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漂亮朋友 莫泊桑 第2頁,共2頁

阿爾及利亞是一個法屬國家,面積很大,毗連鮮為人知的廣袤地區,即所謂的大沙漠:撒哈拉、中非等等。

阿爾及爾是這塊奇異大陸的門戶,是雪白而美麗的門戶。

不過,首先得前往,這種旅途,可不是人人都覺得美妙的。你瞭解,我曾為上校馴馬,是個非常出色的騎手。然而,一名出色的騎手,很可能是個非常糟糕的水手。我就是這種情況。

你還記得軍醫辛普勒達,我們叫他伊貝卡博士的那個人吧?醫務所是塊福地,當時我們認為時機成熟,可以到那裡休養二十四小時,就去找他看病。

他穿著紅軍褲,坐在椅子上,肥胖的大腿劈開,雙手按著膝蓋,臂肘懸空,手臂構成橋拱的形狀,那對大眼珠滴溜溜轉,用牙齒咬著自己的小白鬍須。

大概你還記得他的處方:

「該士兵患了胃功能紊亂症,要按本處方服用三號催吐劑,休息十二小時,症狀自會消失。」

這種催吐劑十分靈驗,絕對無法抗拒。既然必須如此,那就吞服下去。既然遵照了伊貝卡博士的處方,那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休息十二小時。

是的,親愛的朋友,要抵達歐洲,那就必須在四十小時期間,遵照大西洋遠洋輪船公司的處方,接受另外一種無法抗拒的催吐劑……

弗雷吉埃夫人搓著雙手,十分得意自己的這一構思。

她站起身,又點燃一支香菸,開始踱步,一面繼續口授,一面吞雲吐霧,只見從她緊閉雙唇的正中小圓洞裡,一縷煙筆直噴出來,繼而在空中擴充套件消散,化為縷縷灰線,彷彿透明的霧,又好似蛛網的蒸汽。有時,她一揮手掌,便抹掉這些經久不散的淡淡痕跡;有時,她則用食指果斷地一切割,再一本正經地注視著被截為兩段的,幾乎看不見的煙氣慢慢消逝。

杜洛華抬眼關注她的每個手勢、每種姿態、身體的每個動作和麵部的每個表情,只見她做這種不大明確的遊戲,卻絲毫也不妨礙思路。

現在,她想象旅途如何艱難曲折,並開始描繪她杜撰出來的旅伴的形象,還編造一段豔遇,那女子是去探親的一名步兵上尉的妻子。

然後,她又坐下來,要杜洛華介紹阿爾及利亞的地理,對此她一無所知。只用了十分鐘,她在這方面的知識就趕上杜洛華了。於是,她又寫了一小章,專門講解政治地理和殖民地理,以便讓讀者有個思想準備,去理解以後文章要提出的嚴肅問題。

接著,又寫到去奧蘭省旅行,這趟旅行完全是異想天開,主要介紹女人:摩爾女郎、猶太女郎、西班牙女郎。

「只有這個話題才能引起人的興趣。」她說道。

文章結尾是到高原腳下的賽伊達小住,講述一小段美妙的戀情:下級軍官喬治·杜洛華愛上一名西班牙女工,她在艾因哈加爾手工作坊幹活兒,二人在光禿禿的山中幽會,通宵聽到豺狼、鬣狗和阿拉伯狗在岩石間狂吠嚎叫。

然後,她歡快地宣佈:「明天待續!」她隨即又站起身來:「文章就是這樣寫出來的,親愛的先生。請署名吧。」

杜洛華還有些遲疑。

「您倒是簽名啊!」

於是,杜洛華笑起來,他在手稿下方寫上「喬治·杜洛華」。

弗雷吉埃夫人邊走邊吸菸。杜洛華一直注視著她,卻想不出一句話來表示感謝,只覺得在她身邊很幸福,內心充滿感激之情,以及這種親密關係所帶來的肉體快感,覺得周圍的一切都是她的一部分,一切,包括書籍遮住的牆壁。座椅、傢俱、飄浮著菸草味的空氣,都有點兒特殊,都有點兒來自她身上的善良、溫柔和可愛的氣息。

