞧身後那些來來往往的妓女。她頻頻轉身看她們,真想碰碰她們,摸摸她們的胸衣、臉蛋和頭髮,好弄明白那些人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她忽然說道:「那兒有個棕色頭髮的胖女人,一直盯著看我們,剛才她好像要同我們說話呢,你看到了嗎?」
杜洛華答道:「沒有。你一定是看錯了。」
其實,他早就瞧見了。那正是拉舍爾,在他們附近轉悠,她兩眼冒著怒火,嘴唇一張就要噴出激烈的話語。
剛才,杜洛華在人群裡穿行的時候,同她擦身而過,她還小聲對他說了一句「你好」,同時擠了擠眼睛,意思是說:「我明白。」然而,杜洛華卻沒有回答這種好意,怕被他情婦看見,他揚起頭,撇著嘴,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走過去。那女人不覺上來一股醋勁,便又折回來,再次從他身邊擦過,提高點兒聲音說道:「你好,喬治。」
杜洛華還是沒有搭理。那妓女越發不肯罷休,非讓人家同她相認並問好才行,於是,她在他們包廂後面繞來繞去,等著有利時機。
她一發現德·瑪海勒夫人在注視她,就趕緊上前來,用指尖捅了捅杜洛華的肩膀:「你好!怎麼樣,還好嗎?」
然而,杜洛華並不回頭。
於是她又說道:「怎麼啦?打星期四之後,你就變成聾子了嗎?」
杜洛華根本不理睬,他拿出一副鄙夷的神態,不屑於同這種女人說話,就好像說一句話也有損自己的名譽。
拉舍爾嘿嘿笑起來,那是狂怒的冷笑,她又問道:「你啞巴啦?舌頭大概讓這位太太給咬掉了吧?」
杜洛華火冒三丈,猛地一揮手,扯著氣急敗壞的嗓門說:「誰允許您這麼講話的?滾開,要不然,我叫人來把您抓走!」
這時,拉舍爾兩眼冒火,胸脯氣得鼓起來,不禁吼道:「哼!跟我來這套!算了吧,沒教養的傢伙!跟一個女人睡過覺,見了面至少也該打聲招呼。不能因為今天你跟另一個女人在一起,見面就裝作不認識我了。剛才我從你身邊經過時,哪怕你稍微向我點點頭,我也不會來打擾你。可是,你卻要擺臭架子,目中無人。好,等著瞧吧!讓我來侍候侍候你!哼!碰見我連聲好也不問……」
她還會這樣叫嚷下去,這時,德·瑪海勒夫人卻推開包廂門往外走,穿過人群矇頭蒙腦尋找出口。
杜洛華也衝出去,跟在後面拼命追趕。
拉舍爾望著他們逃跑,得意地大喊大叫:「截住那女人!截住那女人!她偷走了我的情人!」
他們身後一片鬨笑。兩位先生趁機取笑,抓住奔逃的女人的肩膀,要把她帶走,還要摟住親她。這時,杜洛華追上來,拼命將她拉開,一直拖到街上。
德·瑪海勒夫人跳上一輛停在遊樂場門前的空馬車,杜洛華也跟著跳上去。車伕問道:「去哪兒,先生?」他便回答:「隨便。」
出租馬車開始緩慢行駛,隨著路石顛簸搖晃。克洛蒂爾德大發神經,雙手捂住臉,哽咽得喘不過氣來。杜洛華手足無措,不知該說什麼好。
他聽見她在哭泣,便結結巴巴地說道:「聽我說,克洛,我的小克洛,容我向你解釋一下!這不是我的過錯……我認識那女人,那是從前……剛開始那時候……」
她的雙手突然從臉上移開,露出一副狂怒的面孔——一位鍾情而又受了騙的女子,這樣狂怒起來,就要說話了,她氣喘吁吁,語句斷斷續續,急促地說道:「噢!……下流……下流……你幹出什麼勾當!……這怎麼可能?……多丟人啊!……噢!上帝啊!……多丟人啊!……」
她的思緒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有條理,火氣也越來越大了:「你拿我的錢去玩她,對不對?哼,我給你錢……卻便宜那個妓女……噢!下流胚!」
有幾秒工夫,她似乎要想個更厲害的詞兒,可是沒想出來。接著,她就像要吐痰那樣,突然咯出這麼一句話:「哼!……蠢豬!……蠢豬!……蠢豬!……你拿我的錢去玩她……蠢豬!……蠢豬!……」
她再也想不出別的詞兒,只好反覆說:「蠢豬!……蠢豬!……」
突然,她身子探到車外,抓住車伕的袖子說:「停車!」然後開啟車門,跳到馬路上。
喬治想跟下去,但是她卻大叫:「不許你下車!」聲音大極了,吸引了很多行人聚攏到她周圍。杜洛華怕事情鬧大,也就沒有動地方。
德·瑪海勒夫人從口袋裡掏出錢包,藉著車燈燈光翻零錢,取出兩法郎五十生丁,交到車伕手中,以洪亮的聲音說道:「拿著……這是車錢……是我付的……給我把這個渾蛋拉回去,送到巴蒂尼奧勒附近的布林索街……」
圍觀的人鬨笑起來。一位先生嚷道:「真棒啊,小姑娘!」還有一個小痞子站在車旁邊,把頭探進敞著的車窗,用尖厲的嗓門喊道:「晚安,小寶貝!」
馬車又啟動了,追在車後的是一陣陣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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