她猛地問道:「您覺得我的朋友德·瑪海勒夫人怎麼樣?」

杜洛華不免一驚:「哦……我覺得她……我覺得她很有魅力。」

「對不對?」

「對,當然了。」

他很想加上一句:「但是比不上您。」可他根本沒這個膽量。

她又說道:「大概您還不知道,她有多風趣,有多獨特,有多聰明啊!可以比作吉卜賽女郎,地地道道的吉卜賽女郎。她丈夫不怎麼愛她,就是這個原因,眼睛只盯著她的缺點,根本不會欣賞她的長處。」

聽說德·瑪海勒夫人是有夫之婦,杜洛華不勝驚詫,殊不知這是極其自然的事。

他問道:「哦……她有丈夫?她丈夫是幹什麼的?」

弗雷吉埃夫人微微聳了聳肩膀,又挑了挑眉毛,動作協調一致,意味深長,卻又難以理解。

「唔!他是北方鐵路的視察員,每個月回巴黎住一星期。他妻子稱這是‘義務’或者‘一週苦役’,或者‘受難周’。以後熟了,您就會看出,她的感情多麼細膩,為人多麼熱情。等哪天,您要去瞧瞧她。」

杜洛華不想走了,彷彿他是在自己家裡,可以這樣一直待下去。

不料房門無聲地開啟了,根本沒有通報,就走進來一位高個子先生。

那人瞧見屋裡有個男人,便立刻站住。弗雷吉埃夫人一時顯得有點兒尷尬,從肩膀到面頰略有點兒發紅,不過,她聲調還是很自然地說道:「您倒是進來呀,親愛的。介紹一下,這是查理的好友,未來的記者,喬治·杜洛華先生。」

然後,她又以無所謂的口氣介紹:「我們的最要好最親密的朋友,德·沃德萊克伯爵。」

兩個男人彼此見禮,四目對視凝注。杜洛華立即告辭。

女主人也沒有挽留。他訥訥講了兩句感謝的話,握了握少婦伸過來的手,又向剛來的表情冷淡而嚴肅的社交人士鞠了一躬,便匆匆離去,一時心裡慌亂極了,就彷彿自己幹了一件蠢事。

他重又來到街上,覺得情緒低落,心裡彆扭,一股淡淡的憂傷揮之不去。他信步往前走,心中納罕,何以突然產生這種愁緒,根本找不出原因來,而腦海裡不斷浮現德·沃德萊克伯爵那副形象:那冷峻的面孔有點兒見老,頭髮花白了,表情穩重而傲慢,顯然是個非常富有而又極為自信的人。

現在他意識到,正是這個陌生人的到來,打斷了他已然習慣的一次美美的單獨談話,往他心中播下一種氣餒絕望的情緒。須知這種情緒極易產生,往往聽到一句話,看見一幅悲慘景象、一點兒微不足道的事情就能引發。

他還覺得,那人見他在那裡頗不高興,但又猜不出是何緣故。

下午三點之前他無事可幹,現在還不到十二點。兜裡還有六法郎五十生丁,先去杜瓦爾粥鋪吃午飯,再沿著林蔭大道遊蕩一陣,打三點鐘的時候,他便登上《法蘭西生活報》那條招搖的樓梯。

幾名員工坐在長椅上,叉著手臂等待吩咐差事。一名收發員坐在類似講桌的小桌後面,正在整理剛到的信件。這種場面的安排可謂十分高明,足令來訪者肅然起敬。人人衣著規整,個個派頭十足,精神抖擻,不愧是一家大報的前廳人員。

杜洛華問道:「請問,華爾特先生在嗎?」

收發員答道:「社長先生正在同人談話。先生可以坐下稍候。」

說著,他指了指已經滿員的候見室。

候見室裡有一些佩戴勳章、神態莊嚴的大人物,也有一些衣著不整的人:禮服一直扣到領口而看不見內衣,衣襟上的汙跡好似地圖上的陸地和海洋。男人堆裡還混雜著三個女人,其中一個容貌很美,笑吟吟的,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副輕佻的樣子;她旁邊的那個則戴著悲劇人物的面具,臉上生了皺紋,同樣打扮得花枝招展,但渾身透出一種凋殘和做作的意味,如同離開舞臺的女戲子,走了樣的老來俏,變了味的愛情香水。

第三個女人身穿孝服,躲在角落裡,一副寡婦的傷心相。杜洛華心想她是來討施捨的。

二十多分鐘過去了,沒有叫一個人進去。

於是,杜洛華想出個主意,他又去找傳達:「華爾特先生約我三點鐘見面。」他說道,「不管怎樣,您總可以看看,我的朋友弗雷吉埃先生在不在。」

對方便讓他穿過長長的一條走廊,進入一間大廳,只見四位先生圍坐在一張寬大的綠色桌子旁,正在寫東西。

弗雷吉埃則站在壁爐前,叼根香菸,正玩棒接球遊戲。他玩得很熟練,每次都能用木棒尖頂起黃楊木大球,同時數著:「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杜洛華介面說了聲:「二十六。」他的朋友抬眼瞧瞧,並未停止手臂規律性的動作。

「咦!你來啦!——昨天,我一連玩了五十七下。我們社裡,只有聖保丹比我厲害。你見到老闆了嗎?要看大胖子諾爾貝玩這種遊戲,簡直能逗死人:他張著大嘴,就好像要把球吞下去似的。」

一名編輯扭過頭來:「唉,弗雷吉埃,這種玩具,我知道有一副要出手,棒極了,是用安的列斯群島產的木頭做的,據說當年是西班牙王后的玩具。要六十法郎,不算貴。」

弗雷吉埃問道:「在哪兒?」說話間,第三十七下接空了,他便開啟一扇櫃門,杜洛華瞧見櫃裡有二十幾副棒接球,做工都很精細,排列得很規整,還編了號,彷彿收藏的古董。弗雷吉埃將玩的那副放回原處,又問了一遍:「那寶貝在哪兒?」

那編輯回答:「在滑稽歌劇院的一個售票商那裡。你想看的話,明天我把東西給你帶來。」

「好,一言為定。真那麼好,我就要了。棒接球這玩意兒,總是多多益善。」

接著,他又轉向杜洛華:「隨我來吧,我帶你去見老闆,不然的話,你得一直泡到晚上七點。」

二人再次穿過候見室,還是原班人馬待在那兒,還是原來的秩序。弗雷吉埃一露面,那個少婦和那個年老的「女戲子」便急忙站起身,朝他走來。

弗雷吉埃分別把她們帶到視窗那邊,儘管他們壓低聲音說話,杜洛華還是聽出他以「你」稱呼她們。

然後,弗雷吉埃和杜洛華推開包了軟墊的兩扇門,走進社長辦公室。

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的所謂談話,不過是同杜洛華昨天見過的那幾位戴平頂帽的先生打紙牌。

華爾特先生手裡拿著牌,精神高度集中,出牌的動作十分詭秘;對家則像個老賭徒,擺弄著五顏六色的薄薄的紙牌,忽而壓下,忽而抬起,一副靈活、乖覺和優美的姿態。諾爾貝·德·瓦萊納坐在社長辦公椅上,正在寫文章,而雅克·裡瓦樂則躺在長沙發上,閉眼抽著雪茄。

室內憋悶,一股傢俱皮革、陳舊菸草和印刷油墨的氣味,這是編輯部的特有氣味,記者無不熟悉。

在鑲嵌銅飾的黑色木桌上,一大堆東西,簡直令人難以相信,有信函、明信片、報紙、雜誌、送貨單,以及各種各樣的印刷品。

弗雷吉埃同站在打牌者背後的賭客握手,一聲不吭地觀戰,等華爾特老頭兒一贏,便上前介紹:「我朋友杜洛華來了。」

社長猛地從鏡片上面瞥了年輕人一眼,然後問道:「我要的文章帶來了嗎?今天正好趕上,和莫萊勒的辯論同時見報。」

杜洛華從兜裡掏出折成四折的幾張手稿:「帶來了,先生。」

老闆喜形於色,微笑道:「很好,很好。您挺有信用。我得審閱一下吧,弗雷吉埃?」

弗雷吉埃忙不迭地答道:「不必了,華爾特先生,我同他一起編這個專欄,搞得很好。」

現在,是一位又高又瘦的先生,位於中間偏左的議員在發牌。社長接著牌,毫不在意地補充一句:「那就太好了。」

弗雷吉埃搶在這一局開始之前,俯身對著他的耳朵說道:「您知道,您答應我聘用杜洛華,取代馬朗波。我給他同樣的待遇,您說好嗎?」

「好,很好。」

這位記者抓起朋友的胳膊,把他拉走了,而華爾特先生又打起牌來。

諾爾貝·德·瓦萊納頭也不抬,他彷彿沒有瞧見或者沒有認出杜洛華來。雅克·裡瓦樂則不然,同他握手時非常用力,顯得很熱情,就像個能靠得住的好夥伴。

他們再次穿過候見室。弗雷吉埃見所有人都投來目光,便對那位年輕女子,以所有人都聽得見的聲音說道:「社長過一會兒就接見您,此刻他正同財政預算委員會的兩名委員談話。」

說著,他匆匆走過去,那樣子就像有緊急的事要辦,要立刻擬一份無比重要的電文似的。

他們一回到編輯室,弗雷吉埃馬上又拿起棒接球玩起來,他一邊數著次數,一邊斷斷續續地說:「就這樣定了。每天下午三點鐘,你到這兒來,我告訴你去跑什麼事兒,要見什麼人,當天下午、晚上,或者次日上午……一……我先給你開一封介紹信,把你介紹給警察局第一辦公室主任……二……他會讓你同他一名屬下聯絡。警察局所有重要訊息……三……當然,官方和半官方的全包括,你就同那人安排。具體問題你找聖保丹,他熟悉……四……等一會兒,或者明天,你見見他。最重要一點,你要善於從我派你去見的人嘴裡套出話來……五……而且無論到哪兒,還要設法鑽進那些關閉的門……六……幹這些差事,你每月有二百法郎的固定收入。此外,你自己寫的有趣新聞每行兩蘇錢……七……再加上約你寫的各種題目的文章,也是每行兩蘇……八。」

接著,弗雷吉埃的注意力完全移到遊戲上,繼續慢慢地數著:「……九……十……十一……十二……十三……」第十四下球掉了,氣得他罵道:「這個十三,總給我帶來晦氣。我也非得趕在十三號那天死不可!」

一名編輯活兒幹完了,也從櫃子裡取出一副棒接球。那人個頭兒矮小,雖有三十五歲了,還是長著一張娃娃臉。又進來好幾名記者,他們也分別拿出各自的玩意兒。不大工夫,就有六個人並排背靠著牆,以相同的節奏和動作,向空中拋著紅色、黃色或黑色的天然色彩的不同木質的球。他們展開了一場較量,兩名還在寫稿的編輯也站起來,充當裁判並計數。

弗雷吉埃贏了十一點,那個娃娃臉的小個子輸了,他按鈴叫來辦事員,吩咐一聲:「九杯啤酒。」等飲料這工夫,他們又玩了起來。

杜洛華也拿起一杯啤酒,和他這些新同事一起喝了,然後問他朋友:「要我乾點兒什麼?」

對方回答:「今天,沒有給你安排什麼事兒。你可以自便了。」

「那麼……我們的……我們那篇文章……今天晚上就發排嗎?」

「對,不過,用不著你管了。校樣我來改。你去把明天要的續篇寫好,還像今天這樣,下午三點鐘來這兒。」

杜洛華便道別,握了所有人的手,卻不知那些手的主人叫什麼,然後滿心歡喜,精神抖擻,走下那條華麗的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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